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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寒夜炉 寒夜炉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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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晚翠别院的回廊积了半尺雪,檐角的冰棱坠成水晶帘,将暮色割得支离破碎。萧珩趴在窗边的案上,手指在“漕运亏空账册”上划过,墨迹被咳出来的热气熏得发潮。他的高烧从昨日起就没退过,眼前总晃着些零碎的影子——比如十年前,萧玦把暖炉塞进他怀里时,玄色袖口沾着的雪粒,在炭火边化成小小的水痕。
“殿下,该喝药了。”贴身侍卫阿砚端着药碗进来,靴底在青砖上踩出轻响。这碗药是今早从京城里送来的,药渣里混着些细碎的银箔,是太医院特有的“安神散”标记。可萧珩知道,这药被人动过手脚——碗沿残留的苦杏仁味,与三年前毒死他母妃的“牵机引”,分毫不差。
他接过药碗,指尖在碗底一抹,果然摸到个极小的刻痕:“相”。是丞相魏庸的私记。
(二)
萧玦的铁骑在雪地里碾出辙痕时,离晚翠别院还有三里。
他勒住马缰,呵出的白气在唇前散成雾。怀里揣着的密信边角已被体温焐热,是暗卫从魏庸书房搜来的——上面用朱砂圈着“晚翠别院”四个字,旁边批注:“雪夜除之,嫁祸北狄。” 字迹凌厉,与当年构陷萧珩母妃“通敌”的奏折笔迹,如出一辙。
“将军,前面就是别院了。”副将赵武的声音带着请示,“要不要先派人探路?”
萧玦的目光扫过别院方向的炊烟,那烟色发灰,不似寻常炭火的青白。他突然想起昨夜宫宴,萧珩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却还是笑着敬了魏庸一杯:“丞相劳苦,该多保重。” 那时他只当是萧珩假意逢迎,此刻才惊觉,对方怕是早已知晓杀机。
“不必。”萧玦踢了踢马腹,玄色披风在雪地里展开,“直接闯。”
(三)
阿砚倒在雪地里时,胸口的箭杆还在颤。
他扑向萧珩的瞬间,看清了刺客袖口的狼头纹——是魏庸豢养的“影卫”。血溅在雪地上,像极了那年在宫墙下,他替萧珩挡的那一刀。“殿下……走……”阿砚的手指指向后院的密道,那里藏着魏庸私通北狄的账册,是萧珩冒死要来的东西。
萧珩拖着高烧的身子,将阿砚往廊下挪。刺客的刀已经劈到眼前,他闭眼的刹那,却听见铁器碰撞的脆响。
睁眼时,看见萧玦的剑挑飞了刺客的刀,玄色身影挡在他面前,肩甲上的雪沫子被剑气震落,簌簌地掉在他手背上。
“萧珩,你就是这么‘养病’的?”萧玦的声音里带着怒意,剑刃却始终护在他身前,“连几个影卫都摆不平,还敢来碰魏庸的账册?”
萧珩咳着笑,血沫沾在唇角:“总比某些人……明知道有陷阱,还非要往里面跳。”
(四)
内室的炭盆被重新点燃,萧玦用匕首撬开那碗“安神散”,药渣在火里烧出蓝绿色的火苗——果然掺了牵机引。
“魏庸倒是舍得下本。”萧玦将药碗掷在地上,碎片溅到萧珩脚边,“这药见血封喉,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他要杀你?”
萧珩缩在榻角,裹紧了那件半旧狐裘。他没说,自己留着这碗药,是想等魏庸动手后,用它当证据反将一军;更没说,刚才看见萧玦闯进来时,心跳得比高烧时还乱。
“告诉你有用吗?”他别过脸,看着窗上的冰花,“皇兄不是正盼着我死吗?”
萧玦的动作顿住了。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母妃把萧珩塞进他怀里时,低声说:“阿玦,别学你父皇,手足相残最是难看。” 可这些年,他为了护住母舅一家,为了在魏庸的夹缝里活下去,对萧珩说的每句话都像淬了冰。
炭盆里的火星噼啪作响,萧玦突然解下自己的貂裘,扔在萧珩身上:“闭嘴,安分点。”
(五)
四更天,雪下得更紧了。
萧玦守在外间,听着里间的呼吸渐渐平稳。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糖葫芦——去年围猎时,萧珩追一只白狐跑丢了,回来时冻得发抖,却举着这半块糖葫芦对他笑:“皇兄你看,比宫里的甜。” 后来这糖球被他随手塞进袖袋,竟留到了现在。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糖衣,萧玦突然起身,对赵武低语几句。赵武脸色微变:“将军,这样一来,瑞王殿下怕是会被言官弹劾……”
“照做。”萧玦的声音不容置疑,“就说瑞王在别院私会北狄使者,是我带兵撞破的。”
他要护着萧珩,却不能让人看出半分。魏庸的眼睛盯着呢,任何一点破绽,都会成为对方攻击他们的利刃。
(六)
天微亮时,萧珩在一阵寒意中醒来。
榻边的炭盆已熄,身上的貂裘被叠得整整齐齐,旁边压着张字条,是萧玦的笔迹:“账册我替你收着,魏庸那边,我会应付。” 字迹凌厉,却在末尾多了个小小的墨点,像极了他小时候练不好字时,故意点上去的“败笔”。
阿砚的尸体被安置在门板上,脸上盖着块白布。萧珩掀开布,看见阿砚的手指蜷缩着,手里攥着半枚玉佩——是魏庸赏给他的,却在夹层里藏着影卫的花名册。
院门外传来马蹄声,是宫里的信使。“瑞王殿下,陛下急召您回宫,说是……言官弹劾您私通外臣。”
萧珩捏着那张字条,突然笑了。萧玦这步棋走得狠,用一个“私通”的罪名,替他挡掉了魏庸的“刺杀”,却也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扶着门框站起来,左肩的旧伤在寒气里隐隐作痛。雪地里,萧玦的马蹄印一直延伸到官道,像条没尽头的线,把他们两个,又缠在了一起。
(七)
魏庸在相府的暖阁里,听着影卫的回报。
“……靖王带兵闯了别院,阿砚死了,账册被他拿走了。”影卫跪在地上,声音发颤,“萧珩好像中了牵机引,却没死……”
魏庸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他看着窗外的雪,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萧珩的母妃也是这样,明明中了毒,却硬撑着等到了援军。这对母子,骨头都硬得像石头。
“知道了。”魏庸挥挥手,“去查,昨夜靖王的亲兵里,是谁给萧珩换了药。”
影卫退下后,暖阁的暗门打开,太医院院判李默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个药箱。“丞相,牵机引的解药,我已经按您的吩咐,‘不小心’让靖王的人拿到了。”
魏庸笑了:“李院判做得好。萧玦护着萧珩,却又要防着他,这心思啊……比这雪还乱。”
他要的从不是萧珩的命,是让这对兄弟,在猜忌里越走越远,直到有一天,自相残杀。
(八)
萧玦在回宫的路上,拆开了赵武递来的密信。
是李默的人送来的,说魏庸已经开始怀疑换药的事,让他尽快处理掉那个亲兵。信末还有一行小字:“瑞王高烧未退,恐伤肺腑,属下已备了润肺的方子,放在靖王府的偏厅。”
萧玦将密信凑到马灯上点燃,火苗舔着纸页,映出他眼底的冷光。李默是魏庸的人,这步棋是在提醒他,彼此都握着对方的把柄。
他勒住马,回头望了眼晚翠别院的方向。那里的炊烟已经散了,萧珩应该已经动身回宫。
“赵武,”萧玦的声音在风雪里有些模糊,“把那个亲兵送到北疆,永不回京。”
有些棋子,不能死得太早。
(九)
萧珩在回宫的马车里,用银簪挑开了阿砚攥着的玉佩。
花名册上,第三个名字是“李三”——是萧玦亲兵营的小旗官。去年淮河决堤,就是他带着粮草“延误”了三日,害得萧珩差点被淹在洪水里。
原来萧玦的人里,也有魏庸的眼线。
马车突然颠簸了下,萧珩的额头撞在车壁上,疼得眼前发黑。他想起昨夜萧玦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想起那件带着体温的貂裘,突然觉得这盘棋比他想的更乱。
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演戏。魏庸是明面上的刀,萧玦是藏在暗处的盾,而他自己,像个被夹在中间的卒子,往前一步是火坑,往后一步是深渊。
(十)
宫门的守卫验过令牌时,萧珩的高烧又犯了。
他扶着门框站稳,看见萧玦的马车刚进东华门。玄色的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人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在生谁的气。
“瑞王殿下,这边请。”太监的声音尖细,“陛下在暖阁等着呢,还有……几位言官也在。”
萧珩笑了笑,咳着血沫往里走。他知道,接下来的戏不好演。魏庸的弹劾,萧玦的“揭发”,父皇的冷眼旁观……每一步都得踩着刀尖走。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发间,很快就化了。像极了那些藏在心底的东西,明明烫得灼人,却只能装作冰冷。
(十一)
暖阁里,皇帝的目光扫过萧珩苍白的脸。
“皇儿,言官说你在晚翠别院私会北狄使者,可有此事?”老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珩刚要开口,就听见门外传来萧玦的声音:“父皇,儿臣可以作证,此事子虚乌有。”
众人回头,看见萧玦走进来,玄色披风上还沾着雪。他走到萧珩身边,目光落在对方发抖的手上,突然开口:“是儿臣约瑞王去的别院,想商议边境防务,只是没来得及告诉父皇。”
魏庸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这不是他要的剧本。
(十二)
从暖阁出来时,雪已经停了。
萧玦走在前面,萧珩跟在后面,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宫道两旁的玉树压着雪,像极了那年母妃们还在时,一起堆的雪人。
“为什么帮我?”萧珩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病后的沙哑。
萧玦停下脚步,却没回头:“我不是帮你,是不想魏庸太得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账册,放在我那里比在你手里安全。”
萧珩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笑了:“萧玦,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样斗下去,最后只会让别人捡了便宜?”
萧玦终于回头,眼底的寒意里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那你敢信我吗?”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在萧珩心上。他想起阿砚手里的花名册,想起李三的名字,想起那些永远也分不清真假的算计。
“不知道。”萧珩低下头,看着宫道上的冰,“或许……等雪化了,就知道了。”
萧玦没再说话,转身往前走。玄色披风在风里扬起,露出腰间的玉佩——那是母妃给他的,据说能辟邪。而萧珩的腰间,也挂着块一模一样的,是当年母妃特意求来的“兄弟佩”。
雪开始化了,一滴水珠从玉树的枝桠上落下,砸在玉佩上,发出清脆的响。像一声叹息,又像一个开始。
(十三)
魏庸回到相府时,李默正在等他。
“丞相,靖王和瑞王怕是要联手了。”李默的声音带着担忧,“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魏庸走到窗边,看着宫墙的方向,突然笑了:“联手?他们两个,一个恨不得对方死,一个防着对方像防贼,怎么可能联手?” 他转身,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给北疆的人送信,让他们‘送’份大礼给瑞王。”
李默的瞳孔骤缩:“丞相是说……”
“对,”魏庸的声音很轻,“用萧珩母妃当年的旧部做饵,我倒要看看,萧玦还能不能护着他。”
窗外的雪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像一串没尽头的泪。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十四)
萧珩在瑞王府的书房,看着萧玦派人送来的账册。
账册里夹着张字条,是萧玦的笔迹:“魏庸在北疆的粮草走的是密道,图在最后一页。” 字迹依旧凌厉,却在“密道”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箭头,像怕他看漏。
阿砚的灵位摆在桌角,香炉里的烟笔直地往上飘。萧珩拿起那半块糖葫芦,糖衣已经化了,沾在指尖发黏。
他突然想起萧玦问他的那句“你敢信我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来人。”萧珩扬声,“备份厚礼,送到靖王府,就说……多谢皇兄赠药。”
他不知道这步棋走得对不对,也不知道萧玦是不是真的可信。但他知道,再这样被魏庸牵着鼻子走,他们两个,迟早都会死。
(十五)
萧玦收到萧珩送来的“谢礼”时,正在看北疆的军报。
礼盒里是坛陈年的梨花白,还有张字条:“雪化了,共饮一杯?” 字迹清隽,却在末尾点了个墨点,和他那张字条上的一模一样。
赵武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将军捏着字条的手指微微发颤,突然觉得,这雪化得好像……也不是那么糟。
“去备两个酒杯。”萧玦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就说……我请瑞王来府里议事。”
赵武刚要走,又被叫住。“等等,”萧玦看着窗外的融雪,“把偏厅那副润肺的药,也一起备好。”
有些话,或许该在酒里说。有些算计,或许该暂时放一放。
只是他们都忘了,在这深宫高墙里,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那杯还没来得及喝的酒,很快就会被新的血和算计,染成另一种颜色。
(十六)
李默在太医院的药房里,将一包药粉混进润肺汤里。
这药粉不会致命,却会让人暂时失声。魏庸说了,不能让萧珩和萧玦有机会“好好说话”。
他看着药汤在砂锅里翻滚,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萧珩的母妃抱着年幼的瑞王,笑着对他说:“李院判,这孩子体弱,以后还要多劳你费心。” 那时的雪,也像今天这样,化得悄无声息。
药汤熬好了,李默用银勺舀起一勺,吹了吹。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也模糊了那些早已分不清对错的往事。
这盘棋里,他也是枚棋子。能做的,只有落子。
(十七)
萧珩走进靖王府的偏厅时,闻到了酒的香气。
萧玦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两个酒杯,北疆的密道图摊在桌上,用镇纸压着。“坐。”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给萧珩倒了杯酒。
酒液入喉,带着梨花的清甜,像极了小时候偷喝的那坛。萧珩的视线落在密道图上,手指刚要碰到,就听见萧玦说:“魏庸的人,已经在密道里布了埋伏。”
“我知道。”萧珩笑了笑,“所以我才请皇兄来商议。”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都笑了。好像那些猜忌和算计,都被这杯酒冲淡了些。
(十八)
亥时的梆子敲过,偏厅的烛火还亮着。
密道图上已经画满了红圈和箭头,是两人商议好的伏击计划。萧珩的咳嗽好了些,萧玦也没再像往常那样句句
(十九)
萧珩的指尖在密道图的“鹰嘴崖”处停顿,那里画着个小小的狼头——魏庸影卫的标记。“这里是粮草囤积的核心,魏庸肯定派了死士守着。”他抬头时,正对上萧玦的目光,对方的玄色袖口沾着酒渍,在烛火下泛着微光,“皇兄打算让谁去?”
萧玦没立刻回答,而是给两人的酒杯都添了酒。“赵武的铁骑营擅长夜袭,但鹰嘴崖的栈道只能容一人通过,骑兵展不开。”他的指尖在图上划过,停在“落雁坡”,“这里可以设伏,用滚石堵死退路,再派人从正面强攻。”
“正面强攻?”萧珩挑眉,“魏庸的影卫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我们的人手怕是不够。”
萧玦突然笑了,是那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你忘了?你母妃当年的旧部,还有三百人在北疆。”
萧珩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些人是母妃临终前托付给老将军的,这些年一直被魏庸打压,几乎销声匿迹。萧玦怎么会知道他们的下落?
“你查我?”萧珩的声音冷了下来,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玉佩。
萧玦的笑意淡了下去:“我不查你,魏庸也会查。与其让他们死在影卫刀下,不如让他们替你母妃,做最后一件事。”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我已经让人送去信物了,他们会听你的。”
烛火突然“噼啪”一声爆响,映得两人脸上明暗不定。萧珩看着萧玦,突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人。他像块裹着冰的火炭,烫得人不敢碰,却又忍不住想靠近。
(二十)
偏厅的门被轻轻推开,赵武端着润肺汤走进来,药香混着酒气,在空气里缠成一团。“将军,瑞王殿下,该喝药了。”他将两碗药放在桌上,眼神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扫过——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们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
萧玦端起其中一碗,递到萧珩面前:“喝了。”语气依旧是命令的口吻,却没了往日的生硬。
萧珩看着碗里的药,汤色澄黄,药香里掺着淡淡的蜜味。他想起阿砚死在雪地里的样子,想起李三的名字,指尖在碗沿犹豫了片刻。
“怎么?怕我下毒?”萧玦挑眉,自己先端起另一碗,一饮而尽。药汁顺着他的喉结滚下,在烛光下划出条利落的线。
萧珩没再犹豫,端起碗喝了下去。药味很苦,却在舌尖留下丝回甘,像极了他们之间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二十一)
寅时的更声敲过,萧珩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指尖猛地指向自己的喉咙,眼里满是惊愕。
萧玦脸色骤变,伸手按住他的脉门。脉象紊乱,却无性命之忧,是中了“哑药”的迹象。“谁送的药?”他的声音带着怒意,看向门外的赵武。
赵武“噗通”跪在地上,脸色惨白:“是……是太医院李院判送来的,说是特意为瑞王殿下熬的润肺汤……”
萧玦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他早该想到,魏庸不会让他们安安稳稳地商议计划。这药不是要萧珩的命,是要断了他们联手的可能——一个说不出话的瑞王,怎么跟他配合?
萧珩抓过桌上的纸笔,手抖得厉害,却还是一笔一划地写:“不是赵武的错。”墨迹落在纸上,晕开小小的团,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看着萧玦紧绷的侧脸,突然觉得好笑。他们斗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机会并肩,却被人用这么拙劣的手段算计了。
(二十二)
魏庸在相府的书房,听着影卫的回报,嘴角勾起抹冷笑。“萧珩哑了?”他把玩着手里的玉佩,那是当年从萧珩母妃宫里搜出来的,上面刻着个“珩”字,“李默做得好。”
影卫低着头,声音发颤:“只是……靖王好像动了真怒,已经派人去查李院判了。”
“查就让他查。”魏庸将玉佩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李默是我的人,这点萧玦早就知道。他动李默,就是打我的脸,到时候陛下自然会出面调停,他们的伏击计划,也就耽搁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北疆的粮草是他的软肋,也是他设下的诱饵。只要萧珩和萧玦的计划一乱,他就能趁机把北疆的旧部一网打尽,到时候,这兄弟俩就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二十三)
萧珩在瑞王府的书房,用手指在桌上写字。“鹰嘴崖的死士,我母妃的旧部能应付。”他的指尖划过桌面,留下道浅浅的痕,“落雁坡的伏兵,需要皇兄的铁骑营。”
萧玦看着他写的字,眉头紧锁。没有萧珩在正面协调,伏击的风险会增加十倍。可他知道,萧珩不会甘心就此放弃——这是个骨子里就带着韧劲的人,跟他母妃一样。
“我让人做个‘传讯筒’,”萧玦开口,声音低沉,“你在鹰嘴崖放信号,我在落雁坡接应。三长两短是‘成功’,五短一长是‘撤退’,记住了?”
萧珩点头,指尖在桌上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密道图的“暗河”处。那里有条支流,可以绕到鹰嘴崖的后方,是他刚才看地图时发现的,还没来得及跟萧玦说。
萧玦的目光落在箭头处,眼睛亮了亮。“你是说,从暗河绕过去?”他的声音带着惊喜,“这样就能出其不意了!”
萧珩笑了笑,眼里闪过丝狡黠。就算说不出话,他也有办法让计划继续。
(二十四)
三日后,北疆的鹰嘴崖。
萧珩穿着身黑衣,混在母妃的旧部里,喉咙依旧发紧,却比前几日好了些。他看着崖下的栈道,魏庸的影卫果然守在那里,黑衣黑甲,像群蛰伏的狼。
他按照约定,对着落雁坡的方向,放了三短一长的信号箭。箭羽划破长空,在阳光下划出道亮线。
很快,落雁坡传来滚石的轰鸣,是萧玦的人动手了。影卫们果然乱了阵脚,纷纷往落雁坡的方向看去。
萧珩打了个手势,母妃的旧部立刻从暗河的支流冲出,像把尖刀,插进了影卫的后心。
(二十五)
厮杀声在山谷里回荡,萧珩的左肩旧伤被牵扯,疼得眼前发黑。他挥剑劈开迎面砍来的刀,却没注意到身后有影卫偷袭。
就在这时,支箭羽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影卫的咽喉。萧珩回头,看见萧玦骑着马,玄色披风在风里展开,手里的弓还保持着拉满的姿势,眼神里带着怒意,像是在骂他“蠢货”。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却默契地背靠背站在一起,剑刃交错,将影卫的包围圈撕开了道口子。
阳光从山崖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镀上层金边。萧珩突然觉得,就算说不出话,这样并肩作战的感觉,也很好。
(二十六)
伏击结束时,山谷里积了厚厚的层血。魏庸的影卫被全歼,粮草也被付之一炬,黑烟滚滚,在天边凝成条黑龙。
萧珩靠在崖壁上,咳得厉害,嘴角溢出丝血沫。萧玦走过来,用帕子擦掉他嘴角的血,动作带着从未有过的轻柔。“还能走吗?”他的声音里带着关切,不像往常那样带着刺。
萧珩点头,却被萧玦拦腰抱起。他挣扎着想下来,却被对方抱得更紧。“别动。”萧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肩上的伤需要处理。”
萧珩没再挣扎,任由萧玦抱着他往谷外走。他的头靠在对方的胸口,能听见有力的心跳声,像极了十年前那个雪夜,萧玦把他抱在怀里时的感觉。
(二十七)
回到京城时,萧珩的嗓子已经能发出些微弱的声音了。他看着萧玦布满血丝的眼,轻声说:“谢谢。”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进了萧玦的耳朵里。
萧玦的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不是谢我,是谢你自己。若不是你发现暗河的支流,我们赢不了这么轻松。”
他将萧珩放在瑞王府的榻上,转身时,留下句:“好好养伤,下次……别再这么冲动。”
萧珩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笑了。他知道,这场棋还没结束,魏庸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之间的争斗也不会就此停止。但他心里,却第一次生出了丝底气。
至少,他知道,萧玦不是真的想让他死。
至少,他们还有机会,一起把这盘棋下完。
(二十八)
魏庸在相府,摔碎了心爱的茶杯。“失手了?”他的声音带着怒意,看着跪在地上的影卫,“三百影卫,竟然连个鹰嘴崖都守不住?”
影卫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是……是瑞王找到了暗河的支流,从后面偷袭,我们……我们腹背受敌……”
魏庸的手攥成了拳,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没想到,萧珩哑了都能搅出这么大的动静。看来,是时候用最后的底牌了。
“去给北疆的将军送信,”魏庸的声音冰冷,“让他按原计划,用萧珩母妃的旧部做饵,引萧玦出兵,我要在北疆,让他们兄弟俩……彻底反目。”
窗外的阳光正好,却照不进这充满算计的书房。这场权谋的游戏,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而萧珩和萧玦,还不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背叛。
(二十九)
萧珩在瑞王府的花园里晒太阳,喉咙已经好了大半,能说出完整的话了。阿砚的灵位被迁到了王府的祠堂,他每天都会去祭拜,告诉阿砚,那些害他的人,已经付出了代价。
萧玦派人送来封信,说魏庸在北疆有异动,让他小心。字迹依旧凌厉,却在末尾加了句:“润肺汤的方子,我让人抄了份给你,按时喝。”
萧珩看着信,突然觉得这春天的阳光,比往年暖了些。他提笔回信,写了句:“雪化了,那杯酒,还欠着。”
墨迹落在纸上,晕开小小的团,像朵含苞待放的花。他知道,前路依旧凶险,但只要他们还能这样彼此牵挂,就总有走出迷雾的一天。
(三十)
李默在太医院的牢房里,看着铁窗外的月光,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这步棋,终究是输了。魏庸用他牵制萧玦,萧玦用他敲打魏庸,而他,不过是枚被人反复利用的棋子。
牢房的门被推开,萧玦走了进来,玄色披风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为什么要帮魏庸?”他的声音带着寒意,却没了往日的怒意。
李默笑了笑,声音沙哑:“因为……二十年前,是我给萧珩的母妃下的毒。”
萧玦的瞳孔骤缩,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魏庸用我家人的性命威胁我,”李默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没办法……但我从未想过要萧珩的命,那碗哑药,是我能做的极限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药瓶,递了过去:“这是解药,能让瑞王殿下彻底恢复声音。就当……是我赎罪了。”
萧玦接过药瓶,指尖冰凉。他看着李默苍老的脸,突然觉得这深宫高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和苦衷。
(三十一)
萧珩喝下解药的第二天,喉咙就彻底好了。他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抽芽的柳树,突然想去找萧玦。有些话,他想当面说清楚。
刚走到王府门口,就看见萧玦的马车停在那里。萧玦从车上下来,玄色披风在风里扬起,手里拿着个油纸包,里面是新鲜的糖葫芦。
“给你的。”萧玦把糖葫芦递过来,声音有些不自然,“比去年那个甜。”
萧珩接过糖葫芦,咬了口,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北疆的事,”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很清晰,“我们一起去。”
萧玦看着他,突然笑了,是那种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好。”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这场权谋的游戏还在继续,爱恨的纠葛也远未结束,但至少此刻,他们选择了并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