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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章《旧疤》 旧疤凝雪, ...


  •   (一)

      寒露刚过,京郊的围场就落了场薄雪。

      雪粒子打在明黄色的围帐上,簌簌作响,像无数根细针在刺。萧珩裹紧了狐裘,站在帐口看远处的猎场。枯黄的草叶上覆着层白霜,风卷过树梢,把枝桠上的残雪抖落下来,砸在地上,溅起细碎的冰花。

      “殿下,靖王殿下的人已经到了。”侍读捧着暖炉过来,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萧珩接过暖炉,指尖触到滚烫的铜壁,才勉强驱散了些寒意。他没回头,只盯着猎场中央那片开阔地——那里正在搭建观礼台,松木的支架在雪地里支棱着,像只张开爪子的野兽。

      今日是秋狝的正日子。按规矩,皇子宗亲、文武百官都要到场,说是“彰显国威,演练军阵”,实则是场不动声色的较量。谁猎到的猎物最多,谁的骑射最精湛,谁能得到皇帝的一句夸奖,都可能成为朝堂上的筹码。

      而萧玦,向来是这场较量的赢家。

      “瑞王殿下这身子骨,倒是比去年硬朗些了。”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珩转身,看见兵部尚书赵凯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把玩着一把象牙折扇,明明是深秋,却穿得单薄,像是在炫耀自己身子康健。

      “托赵大人的福,还能下床走动。”萧珩淡淡一笑,语气里的嘲讽藏得极深。

      去年秋狝,赵凯故意引他去了片野兽出没的密林,若非萧玦的人及时赶到,他怕是早就成了熊瞎子的口粮。事后赵凯只说是“误伤”,皇帝也不了了之——毕竟,一个“体弱多病”的瑞王,死了或许更合某些人的心意。

      赵凯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堆起谄媚的笑:“殿下说笑了。今日天气正好,不如一会儿下场试试?说不定能猎只白狐,给娘娘做件围脖呢。”

      他口中的“娘娘”,是刚被封的李贵妃,也是赵凯的远房表妹。这话明着是恭维,实则在提醒萧珩:后宫有新贵,前朝自然也要变天。

      萧珩没接话,只抬眼看向远处。

      一队玄色骑卫正从雪地里疾驰而来,马蹄踏碎薄冰,溅起的雪沫子像扬起的雾。为首的那人穿着银甲,外罩玄色披风,在白雪地里格外扎眼——是萧玦。

      他的坐骑是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据说来自西域,日行千里,性烈难驯,却唯独认萧玦这一个主人。此刻那马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萧玦勒着缰绳,目光扫过围场,最后落在萧珩身上,像带着冰碴子。

      “皇兄。”萧珩拱手行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萧玦没应声,翻身下马,银甲上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他走到萧珩面前,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最后落在他手里的暖炉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穿这么厚,还怕冷?”

      这话听着像嘲讽,却让萧珩的指尖微微发烫。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寒夜,自己发着高烧,缩在被子里发抖。萧玦不知从哪儿摸进来,把一个滚烫的暖炉塞进他怀里,恶狠狠地说:“冻死你才好,省得碍眼。”可那夜,他却守在床边,直到天亮才走。

      “老毛病了。”萧珩避开他的目光,把暖炉往身后藏了藏,“比不得皇兄,在北疆冻惯了,抗寒。”

      萧玦的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转身走向皇帝的主帐。他的披风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深色的痕迹,像条没入雪地的蛇。

      赵凯凑到萧珩身边,压低声音:“殿下看,靖王这气势,怕是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萧珩没理他,只望着萧玦的背影。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在他银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却照不亮他披风下那片藏在暗处的阴影——那里,有一道旧疤。

      一道替他挡箭留下的疤。

      (二)

      巳时三刻,秋狝正式开始。

      皇帝坐在观礼台中央,李贵妃陪在身侧,笑靥如花。皇子宗亲们分列两侧,个个摩拳擦掌,等着一展身手。

      萧珩坐在最末席,面前的小几上摆着杯热茶,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他没兴趣下场,只看着场中那些疾驰的身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萧玦一马当先,银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的箭法极准,弓弦响处,必有猎物应声倒地。不过半个时辰,他的随从就已经抬回了三只鹿、两只狼,还有一只斑斓猛虎——那虎是被他一箭射穿了眼睛,当场毙命。

      观礼台上一片喝彩,皇帝捋着胡须,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玦儿这骑射,越发精进了。”

      萧玦勒马回禀,声音透过风雪传过来,清晰有力:“臣弟只是不敢辱没皇家颜面。”

      “好!”皇帝龙颜大悦,“赏!”

      金银珠宝流水般送到靖王的营帐,羡煞了旁人。赵凯凑到萧珩耳边:“殿下你看,这靖王风头无两,怕是……”

      “赵大人不也想下场试试?”萧珩打断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再不去,可就没猎物了。”

      赵凯被噎了一下,悻悻地闭了嘴,转身带着随从下场去了。

      萧珩的目光重新落回萧玦身上。

      他正策马奔向围场深处,那里林木茂密,据说藏着不少珍稀野兽。阳光穿过树枝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五年前那个猎场的午后。

      那天也是秋狝,他被赵凯设计,引到一片密林。刚想转身离开,就听到身后有弓弦响,一支淬了毒的箭直奔他后心而来。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却被一个人猛地推开——是萧玦。

      箭没入萧玦的后背,离心脏只有寸许。他踉跄着倒在地上,银甲被血染红,却还死死地盯着刺客的方向,吼道:“萧珩,跑!”

      那天的血,红得像今日围场里的残阳。

      萧珩的指尖攥紧了茶杯,杯壁的温度烫得他手心发疼。

      他知道萧玦为什么救他。不是因为兄弟情深,而是因为他们是绑在一起的。他若死了,下一个被算计的,就是萧玦。就像当年在寒池里,萧玦救他,也是怕林婕妤的阴谋败露,牵连到自己。

      可即便知道这些,每次想起那道疤,他的心还是会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瑞王殿下,怎么不去试试?”一个娇柔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萧珩回头,看见李贵妃身边的侍女正端着一盘果子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身子不适,就不献丑了。”萧珩淡淡道。

      “殿下这可就谦虚了。”侍女笑着说,“奴婢听说,殿下年少时箭法也是极好的,只是后来……”她没再说下去,眼神瞟向萧珩的腿——那里在三年前的一场“意外”中受过伤,至今不能剧烈运动。

      萧珩的脸色沉了沉。

      那场“意外”,也是赵凯的手笔。说是马惊了,实则是马蹄铁被动了手脚。若非他反应快,怕是早就摔得粉身碎骨了。

      “过去的事,记不清了。”萧珩端起茶杯,挡住了自己的脸。

      侍女识趣地退了下去。

      观礼台上的气氛依旧热烈,喝彩声此起彼伏。萧珩却觉得有些窒息,起身走出了观礼台,想找个清静的地方透透气。

      (三)

      围场西侧有片松林,雪落得比别处厚,踩上去咯吱作响。

      萧珩沿着林间小道慢慢走着,手里还攥着那个暖炉。阳光透过松针的缝隙洒下来,在雪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子。

      他想起小时候,母妃常带他来这里放风筝。那时的风筝是蝴蝶形状的,蓝底白花,飞得比树梢还高。母妃站在雪地里,笑着对他说:“珩儿你看,风筝飞得再高,线还在咱们手里呢。”

      可后来,线断了。母妃被禁足,最后病死在冷宫,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

      他的风筝,也早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咳咳……”萧珩突然咳了起来,胸口一阵发闷。这是老毛病了,一到天冷就犯,像是那年在寒池里落下的病根。

      他靠在一棵松树上,想喘口气,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不是风声,也不是兽吼,而是……衣料摩擦雪地的声音。

      很轻,却很急促。

      萧珩猛地转身,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常年别着一把短刀,是母妃留给他的遗物。

      雪地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松枝的呜咽声。

      是错觉吗?

      萧珩皱了皱眉,刚想转身,就看到一道黑影从树后窜了出来!

      那黑影速度极快,穿着和侍卫一样的衣服,手里却握着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刺他的胸口!

      是刺客!

      萧珩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想躲,可腿伤让他动作迟缓了半分。匕首的寒光在眼前放大,带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他闭上了眼睛,以为这次真的躲不过了。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萧珩猛地睁开眼,看到萧玦正挡在他面前,银甲上多了一道深色的痕迹。而那个刺客,已经被他一脚踹倒在地,匕首掉在雪地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萧玦!”萧珩的声音都变了调。

      萧玦没回头,反手抽出腰间的长剑,抵在刺客的脖子上。他的动作极快,手腕翻转间,长剑已经划破了刺客的脸颊,露出一张狰狞的脸。

      “说,谁派你来的?”萧玦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个字都带着杀意。

      刺客咬着牙,眼神凶狠,却一句话都不说。

      “不说?”萧玦的剑尖又进了一分,血珠顺着刺客的脖子往下流,滴在雪地里,红得刺眼,“本王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刺客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靖王殿下,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话音未落,他猛地咬碎了嘴里的东西,嘴角溢出黑血,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了。

      是毒。

      萧玦冷哼一声,踢了刺客一脚,确认他死透了,才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萧珩身上,带着怒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你就这么站着等死?”

      萧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到萧玦银甲背后的深色痕迹越来越大,像一朵盛开的血花。

      “你的伤……”萧珩的声音发颤。

      萧玦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后背,眉头皱了皱:“没事,小伤。”

      “小伤?”萧珩上前一步,想掀开他的披风看看,却被他躲开了。

      “别碰。”萧玦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脏。”

      萧珩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他背后那片越来越深的血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厉害。

      他知道那伤口在哪里——就在五年前那道旧疤的旁边。

      又是为了救他。

      “为什么?”萧珩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

      萧玦的身体僵了僵,没说话,转身就走。

      “萧玦!”萧珩抓住他的披风,力气大得惊人,“我问你为什么!”

      萧玦猛地回头,眼神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因为你蠢!因为你碍事!因为……”他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萧珩通红的眼眶,突然说不下去了。

      是啊,为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看到萧珩有危险时,身体比脑子先动了。或许是因为,那道旧疤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有些债,还没还清。或许是因为……他见不得萧珩出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萧玦压了下去。

      他甩开萧珩的手,声音冷得像冰:“管好你自己。再让人抓住把柄,谁也救不了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披风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像条蜿蜒的蛇。

      萧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血痕,手指紧紧攥着,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珠,滴在雪地上,和那片猩红融为一体。

      (四)

      萧玦回到营帐时,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随从见状,赶紧去请太医。萧玦却摆了摆手,自己解开了银甲。

      披风落在地上,露出背后的伤口——匕首没入不深,却正好划在五年前那道旧疤上,新旧伤口叠加在一起,看起来格外狰狞。

      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里衣。

      “殿下,还是让太医看看吧。”随从急得不行。

      “不用。”萧玦拿起桌上的伤药,倒在手心,深吸一口气,猛地按在伤口上。

      “嘶——”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伤口火辣辣地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可这点疼,比起心里的烦躁,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想起刚才在松林里,萧珩通红的眼眶,想起他抓着自己披风的手,想起他问“为什么”时的语气。

      那个总是把算计挂在嘴边的萧珩,那个总是装作冷漠无情的萧珩,竟然也会有那样脆弱的表情。

      萧玦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拿起一块干净的布,用力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迹,动作粗鲁,像是在惩罚自己。

      “殿下,瑞王殿下派人送东西来了。”帐外传来随从的声音。

      萧玦的动作顿了顿:“什么东西?”

      “说是……伤药。”

      萧玦皱了皱眉:“扔了。”

      “可是……”随从的声音有些犹豫,“那人说,这是瑞王殿下亲手配的药,对旧伤有好处。”

      萧玦的手停在半空。

      亲手配的药?

      他想起萧珩的书房里,确实摆着不少医书,据说他从小就懂些药理,是为了调理自己的身子。

      “拿进来。”萧玦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随从捧着一个小巧的木盒进来,放在桌上。

      萧玦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个白色的瓷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他倒出一粒药丸,放在鼻尖闻了闻——是上好的活血化淤的药材,还加了一味极罕见的“雪参”,专治刀剑旧伤。

      这药,价值连城。

      萧玦的指尖捏着那粒药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拿起木盒,想把药扔出去,却在看到盒底时,动作顿住了。

      盒底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是萧珩清秀的字迹:

      “你的命,暂时留着。”

      萧玦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字迹,这语气,像极了五年前,他从猎场醒来时,萧珩留在他枕边的那张字条。

      那时他中了箭,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时,枕边放着一瓶伤药,和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你的命,暂时留着,欠我的,以后慢慢还。”

      原来,他什么都记得。

      原来,他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记着那些恩怨。

      萧玦捏着那张字条,指节泛白。伤口还在疼,可心里的烦躁,却莫名地消散了些。

      他把药丸扔进嘴里,用温水送服。药味很苦,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回甘,像极了他和萧珩之间的味道。

      “去告诉瑞王殿下,”萧玦对着帐外说,“他的药,本王收下了。”

      “是。”

      帐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帐篷上,像在说悄悄话。

      萧玦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伤口的疼痛渐渐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从心口慢慢扩散开来。

      或许,这条命暂时留着,也不错。

      至少,可以看看,萧珩到底想让他怎么还。

      (五)

      萧珩收到萧玦的回话时,正在自己的营帐里看书。

      侍读说,靖王殿下收下了药,还让他代为道谢。

      “知道了。”萧珩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了。

      侍读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殿下,靖王殿下背后的伤,好像……挺重的。太医说,差点就伤到旧疤了。”

      萧珩翻书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快得像雪落进热水里,瞬间就化了。他指尖捻着书页的一角,那页正好印着“睚眦”二字,墨迹被他攥得微微发皱。

      “旧疤?”萧珩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五年前那道?”

      “是。”侍读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太医说,那疤看着吓人,其实早就长好了,只是……碰不得,一碰就像揭了层皮似的疼。今日这刀划得巧,偏偏就擦着疤边过去,血涌得厉害,想来是伤了里面的肉。”

      萧珩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帐外。雪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像极了萧玦背后那道蜿蜒的疤。

      他想起五年前在猎场帐篷里,第一次看到那道疤的样子。

      那时萧玦刚从鬼门关抢回半条命,麻药过了,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却咬着牙不肯哼一声。萧珩借着探病的由头去看他,掀开他的衣袍时,倒吸了一口冷气——那道疤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侧,皮肉外翻,像条丑陋的蜈蚣。

      “怕了?”萧玦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却带着惯有的嘲讽,“怕就别来看,省得晚上做噩梦。”

      萧珩没理他,只是拿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小心翼翼地往他伤口上涂。药粉碰到伤口时,萧玦的身体猛地一颤,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疼就说一声。”萧珩的动作放得更轻了。

      “不必。”萧玦别过脸,耳根却泛了红,“你最好盼着我早点死,省得……”

      “省得我欠你的越来越多?”萧珩打断他,指尖在疤边的皮肤上轻轻顿了顿,“放心,我会还的。”

      那天的药,也是他亲手配的。加了安神的夜交藤,还有止痛的延胡索,就像今日瓶里的雪参一样,是他压箱底的药材。

      萧珩慢慢松开攥着书页的手,“睚眦”二字的褶皱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他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些画面藏起来了,藏在记忆最深的角落里,可只要一碰到“萧玦”和“疤”这两个词,那些画面就会像挣脱束缚的藤蔓,疯狂地缠上来。

      “备车。”萧珩突然站起身。

      “殿下要去哪儿?”侍读愣了一下。

      “回城。”萧珩的声音很平静,“这里的雪太大,我怕受不住。”

      侍读有些犹豫:“可秋狝还没结束,陛下那边……”

      “就说我旧疾复发,请太医回府诊治。”萧珩走到帐口,拢了拢狐裘,“父皇不会怪罪的。”

      他太了解父皇了。一个“体弱多病”的瑞王,本就不该在秋狝场上抢风头。他的“早退”,只会让父皇更放心——至少,这个儿子没有争储的野心。

      可只有萧珩自己知道,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不想再看到萧玦背后的血,不想再想起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带着血腥味的温暖。

      (六)

      萧珩的马车驶出围场时,雪下得更大了。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数着什么。萧珩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反复浮现萧玦在松林里的背影——银甲染血,披风翻飞,像一只受伤的鹰。

      他想起刚才侍读说的话,“碰不得,一碰就像揭了层皮似的疼”。

      原来那道疤,一直都在疼。

      原来他每次替自己挡险,都是在揭自己的旧疤。

      萧珩的手指用力掐着掌心,疼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不能心软。

      在这深宫里,心软是要人命的。母妃就是因为心软,才会被林婕妤算计,落得那般下场。他若想活下去,就必须比谁都狠,比谁都冷静。

      可为什么一想到萧玦疼得发抖的样子,他的心还是会像被冰锥扎着,密密麻麻地疼?

      “殿下,前面好像有人。”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一丝警惕。

      萧珩睁开眼:“什么人?”

      “看不清,像是……靖王殿下的人。”

      萧珩挑开车帘一角,透过风雪望去。只见路边的雪地里站着几个玄甲侍卫,为首的那个正朝着马车这边张望,看到车帘掀开,立刻单膝跪地:“属下参见瑞王殿下。”

      “你们在此等候,有何要事?”萧珩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去,带着一丝疏离。

      “回殿下,”侍卫的声音有些急促,“我家殿下说,秋狝场上鱼龙混杂,恐有人对殿下图谋不轨,特命属下护送殿下回府。”

      萧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萧玦这是在做什么?示好?还是监视?

      “不必了。”萧珩放下车帘,“本王自有侍卫,不敢劳烦靖王殿下的人。”

      “可是殿下……”

      “让他们退下。”萧珩的声音冷了下来。

      侍卫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领命:“是。”

      马车继续前行,萧珩却没再闭上眼。他知道,那些侍卫不会真的退走,他们会远远地跟在后面,像影子一样。

      萧玦总是这样,用最生硬的方式,做着一些看似多余的事。

      就像小时候,他被其他皇子欺负,萧玦总会恰好出现,把那些人打跑,然后恶狠狠地对他说:“要不是看你碍眼,我才懒得管你。”

      就像五年前,他在猎场遇袭,萧玦替他挡箭,醒来后却说:“我只是不想刚除掉一个对手,又来一群苍蝇。”

      他们之间的关心,永远都裹着一层刺,扎得人疼,却又让人无法彻底推开。

      (七)

      回到瑞王府时,天已经擦黑了。

      萧珩刚下车,就看到管家急匆匆地迎上来:“殿下,您可回来了!宫里来人了,说……说陛下让您明日去养心殿一趟。”

      “知道了。”萧珩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早就料到了。

      他知道父皇找他做什么。无非是询问秋狝的情况,顺便敲打他几句,让他安分守己,别和萧玦走得太近。

      “对了,”管家压低声音,“靖王殿下的人送了些东西来,说是给殿下补身子的。”

      萧珩的脚步顿了顿:“什么东西?”

      “一些药材,还有……一件狐裘。”

      萧珩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狐裘?

      他想起今日在围场,自己裹着狐裘站在雪地里,萧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当时他还以为是错觉。

      “东西放哪儿了?”

      “在书房。”

      萧珩没回卧房,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里果然放着一个大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名贵药材——长白山的野山参,天山的雪莲,还有好几支雪参,比他给萧玦的那支还要粗壮。

      而药材上面,放着一件玄色的狐裘,毛色光亮,一看就价值不菲。

      萧珩拿起狐裘,指尖拂过柔软的皮毛,触感温热,像是还带着萧玦身上的气息。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自己被困在城外别院,高烧不退。恍惚中,好像有人把一件带着血腥味的狐裘盖在他身上,还把一个滚烫的暖炉塞进他怀里。

      后来他才知道,那晚萧玦正好在附近巡查,砸开院门守了他一夜,天亮前却又命人散播他“私会外臣”的流言。

      一边救他,一边毁他。

      萧玦总是这样,把好的坏的都一股脑地塞给他,让他恨也不是,谢也不是。

      “殿下,”侍读端着一碗姜汤进来,“喝点暖暖身子吧。外面雪大,您脸色都冻白了。”

      萧珩接过姜汤,却没喝,只是看着碗里翻腾的热气:“你说,萧玦到底想做什么?”

      侍读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殿下是说……送东西的事?”

      “不止。”萧珩的声音很轻,“他一次次救我,又一次次跟我作对。他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侍读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在他看来,靖王和瑞王之间的关系,就像一团乱麻,谁也理不清。

      “或许……”侍读犹豫了一下,“或许靖王殿下,只是不想看到您出事吧。”

      不想看到我出事?

      萧珩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在这深宫里,“不想看到你出事”,或许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念头。

      他放下姜汤,将那件狐裘叠好,放进衣柜的最深处,上面压了几件旧衣袍,像是要把它藏起来,连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起。

      “明日去养心殿的事,准备一下。”萧珩转身走出书房,“还有,把这些药材收好,别让外人看见了。”

      “是。”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窗台上,像在诉说着什么。

      萧珩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流苏。那件狐裘的触感仿佛还在指尖,萧玦背后的血痕仿佛还在眼前。

      他知道,自己和萧玦之间的这道疤,永远都好不了了。

      它会像一根刺,扎在彼此的心里,时不时地疼一下,提醒着他们那些纠缠不清的恩怨,和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在意。

      (八)

      第二天一早,萧珩就进宫了。

      养心殿里燃着安神香,皇帝靠在龙椅上,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李贵妃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他捶着背。

      “儿臣参见父皇。”萧珩跪地行礼。

      “起来吧。”皇帝挥了挥手,“听说你昨日在围场受了寒,身子好些了吗?”

      “劳父皇挂心,儿臣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皇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昨日秋狝,玦儿猎了不少猎物,尤其是那只猛虎,倒是有朕年轻时候的风范。”

      萧珩低着头,没接话。他知道,父皇这话是在试探他。

      “你觉得,玦儿这性子,适合掌兵权吗?”皇帝突然问。

      萧珩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正好对上皇帝探究的目光。

      “皇兄英勇善战,又深得军心,自然适合。”萧珩的语气很平静,“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兵权过重,恐会引起朝臣非议。”萧珩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父皇不如……分一些兵权给其他将领,也好让皇兄轻松些。”

      皇帝的眼睛亮了亮,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你说得有道理。看来,让你当这个户部尚书,果然没选错人。”

      萧珩知道,自己又一次猜对了父皇的心思。父皇既想倚重萧玦的军事才能,又怕他功高盖主,早就想找机会分他的兵权了。

      而他的话,正好给了父皇一个台阶。

      “儿臣只是尽本分罢了。”

      “嗯。”皇帝点了点头,“你刚接手户部,事情多,就先回去吧。记得,好好做事,别让朕失望。”

      “是。”

      萧珩退出养心殿时,手心已经沁出了汗。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很快就会传到萧玦的耳朵里。萧玦一定会以为,他又在背后算计他,想分他的兵权。

      可他别无选择。

      在这深宫里,他必须踩着平衡木往前走,既要让父皇放心,又不能真的把萧玦逼到绝路。

      这种小心翼翼的算计,像一根弦,时刻紧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

      (九)

      萧珩回到瑞王府时,正撞见萧玦的侍卫在门口徘徊。

      侍卫看到他,立刻上前一步:“瑞王殿下,我家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萧珩的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来了。

      “皇兄找我有何事?”

      “属下不知,只知道殿下好像……很生气。”侍卫的声音有些犹豫。

      萧珩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他没坐车,而是步行走向靖王府。

      两家府邸离得不远,中间只隔了两条街。萧珩走在石板路上,看着路边积雪融化的水洼,里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像个提线木偶。

      他不知道萧玦会怎么对他。是质问他为什么在父皇面前说那些话,还是……像上次在书房那样,攥着他的手腕,问他是不是非要斗个你死我活。

      可无论是什么,他都得去。

      有些账,迟早要算清楚。

      靖王府的侍卫看到他,没有阻拦,直接引他去了书房。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萧玦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张字条——正是萧珩写的那张“你的命,暂时留着”。

      “你来了。”萧玦的声音很冷,没有回头。

      “皇兄找我,有何要事?”萧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萧玦转过身,手里的字条被他捏得变了形:“父皇要分我兵权的事,是你说的?”

      “是。”萧珩没有否认。

      “为什么?”萧玦的声音陡然提高,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你就这么想看到我一无所有?”

      “我只是就事论事。”萧珩的声音很平静,“你的兵权确实太重了,朝臣早就有非议。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萧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步步逼近他,“萧珩,你敢说你不是在趁机报复?你敢说你不是想踩着我往上爬?”

      萧珩的后退被门框挡住,退无可退。他看着萧玦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肩膀——那里,还裹着厚厚的纱布。

      “是又怎么样?”萧珩突然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狠劲,“萧玦,你以为我忘了母妃是怎么死的吗?你以为我忘了寒池里的水有多冷吗?你以为我忘了……你每次救我,都像是在施舍吗?”

      这些话像一把把尖刀,既刺向萧玦,也刺向他自己。

      萧玦的动作猛地顿住,眼底的怒意瞬间被震惊取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来没想过,萧珩会这么想。

      他以为萧珩知道,他救他,不是施舍。

      他以为萧珩知道,他每次跟他作对,都只是想让他变得更强,能在这深宫里活下去。

      可原来,在萧珩眼里,他做的这一切,都只是报复的资本,是施舍的证据。

      萧玦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背后的伤口因为情绪激动,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好。”萧玦的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既然你这么想,那我就成全你。”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份奏折,扔在萧珩面前:“这是我主动请旨,把京营的兵权交出去一半。从今天起,你满意了?”

      萧珩看着那份奏折,上面的字迹凌厉,带着萧玦惯有的风格。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一片冰凉。

      他赢了。

      他终于让萧玦交出了兵权。

      可为什么,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萧玦,我……”

      “滚。”萧玦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冰,“别再让我看到你。”

      萧珩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佝偻的肩膀,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捡起地上的奏折,转身走出了靖王府。

      外面的太阳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可萧珩却觉得,比在围场的雪地里,还要冷。

      他知道,他和萧玦之间的那道疤,这次是真的裂了,再也好不了了。

      (十)

      萧珩回到瑞王府时,侍读正在书房里等着他。

      “殿下,您回来了。”侍读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有些担忧,“靖王殿下……没为难您吧?”

      萧珩摇了摇头,把那份奏折放在桌上:“把这个交给父皇。”

      “是。”侍读拿起奏折,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殿下,刚才靖王府的人又来了,说……说靖王殿下背后的伤口裂开了,又在流血。”

      萧珩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裂开了?

      是因为刚才跟他吵架吗?

      “太医去了吗?”萧珩的声音有些发颤。
      “去了。”侍读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但听说……靖王殿下把太医赶出来了,说不用治,死不了。”

      萧珩捏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杯沿硌得掌心生疼。他仿佛能看到萧玦坐在榻上,背对着门口,任凭血浸透纱布,却咬着牙不肯吭声的样子——就像五年前在猎场帐篷里那样,倔强得让人想发火,又忍不住心疼。

      “蠢货。”萧珩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气急败坏。

      侍读愣了愣,没敢接话。他还是头一次见自家殿下对靖王殿下露出这样的神色,像怒,又像……急。

      萧珩放下茶杯,快步走到药柜前。他的书房里常年备着药,从寻常的风寒药到上好的金疮药,琳琅满目,都是他亲手打理的。

      他翻出一个白色的瓷瓶,里面装着他前几日刚配好的止血散,比宫里的太医用药更烈,效果也更快。又找出一卷上好的伤药,是用雪莲和麝香调制的,专治皮肉开裂的旧伤。

      “备车。”萧珩把药包好,塞进袖中。

      “殿下又要去靖王府?”侍读惊讶地睁大眼睛,“刚才靖王殿下不是让您……”

      “他让我滚,我就得滚?”萧珩的语气硬邦邦的,像块冻在冰里的石头,“我是去送药,不是去看他的脸色。”

      话虽如此,他的脚步却比刚才去靖王府时快了许多,像是怕去晚了,那道疤又要添新的裂痕。

      (十一)

      靖王府的侍卫见萧珩去而复返,脸上都露出为难的神色。

      “瑞王殿下,我家殿下说……”

      “让开。”萧珩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他如今是户部尚书,又是皇帝跟前刚得脸的人,这些侍卫虽属萧玦麾下,却也不敢真的拦他。

      萧珩径直走进书房,果然看到萧玦正背对着门口坐在榻上,玄色的常服背后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像朵开得正烈的血花。

      “你怎么又来了?”萧玦的声音很哑,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却没有回头。

      萧珩没说话,走到他身后,拿出药瓶和纱布,动作利落地解开他的衣袍。

      纱布已经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轻轻一碰,萧玦的身体就猛地一颤。

      “别动。”萧珩的声音放轻了些,像哄着一只炸毛的猫,“我用烈酒把纱布浸湿,慢慢揭,不疼。”

      萧玦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萧珩倒了些烈酒在纱布上,指尖轻轻按着,等酒精浸透纱布,才一点点往下揭。动作很慢,很轻,生怕弄疼了他。

      酒精碰到伤口,萧玦还是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却硬是没哼一声。

      萧珩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闷闷的。

      他想起小时候,萧玦被林婕妤罚跪祠堂,膝盖磨破了皮,流了好多血,却也是这样咬着牙不吭声。后来他偷偷把金疮药塞给萧玦,萧玦还嘴硬说“谁要你的东西”,转身却把药藏在了靴子里。

      这个萧玦,从小到大,就没学会过“示弱”两个字。

      “忍一忍。”萧珩拿出止血散,小心翼翼地撒在伤口上。药粉碰到血肉,发出“滋滋”的轻响,萧玦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这点疼都忍不住?”萧珩故意用嘲讽的语气说,想分散他的注意力。

      萧玦果然哼了一声:“比起你在父皇面前说的那些话,这点疼算什么?”

      萧珩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话,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用干净的纱布把伤口裹好,系了个结实的结。

      “好了。”他收拾着药瓶,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这药一日换三次,别沾水,别生气,更别再把太医赶出去。”

      萧玦还是没回头,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在敷衍。

      萧珩看了他的背影一眼,转身想走,却被萧玦叫住了。

      “萧珩。”

      “什么事?”萧珩的脚步顿在门口。

      萧玦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那日在松林里……我不是故意要救你。”

      萧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只是……”萧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不想你死在别人手里。要算账,也得等我亲手把账算清楚。”

      萧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这个理由,真是又霸道,又别扭,却偏偏让他心里那点因争吵而起的戾气,瞬间烟消云散了。

      “好啊。”萧珩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我等着。不过在那之前,你得把这道疤养好,别到时候连剑都举不起来,那可就太丢人了。”

      萧玦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却没再反驳。

      萧珩笑了笑,转身走出了书房。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带着暖意。他摸了摸袖中剩下的那半瓶伤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软的,暖暖的。

      他知道,他和萧玦之间的这道疤,或许永远都好不了了。

      但只要这道疤还在,就证明他们之间还有牵绊,还有……算不清的账,和说不完的话。

      这样,好像也不错。

      (十二)

      三日后,早朝。

      皇帝果然下旨,将京营的兵权分了一半给兵部侍郎赵凯。满朝文武都觉得这是瑞王在背后运作,看向萧珩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和忌惮。

      萧珩却像没察觉似的,只专注地处理着手头的户部事务,仿佛京营的兵权是谁的,与他毫无关系。

      退朝时,萧玦在宫门口拦住了他。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背后的伤应该好了不少,走路时已经看不出异样。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眉骨上的疤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父皇让我们明日一起去太庙祭祖。”萧玦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知道了。”萧珩点头。太庙祭祖是大事,皇子必须同去,他早收到了消息。

      “那日的药,谢了。”萧玦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有些不自然。

      萧珩的脚步顿了顿,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他以为萧玦会像以前一样,把道谢的话憋在肚子里,烂成泥也不肯说出来。

      “不用谢。”萧珩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毕竟,你的命还得暂时留着,不是吗?”

      萧玦的耳根微微泛红,别过脸,语气又硬了起来:“谁稀罕你的药。若不是看在……”

      “若不是看在我还能帮你处理户部的事?”萧珩接过他的话,笑得更开心了。

      萧玦被噎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萧珩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背后那片被常服遮住的地方,心里像揣了个暖炉,暖暖的。

      他知道,这道旧疤会一直留在那里,提醒着他们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去。

      但或许,正是因为有这道疤,他们才能在这冰冷的深宫里,找到一点属于彼此的温度。

      太庙祭祖那日,会是个好天气吧。

      萧珩抬头望了望天空,阳光正好,万里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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