《月本无光》白药草

18、第十五章 信与自知之明 楚清尘写给

　　致詹令鸿：
　　这是一封迟来的绝交信。我本以为我们早已绝交，甚至从未交好过，但如果不写这封信，怕是某人对此并无自觉。这次重逢，我无法不计旧恶，与你和平共处，想必对你我而言皆非憾事。如今，我在此直接告知你：你在高中对我的所作所为，包括昨天种种，完全可以定性为恶劣至极的霸凌。我应当早在两年前就说清，我们的关系绝无转好的可能，除老死不相往来以外别无他选。至于昨天那场闹剧，从头到尾都是你冒犯、无礼、狂妄且自作多情，高考失利不意味着低人一等，我更没傻到会心甘情愿当你的玩物。两年过去，为人处事毫不见长，看来青华打着注重德育的校训，也并未纠正你的本性。我衷心愿你有一日为此吃到苦头。
　　至于同我一起的人，他没理由被卷入你我的纠纷，但他骂你的话句句在理。我无需对你解释，但他是真正值得结交的朋友，把我从优绩主义和自我苛责的泥沼里拉了出来，而你显然还深陷其中，甚至想要以此再度绑架我，但我已经不会再听进你的话。如果去青华意味着和你变成同学，而去华江理工意味着能结识他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华江理工——即使把华江理工换成任何普通一本，我的选择也是同样。
　　我最后要对你说的话就是这些。没有讨论的余地，就此彻底道别，还勉强能算好聚好散。
　　楚清尘
　　于
　　2023.2.3
　　————
　　楚清尘把这段话用短信发给詹令鸿，随即删除并拉黑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他想，他一定会觉得我这人没救了，说不定还会幸灾乐祸并真心感到遗憾，不过随他去吧。早在高考结束那一天就该这么做，免得在查成绩时被一通连安慰带嘲讽，甚至还展望了一下未来；楚清尘当时被恶心得直接换了手机，但直至今日，那些话还时不时地在脑海中闪回——我很遗憾如此收场。是否出了什么意外？我知道你是向来不会被别人影响的。无论考上什么大学，都能度过平淡安稳的一生。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句句讽刺他此生必定碌碌无为，说不定他在华江理工拼命，也是受了这些话的刺激……晦气，晦气！
　　“和青华没有关系哦。”陆沧水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当时没注意，现在想来，他说这话的语气很温柔。自己其实也知道：很多事和上不上青华没有关系。把高考失利当成一切不幸源头的日子是时候结束了，这也正是所有矛盾的起点……这话能放在道歉信里和陆沧水说吗？
　　楚清尘打开道歉信的文档，盯着大纲，补充几个字又删掉。
　　明天他就得给陆沧水一个交代，可直到如今还动不了笔。陈星烨说的“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表达出来”，本身就是个最大的难题——我到底怎么想？如何表达才能有效？试图整理心情时，思维要不然是扎进一片混沌，要不然就被无形的墙壁挡着，在源头周围打转。“真心”果然太别扭了。仅仅是想象自己说出“你没保护好自己，这让我很生气”，就让他寒毛耸立，牙根发酸。
　　但他得逼着自己去面对和整理。绝交信只需要像写通知一样，把决心一股脑塞进去就好，詹令鸿看了作何感想不关他事；但是给陆沧水的东西，既然说了要认真起来，就一定要确确实实地交代清楚。
　　没有评分，没有外界要求。这是他自己想做好的事。
　　————
　　关于铜鼓街事件的分析盘点，暨道歉信
　　致陆沧水：
　　这是我，楚清尘，写给你的道歉信。写这封信目的有二：一是就2月1日发生在你、我和詹令鸿（那位路遇的同学）之间的冲突，我将其命名为“铜鼓街事件”，进行盘点和探讨；二是对我们将来的相处提出看法。自然，这只是从我个人角度进行的分析，结论也需要征求你的意见。内容很长，但请你务必看完。

　　1.“铜鼓街事件”的背景与定性
　　“铜鼓街事件”涉及的三方为楚清尘、陆沧水和詹令鸿，以下简称楚、陆、詹。为了便于你理解此事的性质，有必要进行适当的背景说明，即楚与詹之间构成整个事件基础的往事。更进一步，为了分析事件结果不如人意的原因，在了解背景的基础上，我将设立一个目标，即“在最理想的情况下，事件将会如何解决”。尽管此举有“事后诸葛亮”之嫌，但若非如此，我们就不能从这件事中吸取教训。
　　1.1 背景：楚清尘与詹令鸿之间的往事
　　詹令鸿，与我同为恒远二中的学生，从初一到高三，做过六年的同班同学。我们之间的事细说起来过于繁琐，若想知道详情，请阅读附录。
　　简单来讲，我初见就看詹不顺眼，而詹起初似乎真的想把我当朋友，却在我这里屡碰钉子。后来，他或许是因在学习上竞争不过我，而恼羞成怒，从此关系恶化，一发不可收拾。在交恶后，至少三年，他对我实施的行为如下：
　　(1)对外公开表现出热情的态度，让不明真相者认为我们关系很好。
　　(2)与此同时，在暗地里长期对我进行语言打压、嘲讽乃至谩骂。
　　(3)明知高考前学习竞争激烈，却硬要借阅我自行整理的学习资料。
　　(4)在我已经明确表示出不快的前提下动辄找我闲聊，极大耗费我的精力，挤压我的个人时间和空间。
　　(5)在高考前三天，满怀恶意地断言我必然考砸。
　　(6)出分后得知我的成绩不尽人意，遂炫耀自己的高分，并对我进行嘲讽。
　　高考出分后，我们基本再无交流。
　　1.2 高中事件及“铜鼓街事件”的定性
　　根据我国《未成年人保护法》，学生欺凌的定义为：发生在学生之间，一方蓄意或者恶意通过肢体、语言及网络等手段实施欺压、侮辱，造成另一方人身伤害、财产损失或者精神损害的行为。
　　詹对我的所作所为，包括语言手段的欺压和侮辱，也确实造成了我的精神损害。因此，他做的事符合“学生欺凌”的定义。
　　根据以上前提，“铜鼓街事件”的发生，则被定性为：楚和新交的朋友（陆）一起逛街，途中遇到了曾经欺凌过自己，且自己至今仍耿耿于怀的人（詹），并且被其邀请一同行动。
　　1.3 事件走向的预估
　　在了解事件性质的基础上，便可推测事件理想中的结果。
　　首要目标是，让楚陆两人顺利且安全地与詹分别。次要目标是，使双方并不因此影响到逛街的兴致。此外还有若干附加的小目标，如不引起无关路人注意、让詹吃瘪、帮楚扳回一局等，皆非必要的结果。
　　要达成首要目标，可以选择如下几种方式：
　　(1)楚陆两人不与詹进行交流，直接摆脱其纠缠。
　　优点：最为直接地达成目标，且无须消耗多余的精力，影响范围小，如果失败了也可以采取其他方式。
　　缺点：失败概率高，且有概率让詹精神胜利，影响心情。
　　(2)楚陆两人与詹友好交流，礼貌回绝一起行动的邀请。
　　优点：成功概率较高，影响范围小。
　　缺点：耗费心力，且必然使詹精神胜利，会感到憋屈。
　　(3)楚陆两人与詹直接进行语言或肢体争执，并取胜。
　　优点：解决问题最为彻底。
　　缺点：影响范围大，失败概率高且没有回头路，一旦失败，后果将极为严重；即使成功，也可能因路人等附加因素而严重影响心情。
　　综上所述，我的判断是，方法(1)和方法(2)，是应当优先考虑的解决途径；而方法(3)则因过于冒险，不到万不得已不应选择。

　　2.事件本身的分析
　　以上，我对事件进行了背景介绍和定性，并预估了几种解决方式。但是在实际上，行动的前提与步骤都出现了若干问题，导致事件结果不尽如人意。以下，我将回归到现实发生的“铜鼓街事件”，将其拆解成若干流程，借此分析当事人的情绪变化，同时厘清核心问题及责任人所在。
　　2.1 事件拆解及分析
　　2.1.1 事件流程列举
　　按照时间顺序，我把“铜鼓街事件”拆分为九个节点，列举如下：
　　(1)楚暗示陆直接离开，未果。
　　(2)楚以“这就要回去了”为由想带陆离开，后者并未配合，反而与詹攀谈。
　　(3)詹与陆谈话，打听楚在大学的个人生活，楚忍无可忍打断。
　　(4)詹与楚陆两人谈话，故意挑衅楚，引导并反复提起青华的话题。
　　(5)陆两次直言提醒詹不要继续该话题，后者反而变本加厉。
　　(6)陆对詹破口大骂，并率先动手。
　　(7)詹反制并殴打陆。
　　(8)楚通过制住詹的方式分开两人，詹表示遗憾后离去。
　　(9)楚对陆进行言辞激烈的批评并离开，在此期间陆情绪稳定。
　　由此可见，楚先后尝试了“不交流直接离开”和“友好交流后道别”两种方法，但都未能使陆会意配合。之后，因詹反复挑衅楚，陆在反复提示无果后，主动挑起直接冲突，并以失败告终。在詹离去后，楚因情绪爆发而对陆出言不逊，态度恶劣，而陆并未进行回击。
　　2.1.2 结果评析与核心责任人
　　在若干种可能性中，这应该是最差的结果：与詹直接产生冲突并战败。负面影响如下：让詹获得精神胜利感，惊动路人，楚陆两人均受到精神伤害，且陆同样受到了身体伤害。但是，该结果也并非没有好处：经此一事，我已经正式声明与詹绝交，也部分克服了高中的阴影。他从此应该不会再找上我们，事件毕竟彻底得到了解决。
　　事件中的三位当事人均主动做出了行动，故对该结果均应负有程度不同的责任。
　　2.1.2.1 詹的责任
　　詹对此事负有最主要的责任，也是最应当被谴责的对象，这点应该并无异议。他主动挑起话题，对楚大肆进行挑衅和嘲讽，对陆使用暴力，是事件的发起者和主要推动者；对于楚受到的精神伤害和陆受到的身体伤害，他负有主要（甚至可以说是全部）责任。
　　尽管如此，他并非事件的可控因素，故在无法以医疗或法律手段鉴定伤害的情况下，只能对其进行谴责，而无法让他为事件负责，更遑论做出改变。本文的写作也正是以此为前提，即主要讨论楚陆两人的责任。
　　2.1.2.2 陆的责任
　　陆对于惊动路人负有主要责任，对自己受到的身体伤害负有部分责任，对让詹获得精神胜利感负有少许责任。无论如何，率先动手且不顾自身安危，本身就是极为鲁莽的行为。
　　不过，在事件得到彻底解决的过程中，是陆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若非你直接挑起冲突，我恐怕会一直对詹忍气吞声，也一直因高考失利而自我折磨。因此，你的行为同时带来了正面和负面的结果，能够部分将功补过，但不能一笔勾销——因为基于先前的分析，即使不直接冲突，事件也能以别的方式解决，而我相信自己依旧能做出改变，只不过进程要更缓慢而温和一些。我需要在此明确告诉你，从此以后，不论遇到什么情况，都必须以自己的人身安全为优先。
　　2.1.2.3 楚的责任
　　楚对陆受到的精神伤害负有主要责任，对于让詹获得精神胜利感负有多半责任，同时对陆受到的身体伤害负有少许责任。客观上来讲，与詹交恶并非没有我的个人因素，但那绝非我的错处；同时，从逻辑上来说，是我并未提前告知你有关詹的事，导致你不理解事件背景，从而导致两人未能就目标达成共识，最终导致和平解决方法的失败，但这是意料之外的事，因此不能要求我对此负责。
　　以上两点是我可以为自己辩解的。而我的过错有三：
　　(1)面对詹的嘲讽不进行反抗，而依旧试图保全体面、息事宁人，是对事态判断有误。
　　(2)情绪失控后对你破口大骂。这是最为严重的过错，尽管在当时情绪确实难以遏制，但我既然已经知道你是为我出头，而且甚至因此挨了打，那么任何情绪都不能为我不顾及你感受，怒骂后一走了之的行为开脱。
　　(3)在詹对你动手时，我没有第一时间拉开他，害你挨打，这也该怪我反应太慢、准备不足。
　　以上三点，是在事件中我应当反省并改正的核心问题，为此，我需要诚挚地向你道歉。

　　3.“铜鼓街事件”带给我们的经验教训
　　尽管在第二部分中，事件的责任人已经基本明晰，我也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并道了歉（如果你对责任分配有异议，可以继续就此和我交流）。但是，为了使我们的交往更加顺畅，尽可能避免类似情况的出现，总结事情的根本成因并吸取经验教训是必要的。
　　你知道，这并不是说“下次注意”就能解决的事。事实上，在插身进你们之间时，我根本没办法做到“注意”。所以，我们需要更具体、更可行的解决方式。
　　由我担负主要责任的若干问题，本质上可以归结于一个，即对于情绪的察觉和控制问题。所以，我会在这一部分，详述我的情绪受到什么因素影响，由此找出能够改变的因素。
　　3.1 造成情绪反应的关键因素
　　我沿用第二部分中对事件流程的拆解，使用控制变量法，研究这些流程对于个人情绪的影响。
　　(1)暗示陆离开无果：稍有烦躁。如果在这一步发生变化，则之后步骤都不用进行，但我仅仅是微有些烦躁，证明这一方法成功与否，并非影响情绪的关键因素。
　　(2)在无法直接离开的情况下，友善推脱无果：稍有烦躁，理由基本同上。
　　(3)至(5)：放在一起是因为，这些步骤均可以简略为“詹挑衅楚”一件事。若没有这件事，心情将大幅转好，但正如前文所说，詹的举止不在你我的控制范围之内。因此，尽管如上步骤对于情绪有重大影响，却无法进行控制。
　　(6)陆对詹直言辱骂并大打出手：略有惊喜，同时意外+紧张+担心。事实上，在你骂詹时，我确乎有些爽快，是欺凌终于得到了报复的爽快。你的那些话，正是我在心里默念了许多遍，但并未能说出口的。除此之外，我当时还有些担忧，此时的担忧，平心而论，并非因为担心你的人身安全，是对扩大事态、闹得面上无光的担忧。然而，在你动手的那一刻，事件的性质就发生了改变：口头和肢体冲突，毕竟不是能一概而论的事。在我的经验里，从未亲眼见过某人如此应对摩擦（甚至是在对事态缺乏了解的情况下），因此，当时我被你的举动震慑到，而未能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7)陆被打：极度愤怒。这是事件的关键节点。在看到你挨打后，我彻底无法再保持冷静，直接插手你们的斗殴。面对詹“你到底向着谁”的质问，我认识到此事有两个因素：胜利的是哪一方，以及你是否受到伤害。由此，可以设想如下四种情况。
　　①陆打赢了詹，而且并未受伤：此后詹大概率再也不敢来干扰我们，结果是皆大欢喜，我绝不会因为顾虑他的感受而纠结。
　　②陆打赢了詹，但自己也受伤：我会宁愿这场斗殴从未发生，因为事情本能以损失更小的方式解决。应该同样也会愤怒，甚至骂你。
　　③陆未能打赢詹，但自己也未受伤：我应该会较为冷静地阻止斗殴，再考虑以别的方式解决问题。会生气并骂你，但应该不会彻底失去理智。
　　④陆未能打赢詹，且自己受伤：实际上的情况。我彻底无法冷静，暴怒并逃离现场。
　　3. 2当事人的经验总结
　　综上所述，尽管我有丢了面子、事态闹大、被詹鄙夷等多重考虑，但对我而言最直接影响情绪的因素，是“陆沧水是否受伤”。说句矫情的，路人也好詹令鸿也好，都不重要。因此，为了避免我的情绪失控，应该从“避免陆沧水受到伤害”的角度入手。
　　鉴于陆的体力与体质在同龄人中均属于较弱的（即攻击力弱，抗击打能力弱），故与人产生肢体冲突时胜率低，受伤率高。因此，要避免受伤最好的方法为，尽量避免与人产生肢体冲突。
　　如何控制这种情绪是你的议题，我无法直接给出建议，此事需进行后续讨论。但是，鉴于“铜鼓街事件”发生时，陆正处于轻躁狂发作期，行事冲动、思维亢奋，皆为症状之一，所以难以从陆的角度完全避免此类事件。在这一时期，楚应对陆进行及时的管理和阻拦。楚陆是双人共同行动，面对詹本来有较高胜率，若是我反应过来，与你站在同一阵线，胜利应该会更加轻易，我们也不至于因此闹出矛盾。

　　结论：我们如何维持更稳定的相处方式
　　其实结论很简单。对楚来讲，尽可能保护陆的人身安全；对陆来讲，谨遵医嘱，按时服药。此外，万一此类事件再度发生，无论如何要以确保双方安全为重，在冷静下来之前，不可以单人直接离开现场。
　　我希望我们能够遵守这一相处规则，以此共勉。

　　楚清尘
　　于
　　2023.2.3

　　附录：詹楚中学时期（2015-2021）的往事详述
　　这是笔者满含个人主观倾向写就的回忆录。尽管已经过去很久，情绪也早就淡化，但和詹令鸿有关的事，我依旧无法保持冷静、条理清晰地去分析。放在正文里着实过于繁琐，风格也较为割裂，故设置一篇附录单讲此事。核心内容已经在正文提出，以下内容和你无关，若不愿看，就此止步无妨。
　　1.初中时期
　　尽管教育局明令禁止，但恒远二中实际上依旧按成绩分班，我和詹在同一个班整整呆了六年便是铁证。他说想和我交朋友，至少在最初的一两年，这句话应该是真的，但我觉得，这只是因为我每次大考小考都比他分高。当时我比现在还过分，除了学习不会别的，而他是长辈最喜欢的那种孩子，成绩好，性格开朗，朋友一堆，但我总觉得，他和人交往带着目的。这让我很讨厌。
　　可能是我对他有偏见，毕竟当时我们都才十几岁，就算有目的也不会多么老谋深算；但总而言之我就是讨厌他，直觉似的讨厌，后来发现我也没看错人。
　　詹第一次找我说话是在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之后，问我用什么练习册，上什么补习班，其实家长没怎么给我报过补习班，总之我虽然觉得他问得很怪，但还是如实说了。那次他年级第二我年级第一，而这六年里他从来没当过年级第一。其实和我争夺年级第一的是另外一个女生，还有两个外班（另一个“实验班”）的人，不过他们和这些事都无关。据说詹和那个女生谈过恋爱后来分了手，让她的成绩一度一落千丈，虽然高考结果还不错。我甚至怀疑这件事是詹有意为之。他就是能干得出这种事的人，就像他一个人去玩密室逃脱，一定是因为想把所有功劳都揽到自己头上；他也并不一定真心觉得上了青华就是人上人，他只是想用这个恶心我。此人本性之恶劣，可见一斑。
　　其实整个初中都是我在敷衍他。我自己性格问题也很大，一口咬定他的人缘好是拉帮结派，不想和他打好关系，而且把这种念头表现得很直接。他会请我去他的生日聚会，平时也约我去吃饭唱歌，甚至送过不少礼物。我一开始会参与，后来找借口推脱，最后，初二下半学期期中考结束，他又找我和一群人去吃饭，我对他直说，以后别约我了我没空。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旁边很多人，有本班的有外班的，都是他找来一起吃饭的朋友，其中有个人说“人家大学霸没工夫搭理我们”，分明是在讽刺我。我当时听着也不太舒服，但回家后才发现，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詹好像一下子生气了。
　　期中考试是外班的一个同学得了年级第一，我第三，詹第七。成绩出来的时候我甚至生气，觉得是他约我玩得太多，减少了我花在学习上的精力，才被别人压过了。后来他也没再约过我，开始发狠学习，他本来是那种假装不努力的类型，但那段时间都不装了，也不呼朋唤友吆五喝六地在学校里走了，我还觉得挺好，清净了不少。他考试依然考不过我，而我当时还挺得意。现在想来，说不定梁子就是那时候结下的。
　　总之我们把彼此当成学习上的竞争对手，又过了一段时间，这时候其实还正常。到了初三上学期有一场竞赛，还挺重要的，能直接给决定保送名额的总成绩加分，但不巧那时传染病流行，印象中是诺如病毒什么的，总之学校里请假请了一大片，然后就在竞赛前一天我不幸中招，上吐下泻还发烧。詹可能通过我家长和他家长的转告知道了这件事，第二天劝我放弃竞赛，也不知道是关心，还是想独占鳌头——但我撑着答完了题，本来自己都觉得会考砸只是总比放弃要好，结果成绩出来，是第一名。
　　在詹劝我弃考时我其实很生气，觉得他幸灾乐祸多管闲事，所以成绩出来的时候，不得不说真的很爽。他得知我的高考成绩时应该也是这么爽，或者比我那会还爽上好几倍，毕竟那是高考。但没准我把爽写在脸上了？我不知道，总之这次詹的反应格外大，从那之后，他开始对我恶语相向。他经常来问我的计划，然后从各种角度泼冷水说这样很难你做不到，我说想留学他说我家没钱，我说想去青华，他说就算你上了在那也不一定吃得开；还总是有意无意地说，现在到哪都最注重人际交往能力，只会学习的人是没有竞争力的。
　　当时我以为这些话对我没有影响，在心里骂了他无数次傻逼。但现在看来影响还是有，虽然如果我高考考好了，应该也就没有了。
　　2.高中时期
　　之后我们都被保送进恒远二中的高中部，还是同一个班。我知道会和他在同一所学校，但没想到还是这么形影不离。
　　从高一起，詹开始对我异常热情起来。可能在中考结束的那个暑假里，他满脑子都在想怎么让我不舒服，才终于决定了要这么做。他一下课就来找我勾肩搭背，叫我哥们，硬要请我吃零食，要借我笔记抄我作业，短短半个月内，全班都知道了我们是好朋友。只有我知道他像真正的朋友那样靠近我，笑眯眯的，然后就会小声说，你他妈的别想好过。
　　恒远二中高中部是封闭式军事化管理，你在网上能找到我们的作息时间表，每天十点熄灯五点半起床，起来后十分钟整理洗漱，然后晨读到六点二十，吃早餐，跑操，边跑边喊口号——总之是，生活极其匮乏，三年相处下来就那么些人，谁有些什么事，全年级很快就都知道。
　　但也得益于这种匮乏的生活，我们的高中反而没发生什么事，至少我想不起来哪件具体的事，标志着我们的关系发生变化。大家的心智都成熟了，或者不见得成熟，而只是被标语、试卷和练习册压得密不透风，没有心思去幼稚了。我们还是考年级前十，他依然朋友众多，而我依然对他爱搭不理，他还是在外人面前用“哥们”绑架我，私下对我处处打压侮辱。
　　在这个过程中我当然有自我保护。我不理他，不顶嘴也不往心里去，考试屡战屡胜，倒是开心。这一策略至少在当时相当成功，但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异常依赖耳机。某种意义上，是那段日子让我喜欢上了音乐。学校不让带手机，但可以带便携播放器，我在每周半天的休假时间里疯狂地下载歌曲，一到午休就听歌，能部分隔绝他的恶言恶语。
　　或许，没有动员同学一起欺负我是他最后的“仁慈”。很难想象他不去这么做，我觉得更有可能的是，他动员不了其他人。同样不好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有人看清了詹的真面目。我听到过有人议论他“是不是在欺负楚清尘”。而在他和那个女生分手之后，班级内的口碑更是一落千丈。顺便一提，他谈恋爱和分手的事有人来问过我，我当时完全不知道这事，还是听对方讲了全貌——这应该也能让大家明白，我和他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詹身边逐渐从一大群朋友变成了固定的一个小团体，虽然那个团体人数也不少。尽管我不太在乎这个，但可以明确地说，到最后，班上是认清他而支持我的人更多。
　　高三下半学期我有一次以牙还牙，对他说你就是个傻逼没完了有病吧，然后我们就这样在墙边小声吵了一整个课间，那是我高中唯一一个没有学习的课间。甚至都不是吵架，而是单纯地在骂人，对彼此输出当时所能想象到的最恶毒的话。不知道是否有人听见了我们的对骂，但在那之后他连表面的热情都不装了，班里也都明白我们把彼此厌恶摆在了明面上，只是高考临近，谁也没有心思去在乎。
　　最后就到了高考前三天，我们收拾东西回家的时候。詹走到我旁边，贴着我的耳朵说，你绝对会考砸。从字面本身这句话并没有什么，但他说话的语气，是把这辈子所有的恶意都吐了出来。我不信这些，但当时真的有一种被诅咒的感觉。
　　如果这是诅咒，那他的诅咒是成真了。我高中三年都在拼命，比规定作息还晚睡早起，咖啡当水喝，晚自习为了不让自己犯困掐得满手臂是指甲印，走路时还要背着解题模板，洗澡洗到一半突然有了思路，就直接用浴巾擦干洗发液跑出去做题。詹的咒骂没能带给我什么情绪，恐怕也是因为我的脑子已经装不下别的。现在想来那段日子很疯狂，看着室友都上了床而我还在学就暗自得意，听说隔壁班有谁决定休学了，会因少一个竞争对手心生窃喜。在那种环境下，詹找我索要学习资料，本身就很冒犯。宿管每周查寝两次，没收一切具有危险性的物品，但我们班里依然有被压力逼到自残的，服用精神类药物的，如果窗户上没有装铁栏杆，肯定还会有跳楼的。我就这样每天想着青华，去了青华就能对父母证明我自己做事也能成功，就能把詹令鸿踩在脚下出一口恶气——其实我并不了解那所学校，但那是国内理工科专业最好的大学——仅仅这个，就足够我拼命追求了。
　　但我考砸了。我自认为发挥正常，题目也都熟悉，申请成绩复核，也说是没问题。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考砸了。詹在朋友圈晒自己的成绩单，比我高出17分，于是他能去青华，我只能来华江理工。他还发消息安慰我，说不管上什么大学都能安稳度过一生，这话本身没错，但在这个背景下被他说出来，必然只有阴阳怪气一种可能。我当时快气炸了，不知道是气他还是气自己，甚至把那段话看了一遍又一遍，好像心里想着，你活该受气，因为你确实比他低17分。
　　我没删聊天记录，而是换了个手机，现在如果打开我的旧手机，还能原封不动地看见那段话。那是我和詹最后一次直接对话，然后就是前几天在铜鼓街。
　　这就是我们中学经历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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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清尘把文档发到陆沧水的聊天框里，心跳比高中时等待排行榜还激烈：紧张，又隐隐雀跃地期待。他知道陆沧水必定会看完，必定会知道自己过往的一切——倾诉出来无疑羞耻，但是来吧，他想着，我说出这些后你也该告诉我了。告诉我你在华江二外国际部的故事。
　　他不难猜到陆沧水的母校：“迷犬”早有水平颇高的几首英文歌词，而寒假以来，他提供的那份留学资料，更是把身份暴露无遗。
　　那么，他为什么现在会在华江理工呢？因为精神问题而无法留学吗？我的真心理该换来你的真心，他想，快告诉我，也发出一篇长文，让我了解你的过去啊。
　　他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想着等会再看手机，却忍不住要去解锁屏幕。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他发现，陆沧水居然已经回了话。
　　“诶”一个字，什么也看不出，然后又是那个惊讶的兔子表情包——怎么回事，那种似惊似笑的微妙表情——然后，新消息就弹了出来：“我笑死了你这是在写论文吗！”
　　楚清尘一阵气恼，发了问号过去。
　　“辛苦了。”对面回复道，“就是，你确实太认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