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四章《毒谋》 烽烟锁孤城 ...


  •   (一)

      狼牙坠地的脆响还没散尽,萧玦已踏前半步,玄色靴尖碾过那枚染血的牙。银亮的齿尖刺破靴底,渗出一点暗红,像极了当年北疆雪地里,萧珩替他吮出的箭毒。

      “魏庸在军中的眼线,是辎重营的王参将。”萧玦的声音压在帐内的烛火里,每个字都带着冰碴,“你让黑风口的‘死人’去抄他老家,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萧珩指尖的血珠滴在案上,晕开一小朵红梅。他早知瞒不过——萧玦帐前的亲卫,有一半是北疆战场上跟着他啃过冻干粮的老兵,王参将三日前借口“巡查”往魏府递过一张字条,那些老兵的眼睛,比猎犬还尖。

      “彼此彼此。”萧珩抽回手,用帕子裹住伤口,“皇兄让侍卫‘搜’出狼毒花绢帕时,该不会以为,我真信了那是敌国细作的标记吧?”

      那绢帕的针脚是江南绣娘的手法,线尾打了个“庸”字的暗结——魏庸最疼爱的小女儿,去年刚从苏州学绣回来。

      萧玦扯了扯嘴角,将腰间的玉佩扔过去。暖玉撞在案上,发出闷响,是当年皇帝赐的“同心结”,一分为二,他与萧珩各执半枚。“明日早朝,魏庸必借‘细作’之事参我。你带着这半枚玉佩去,就说……是从王参将府中搜出的。”

      萧珩接住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的裂痕——那是五年前围猎时,萧玦替他挡箭,玉佩被箭杆砸出来的。“皇兄倒是舍得。”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萧玦转身时,披风扫过烛台,火星溅在帐布上,转瞬即逝,“王参将的母亲,现在在魏府后院‘养病’。你若能借这玉佩逼他反水,魏庸的左膀,就算废了。”

      帐外突然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四下,天快亮了。

      萧珩看着萧玦的背影,突然想起昨夜侍读递来的密报:王参将的独子,三个月前被魏庸以“通敌”罪名斩了,尸骨还扔在乱葬岗。

      这盘棋里,没有谁是真正的棋手。王参将不是,他不是,萧玦……大约也不是。

      (二)

      早朝的气氛像浸了毒的冰。

      魏庸果然第一个出列,白须抖得像风中的蛛网:“陛下!靖王私通敌国,帐中藏有狼毒花标记,黑风口粮草遇袭,必是他与敌国勾结所致!”

      萧玦站在丹陛左侧,玄色朝服衬得脸色愈发冷硬。他没看魏庸,只盯着阶下的萧珩,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

      萧珩出列时,袍角扫过冰凉的金砖,带起一点微尘。“父皇,儿臣有证物。”他举起那半枚同心结,玉上的裂痕在晨光里看得分明,“此玉佩是从辎重营王参将府中搜出的,另一半,据说在靖王殿下手中。”

      满朝哗然。

      魏庸的脸色瞬间青了——王参将是他的人,这玉佩若真是从他府中搜出,岂不是说,是他故意栽赃萧玦?

      “一派胡言!”魏庸厉声喝道,“王参将忠心耿耿,怎会藏此等污证!”

      “哦?”萧珩侧过脸,目光扫过武将列里那个面色发白的中年男人,“王参将,你自己说,这玉佩是不是你的?”

      王参将的膝盖抖得像筛糠,嘴唇翕动了半天,突然“噗通”一声跪下:“陛下!是……是魏大人逼属下做的!他让属下将玉佩藏在靖王帐中,再揭发他私通敌国!”

      魏庸猛地回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你胡说!”

      “儿臣没有胡说!”王参将磕得头破血流,“魏大人还说,事成之后,就放了属下的母亲!可他……他早就杀了属下的儿子!”

      殿外的风卷着雨丝进来,打在萧珩的脸上,冰凉刺骨。他看着王参将泣血的模样,突然想起母妃去世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跪在冷宫门口,求着魏庸放他进去见母妃最后一面,可魏庸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看一只蝼蚁。

      原来,仇恨真的能让人变成疯魔。

      (三)

      退朝时,雨下得更大了。

      萧珩走在丹陛上,身后传来萧玦的声音:“你早就知道王参将的儿子死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萧珩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雨水打湿了萧玦的发,水珠顺着他眉骨的疤滑下来,像在流泪。“皇兄不也早就布好了局?黑风口的‘全军覆没’,王参将母亲的‘病’,哪一样不是算计好的?”

      “我没算到你会用他儿子的死。”萧玦的声音很沉,“那是他的软肋。”

      “软肋才最锋利。”萧珩笑了笑,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衣襟上,“就像皇兄的软肋,是当年替我挡的那支箭。”

      萧玦的脸色瞬间变了,转身就走。玄色朝服的下摆扫过积水的金砖,溅起的水花打在萧珩的靴上,湿了一片。

      萧珩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这场无休止的算计,像一张网,将他们所有人都困在里面,越挣扎,勒得越紧。

      他不知道,这场棋下到最后,到底谁会赢,又或者,谁都赢不了。

      (四)

      王参将反水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

      魏庸被暂时收押在府中,听候发落。他的党羽树倒猢狲散,有的忙着撇清关系,有的则趁机落井下石。

      萧珩坐在书房里,听着侍读汇报这些消息,心里却没有一丝快意。他拿起那半枚同心结,玉上的裂痕仿佛在嘲笑他:你看,你和他,不也像这玉佩一样,早就碎了吗?

      “殿下,靖王殿下来了。”侍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珩将玉佩藏进袖中,抬头看见萧玦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皇兄怎么来了?”

      “魏庸在狱中自尽了。”萧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他死前,让人递了句话给你。”

      萧珩的心猛地一跳:“什么话?”

      “他说,魏家的债,你欠的,迟早要还。”萧玦的目光落在他的袖上,那里鼓鼓囊囊的,“还有,当年你母妃的死,不是意外。”

      “你说什么?”萧珩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案几,发出一声闷响,“我母妃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玦却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时机未到。你只需要知道,这盘棋,还没下完。”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像谁在低声啜泣。萧珩站在原地,握着那半枚同心结,指节泛白。他知道,萧玦没说的话里,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或许会让他和萧玦,彻底走向万劫不复。

      (五)

      魏庸死后,朝堂暂时平静了下来。

      但萧珩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魏庸的党羽虽然溃散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有一些漏网之鱼,在暗中窥伺着机会。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出入禁军大营,了解防务,安抚军心。他知道,只有掌握了兵权,才能在这场波谲云诡的朝堂斗争中,有一线生机。

      萧玦似乎也默许了他的行为,没有从中作梗。有时,两人会在大营里偶遇,只是简单地点点头,便擦肩而过,仿佛之前的种种纠葛,都只是一场梦。

      但萧珩知道,那不是梦。萧玦眉骨的疤,他袖中的同心结,还有魏庸死前的那句话,都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这场游戏,还远远没有结束。

      (六)

      这日,萧珩正在大营里查看操练,突然接到了一封密信。信是从北疆寄来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写得很急。

      信上只有一句话:“敌国异动,恐有大战。”

      萧珩的心猛地一沉。北疆是大靖的边境,常年战火纷飞,如果敌国真的有异动,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立刻让人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萧玦,然后召集了将领们,商议对策。

      “殿下,依属下看,我们应该立刻加强北疆的防务,增派兵力。”一位老将说道。

      “不可。”另一位将领反驳道,“现在朝堂刚刚稳定,如果贸然增兵,恐怕会引起恐慌。而且,我们还不知道敌国的具体动向,盲目行动,只会中了他们的圈套。”

      众说纷纭,争论不休。萧珩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这件事绝没有那么简单。敌国选择在这个时候异动,很可能是嗅到了大靖朝堂不稳的气息,想要趁机捞一把。而魏庸的死,或许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都安静。”萧珩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立刻派人去北疆探查,摸清敌国的动向。同时,加强京城的防务,防止有人趁机作乱。至于北疆的兵力,暂时按兵不动,等待进一步的消息。”

      将领们虽然还有些疑虑,但见萧珩态度坚决,也只能领命而去。

      萧珩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场仗,恐怕是躲不过了。而他和萧玦,又将站在什么样的位置上呢?

      (七)

      萧玦收到消息时,正在看一份关于北疆粮草储备的奏折。他看完密信,眉头皱得更紧了。

      “敌国这是想趁火打劫啊。”萧玦喃喃自语道。

      他知道,现在大靖确实经不起一场大战。魏庸的死虽然清除了朝堂上的一个大毒瘤,但也让朝局变得更加微妙。如果这个时候与敌国开战,很可能会让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有机可乘。

      “来人。”萧玦喊道。

      “殿下。”侍卫走了进来。

      “去告诉瑞王,让他做好准备。一旦北疆战事爆发,京城的安危,就交给我们了。”萧玦说道。

      “是。”侍卫领命而去。

      萧玦看着窗外的雨,心里思绪万千。他和萧珩,斗了这么多年,彼此之间充满了算计和猜忌。但在国家大义面前,他们似乎又不得不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他不知道,这样的合作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这场战争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命运。但他知道,他必须这么做。因为他是大靖的靖王,守护这个国家,是他的责任。

      (八)

      北疆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回来。敌国果然集结了大军,驻扎在边境线上,蠢蠢欲动。

      皇帝召集了文武百官,商议对策。朝堂上,再次陷入了争论。

      “陛下,臣认为,我们应该主动出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主战派的声音像滚雷,炸得金銮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主动出击?”户部尚书颤巍巍出列,手里的朝笏差点摔在地上,“国库空虚,粮草只够支撑三月,若战事迁延……”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兵部尚书拍着案几,甲片碰撞声刺耳,“难不成要等敌国打到家门口,再跪地求饶?”

      萧珩站在武将列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半枚同心结。玉的凉意渗进皮肤,让他想起昨夜萧玦派侍卫送来的密函——上面只画了两个圈,一个在北疆云漠关,一个在京郊的粮草大营。

      云漠关守将,是魏庸的表侄。

      “父皇,”萧珩突然出列,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堂喧嚣,“儿臣请命,去云漠关督战。”

      满殿死寂。

      皇帝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珩儿,你的腿……”

      “旧疾不妨事。”萧珩垂眸,掩去眼底的锋芒,“儿臣愿以瑞王爵位担保,若云漠关失守,提头来见。”

      萧玦猛地侧目,玄色朝服下的手攥成了拳。他懂萧珩的用意——魏庸的表侄不可信,与其坐等对方倒戈,不如亲自去镇着。可云漠关是死地,粮草不济,兵力不足,这一去,几乎是九死一生。

      “陛下,”萧玦紧跟着出列,声音冷硬如铁,“臣愿替瑞王前往。”

      “不必。”萧珩抬眼,与他对视,目光里没有退让,“皇兄是国之柱石,京畿安危更需坐镇。云漠关那点小事,臣应付得来。”

      “小事?”萧玦的声音陡然拔高,殿内的烛火都晃了晃,“你可知云漠关守将手里有多少魏庸旧部?可知敌国先锋是当年在北疆杀了我方三万将士的‘鬼面’?”

      萧珩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皇兄忘了?臣的舅父,就是死在云漠关的。这笔账,也该清算了。”

      皇帝看着针锋相对的两人,突然摆了摆手:“就依珩儿。玦儿,你留京,掌管京营与羽林卫,不得有误。”

      金口玉言落下,再无转圜余地。

      萧玦看着萧珩挺直的背影,突然觉得那月白锦袍下的骨头,比自己的玄铁剑还要硬。

      (九)

      离京前夜,萧珩在书房打包行装。

      侍读捧着一叠旧伤药,眼圈泛红:“殿下,真的要去吗?靖王殿下说,云漠关的水,比黑风口的毒酒还深。”

      萧珩接过药,指尖触到冰凉的瓷瓶,想起昨夜萧玦派人送来的不仅有密函,还有这瓶药——瓶底刻着个极小的“玦”字,是当年北疆军医特有的标记。

      “有些路,总得有人走。”他将药塞进包袱,又拿起那枚狼牙,牙尖的寒气透过指尖,直钻心底,“替我备一份厚礼,送到靖王府。就说……多谢皇兄的药。”

      侍读刚要应声,窗外突然传来瓦片轻响。两人对视一眼,萧珩迅速吹灭烛火,反手握住榻下的短剑。

      黑影破窗而入时,带着一股熟悉的寒气。萧珩的剑刚出鞘半寸,就被对方攥住了手腕——是萧玦。

      “你想送死?”萧玦的声音压在黑暗里,带着未散的酒气,掌心烫得惊人。

      “皇兄深夜闯府,就为说这个?”萧珩挣了挣,没挣开,“还是怕我死了,没人跟你斗了?”

      萧玦突然松手,转身点亮烛火。跳动的光线下,他眉骨的疤显得格外狰狞:“云漠关的粮草,我会让人偷偷补上三成。但你记住,魏庸的表侄叫魏成,他左眼下有颗痣,是当年你母妃宫里的小太监,被魏庸提拔起来的——他恨你,比恨敌国还甚。”

      萧珩愣住了。他从不知道魏成的底细。

      “还有‘鬼面’,”萧玦继续说,声音低沉,“他软肋是他女儿,被我们的人扣在京郊大牢,你可以……”

      “用女人要挟?”萧珩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皇兄的手段,还是这么‘高明’。”

      萧玦的脸瞬间沉了:“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难道要学你母妃,等着被人害死在冷宫里?”

      话一出口,两人都僵住了。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彼此的脸忽明忽暗。萧珩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不准提我母妃。”

      “我不提,她就白死了?”萧玦上前一步,两人鼻尖几乎相抵,“你以为魏庸为什么敢动她?因为你舅父手握兵权,功高盖主!你以为我为什么总跟你斗?因为只有让你看起来像个‘废物’,才能让父皇暂时放你一马!”

      萧珩猛地后退,撞在书架上,书册哗啦掉落,砸在脚边。他看着萧玦泛红的眼,突然觉得那些年的针锋相对,像个天大的笑话。

      “你……”他想说什么,却被萧玦塞过来的东西打断。

      是半块同心结,与他袖中那半块严丝合缝。

      “拿着。”萧玦的声音有些哑,“魏成认这个,当年你母妃赏过他一块碎玉,跟这个纹路像。或许……能保你一命。”

      说完,他转身就走,玄色披风扫过散落的书册,带起一阵风。

      萧珩握着那半块玉,指腹抚过上面的裂痕,突然想起小时候,萧玦把这同心结摔在他面前,恶狠狠地说“谁跟你同心”。

      原来有些话,是反着说的。

      (十)

      离京那日,天阴得厉害。

      萧珩的马车刚出瑞王府,就见萧玦的亲卫牵着一匹雪白色的战马等在巷口。那马神骏非凡,是当年萧玦在北疆驯服的野马,名叫“踏雪”。

      “靖王殿下说,此马脚程快,能护殿下周全。”亲卫单膝跪地,将马缰奉上。

      萧珩看着踏雪,突然笑了。他翻身上马,没有回头。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突然勒住缰绳——前方路口,萧玦穿着玄色劲装,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提着个酒坛。

      “喝一杯?”萧玦抛过来一个酒囊。

      萧珩接住,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心底的寒意:“皇兄不怕我醉死在半路上?”

      “醉死总比战死强。”萧玦也灌了口酒,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同心结上——两半玉合在一起,在阴沉的天色里泛着微光,“魏成若反,你就往东南走,那里有我三年前埋下的暗卫。信号是三短一长的狼烟。”

      “你埋的暗卫,我敢用?”萧珩挑眉。

      “不敢用,就带着他们一起死。”萧玦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反正你这条命,早就该没了。”

      萧珩没接话,只是又灌了口酒。风卷起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像两面即将在战场相遇的旗帜。

      “走了。”萧珩调转马头,踏雪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

      “萧珩。”萧玦突然开口。

      萧珩回头。

      “活着回来。”萧玦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他心上,“我还没赢你。”

      萧珩笑了,挥了挥手,策马远去。

      踏雪的马蹄扬起一路烟尘,模糊了身后那个玄色的身影。他知道,这一去,云漠关的风沙会磨掉他的皮肉,敌国的刀剑会劈开他的骨头,但只要那半块同心结还在,只要萧玦那句话还在,他就得活着。

      哪怕是拖着半条命,也得活着回来。

      (十一)

      云漠关的风,比京郊湖心亭的冷上十倍。

      萧珩站在城楼之上,看着关外连绵的沙丘,嘴里的干粮涩得像沙子。魏成站在他身侧,左眼下的痣在风沙里若隐隐现:“瑞王殿下,您看这鬼地方,连口干净水都没有,委屈您了。”

      “不委屈。”萧珩目光扫过城楼下的士兵,大多面黄肌瘦,甲胄破旧,“魏将军,粮草还能撑几日?”

      魏成的笑僵了僵:“最多……五日。”

      萧珩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那半块同心结,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魏成的眼神猛地一缩,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领口。

      “这玉,眼熟吗?”萧珩突然转头,目光如刀。

      魏成的脸色瞬间白了,扑通一声跪下:“殿……殿下恕罪!属下当年……是被逼的!魏庸拿属下老母的性命要挟,属下不得不……”

      “起来吧。”萧珩收回玉,声音平淡,“我不要你的罪,要你的兵。”

      魏成愣了愣,随即咬牙道:“殿下若信得过属下,属下愿肝脑涂地!”

      萧珩看着他,突然想起萧玦的话——魏成恨他,因为当年母妃将他赶出宫时,断了他一根手指。

      恨意这东西,用好了,比忠心更锋利。

      “敌国先锋‘鬼面’,明日会来叫阵。”萧珩转身下楼,声音裹着风沙,“告诉弟兄们,备好家伙。这一战,不是为了皇帝,不是为了大靖,是为了我们自己能活着喝上一口热汤。”

      城楼下的士兵沉默着,却悄悄握紧了手里的刀。

      萧珩知道,这只是开始。五日后粮草耗尽,要么战死,要么……像魏庸的表侄一样,去找“鬼面”讨一条活路。

      他摸了摸怀里的狼牙,牙尖的寒气,让他清醒得可怕。

      (十二)

      第二日清晨,“鬼面”果然带着人马来到关下。

      那人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萧珩?魏家的小崽子?没想到你还敢来送死。”

      萧珩站在城楼之上,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鬼面,五年前你杀我舅父麾下三万将士,今日,我来替他们讨还血债。”

      “就凭你?”鬼面笑了,笑声里带着血腥味,“云漠关这点残兵,不够我塞牙缝的。识相的,打开城门投降,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萧珩没说话,只是举起了手里的狼牙。阳光下,狼牙泛着森然的光。

      “那是……魏将军的狼牙?”关下的士兵里有人低呼。那是当年魏将军战死时,从手里攥着的狼牙,后来被萧珩寻回。

      “弟兄们!”萧珩的声音传遍关隘,“魏将军的血,不能白流!今日,我们就让这鬼面知道,大靖的儿郎,不是好欺负的!”

      士兵们的情绪被点燃,纷纷举起刀枪,呐喊声震得城楼都在抖。

      鬼面的脸色沉了沉:“不知死活!攻城!”

      号角声响起,敌国的士兵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箭矢如雨,投石如雷,云漠关的城楼在震动,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萧珩站在箭雨中,挥剑斩断射来的箭矢,手臂被划伤也浑然不觉。他看着城下浴血奋战的士兵,看着魏成红着眼砍倒一个又一个敌人,突然明白了萧玦那句话——有些东西,比输赢重要。

      比如,这些士兵的命。

      比如,他和萧玦斗了这么多年,却始终没下死手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激战至黄昏,敌国终于退去。云漠关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萧珩靠在城墙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看着天边的残阳,像极了母妃当年宫变时,溅在他衣袍上的血。

      “殿下,我们……守住了。”魏成拄着刀走过来,一条胳膊已经废了,脸上却带着笑。

      萧珩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突然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失去意识前,他仿佛听到萧玦的声音,在耳边一遍遍地说:“活着回来……”

      他想,他……
      (十三)

      萧珩醒来时,帐内烛火昏黄,鼻尖萦绕着草药与血腥的混味。魏成正用布巾蘸着烈酒,替他擦拭手臂上的箭伤,动作粗粝却透着小心。

      “醒了?”魏成抬头,左眼下的痣在火光里跳了跳,“军医说你脱力了,再晚一刻,血就流干了。”

      萧珩动了动手指,摸到枕边的狼牙——还在。他哑声问:“伤亡多少?”

      魏成的动作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三成。能战的,只剩不足千人。”

      帐外传来风沙拍打的声音,像无数冤魂在哭。萧珩闭上眼,舅父当年戍守云漠关时,是不是也听过这样的声音?

      “粮草呢?”

      “还能撑两日。”魏成将布巾扔进铜盆,血水溅起,“属下派去求援的人,至今没消息。”

      萧珩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不用等了。萧玦的三成粮草,不会来了。”

      魏成猛地抬头:“殿下是说……靖王殿下他……”

      “他不是不来,是不能来。”萧珩撑起身子,伤口扯得生疼,“魏庸在京中盯着,他若动粮草,就是给对方递把柄。”

      更重要的是,萧玦要保的从来不是云漠关,而是京畿的安稳。这座孤城,从一开始就是弃子——是他自己,非要把这枚弃子,下成死局里的活棋。

      “那我们……”魏成的声音发颤。

      “等。”萧珩指尖敲了敲榻边的狼牙,“等鬼面再来。”

      魏成不解,却没再问。他跟着这位瑞王殿下不过几日,却已摸透了他的性子——越是看似绝境,眼底的光越亮,像极了当年的魏将军。

      (十四)

      鬼面果然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第三日清晨,关外传来号角声,比前一日更急、更厉。萧珩扶着城墙站稳,看见敌阵后立着根高杆,杆上绑着个人——是他们派去求援的士兵,胸口插着支箭,早已没了气息。

      “萧珩!”鬼面的声音穿透风沙,“再不开门,这就是你的下场!”

      城楼上的士兵攥紧了刀,指节泛白。魏成按捺不住,低吼道:“殿下,让属下冲出去!”

      “站住。”萧珩按住他的肩,目光落在敌阵侧翼——那里的旗帜歪了半寸,马蹄印比别处深,是骑兵的重甲压出来的。

      鬼面在等他们乱。

      萧珩突然笑了,对身边的旗手道:“升旗。”

      一面残破的魏字旗缓缓升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那是魏家旧部的军旗,当年随舅父战死时,被血浸透了三次。

      “那是什么?”敌阵里有人低呼。

      “是魏将军的旗!”

      “魏家军不是早就没了吗?”

      骚动像水波一样在敌阵蔓延。萧珩扯过一张弓,从箭袋里抽出三支箭,搭弦,拉满——

      “咻!咻!咻!”

      三箭齐发,正中高杆的绳索。士兵的尸体坠落,魏字旗却在风中挺得更直。

      “告诉鬼面,”萧珩的声音透过风传出去,冷得像冰,“云漠关的门,他这辈子都别想踏进来!”

      (十五)

      僵持到午时,风沙突然变急,卷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

      萧珩眯起眼,看远处天际线——沙尘里混着马蹄扬起的黄雾,不是鬼面的人。

      “是……是我们的人?”魏成声音发颤。

      萧珩没说话,只是握紧了狼牙。那雾来得太巧,巧得像刻意安排。

      直到为首的骑士冲破雨幕,露出玄色披风上的狼图腾,萧珩才猛地松了口气——是萧玦的暗卫,领头的是当年替他挡过箭的张诚。

      张诚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喘:“殿下,靖王殿下令,带三百死士,护送您回京!”

      “回京?”萧珩皱眉,“云漠关怎么办?”

      “殿下,”张诚抬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靖王殿下说,留得青山在……”

      “他懂个屁!”萧珩突然爆了粗口,连魏成都吓了一跳。

      他转身看向城下,鬼面的军队正在后撤,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动。这场雨,是给了他们喘息,也给了对方重新布防的机会。

      “告诉萧玦,”萧珩的声音裹着雨气,“我不走。要走,带着云漠关的弟兄一起走。”

      张诚急了:“殿下!敌国援军明日就到,我们守不住的!靖王殿下说了,您若不回,他就亲自……”

      “他敢来,我就敢打断他的腿。”萧珩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他太清楚萧玦的性子,一旦他来了,京营必定空虚,魏庸正好趁机夺权。到时候,就算守住了云漠关,京城也完了。

      “魏成,”萧珩回头,“清点能战的人,跟我来。”

      魏成一愣:“殿下要去哪?”

      “劫粮。”萧珩的眸底闪着狠劲,“鬼面的粮草营,在黑风口西侧的山坳里。我们去给他送份‘大礼’。”

      (十六)

      夜黑得像墨,雨还在下。

      萧珩带着五十名死士,借着夜色和雨声,摸向黑风口的山坳。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捆浸了油的柴草,刀刃上涂着从箭毒里提炼的汁液——那是萧玦送来的伤药里,藏着的另一味“药”。

      山坳里静得可怕,只有巡营士兵的脚步声,在雨里拖得很长。萧珩打了个手势,死士们像狸猫一样散开,动作利落得不像残兵。

      魏成跟着他,手心全是汗:“殿下,真要烧?”

      “不然呢?”萧珩压低声音,指尖扣着枚石子,“等他们用粮草砸开云漠关的门?”

      他屈指一弹,石子击中远处的马厩,惊得马群嘶鸣。巡营的士兵闻声跑去查看,正是他们要的空隙。

      “动手!”

      火折子亮起,五十道火光像流星,落在粮草堆上。油遇火,瞬间腾起烈焰,映红了半边天。

      “有刺客!”

      喊杀声响起时,萧珩已经带着人往外冲。他的剑划破雨幕,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敌人的咽喉——这些年在京城装的“废物”,早把狠劲磨成了淬毒的刀。

      混乱中,一支冷箭射来,直指他的后心。魏成猛地扑过来,替他挡了这一箭,左眼下的痣被血糊住,看着狰狞又可笑。

      “走!”魏成推了他一把,自己却倒了下去。

      萧珩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想回头,却被张诚拽着往前跑:“殿下!不能停!”

      身后的火光越来越大,映着他们仓皇的背影,像被死神追逐的猎物。

      (十七)

      逃回云漠关时,萧珩只剩十七个人。

      他身上又添了三道伤,最深的一道在腰侧,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城楼上积了一小滩。

      “魏将军他……”有士兵哽咽着问。

      萧珩没说话,只是将那枚狼牙放在城楼的砖缝里,正对着魏成倒下的方向。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鬼面的军队果然来了。这一次,他们没有叫阵,直接架起了投石机,石头砸在城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城楼在摇晃,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萧珩靠在垛口上,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敌人,突然觉得累了。

      或许,萧玦说得对,他就不该来。

      “殿下!快看!”张诚突然指向东方。

      萧珩抬头,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一道尘土,比鬼面的援军更宽、更急。最前面的那面旗,是大靖的龙旗。

      是萧玦。

      他终究还是来了。

      (十八)

      玄色的铁骑像潮水一样涌来,瞬间冲垮了鬼面的阵脚。萧玦一身铠甲,提剑在敌阵中冲杀,披风上的狼图腾被血染红,却依旧张扬。

      他杀到城下时,抬头看见城楼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眼底的杀意瞬间变成了惊惶。

      “萧珩!”他吼道,声音嘶哑,“给我下来!”

      萧珩笑了,笑得咳出一口血。他想下去,脚却像灌了铅。

      投石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一块巨石砸在城楼的立柱上,木头断裂的脆响刺耳。萧珩的身子晃了晃,朝着城下倒去——

      失重感袭来的瞬间,他仿佛看见萧玦策马奔来,玄色披风在风里展开,像一只不顾一切的鹰。

      “抓住你了。”

      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时,萧珩听见这句话,带着血的温热,和他从未听过的颤抖。

      他想,这一次,是真的险胜了。

      只是,京城里的魏庸,还在等着他们的好戏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