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 25 章 “我的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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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宵楼，嘈杂人声和着咚响喧天的锣鼓声沸腾，在台下围成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海中遍游开。
茶客满座，人头攒动。
那方小木台上，响起手御拍击的脆响，颇有节奏的“啪啪”声仿佛捏起在场每个人的脊骨，将人神思吊得高高的。人们一抖擞，动作划一地闭上了嘴竖起了耳，投去黏黏的目光。
“啪！”
一声巨响，醒木震桌，天宵楼静。
桌上的微尘脱壳似的往上抖，最后拂了拍案者手上一层的灰。那是一只蜜色的手，十指修长而骨感，覆有薄茧，略显粗糙。
众人翘首以待，眼睛都不眨一下，直勾勾盯着台上。台上那人拂了拂袖，清了清嗓，混着一股清脆的铃声。
只见那人分明是个女子，高挑的身材，深邃的琥珀眸子，宝蓝色的裙子，满头满身的细碎宝石银环银铛，正是阿兰珠。一袭西州的胡姬装扮，异族的相貌，倒是给台下人瞧了个新鲜。
她扬起手御板子，压沉了声音，终于开口。
“话接上回，那榜眼郎在蹴鞠会上对柳家小姐是一见倾心呐，可他哪里知道？对面这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竟然就是自己才悔过婚的未婚妻子？”
“那柳家夫人就站出来一顿明讽暗骂，榜眼郎一听，哎哟，那可真是……一时间悔也不是，怒也不是，百般滋味绕上心头，怎么着？终也只憋了个脸红。嫌丢人，一溜烟儿给跑了！”
台下人群里响起阵阵哂笑。
阿兰珠眉飞色舞，声音抑扬顿挫，倒还真有几分说书先生的样子。
她将柳照眠的事改了改，添油加醋当着说书故事挣钱。有人听闻这天宵楼多出个外族女子，还年轻貌美，故事也讲得带劲儿，便特意前来捧场，今日客座格外满。
“这时候就要说了，那刘榜眼不是已经对骆家小姐一见钟情，要改娶她么？嗐，哪里有那么好的事？这不，骆家人知道了，也只骂着要退婚呢！这下……那刘榜眼可真就从香饽饽，一跌而下成为狗不理喽——”
“话说柳家刘家骆家，这三家的婚事都黄了，可事儿还没完呢。蹴鞠会过去一夜，柳家那边……可谓是起死回生啊，一脚临门来了份天赐的良缘，当朝探花郎，响当当的才俊……”
台边下一个着水灰褂子，头戴方巾，说书先生打扮的老头也听得认真，拂着墨须点了点头。
他人称说书老贺，前些日子和阿兰珠做了个交易——他借阿兰珠半边饭碗，阿兰珠挣到的钱分他五成，还他半碗饭。台上人讲得好挣得多，却不会在京城久留，于他而言，可涂当下之利，又无后顾之忧。
“唉，老贺。”身旁一个大叉着腿坐的汉子拿手肘戳他，一边吐掉瓜子壳，“这胡姬才来几天，就占走你说书多年的半壁江山了，你也不急？”
“老夫既能让她开台卖唱，那便自有打算。”老贺摸了摸袖中的手御板子，轻笑道：“客人为她捧场，不过图个新鲜，我老贺一张嘴走江湖二十载，那可不是虚的。”
汉子灌一口茶，看着台上奋言的女子，皱了皱眉，“啧，我怎么觉着这胡姬有些面熟？”
他忽而一拍大腿，叫道：“就是她！先前在定成侯府叶家门前，说她是叶侯女儿来着！怕不是什么招摇撞骗之辈吧……”
“定成侯？”老贺微喃，眼缝一眯，没了后话，只是还看着台上。
阿兰珠两片唇一张一合，滔滔不绝，转个袖子，皱起一张脸来，又道：“只是可怜可叹，那柳家小姐是个多愁多病的身，红颜薄命，香消玉殒——”
台下已有人掩袖掉起泪来。
她心中暗笑，当然不能把真相告知，说书的两嘴一张就是编，骗了便骗了，无甚要紧。可她与柳照眠相识一场，却不能负她。
“那探花郎满心欢喜等着迎娶心上人，却一夜之间传来死讯，悲从中来，竟是一下晕了过去……”
正说到兴浓，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纷快脚步声。
阿兰珠顿住，满座慌起。
“是京羽卫！”混乱中有人大喊。
冲进来的那队所谓京羽卫，便是京城禁卫军，来者人人手别长刀，身着束身蟒袍，头戴冠帽。
为首的男人身材高大，一脸凶相，快步走到阿兰珠面前，刀鞘直冲她鼻尖。
阿兰珠垂眸看了看近在寸间的刻金刀鞘，不以为意，冷静含笑——她向来是个不怕事的。
“外族人在我朝境内犯法，按同罪处，带走。”
不等她反应，男人身后上来两个京羽卫，将她反折双臂按住。
阿兰珠挣扎两下，这才怒瞪着面前的男人，咬牙道：“无故抓人，我犯何事？”
“大胆！敢如此对统领大人说话？！抓你自然有抓你的道理！”
李威抬手止道：“不必跟她费口舌，带走便是。”
“去哪！”阿兰珠喝问。
“乌监司。”男人冷答。
阿兰珠唇角扯出一丝笑，拔高了声音，衅衅道：“乌监司是什么地方？我这种远自外族的市井小民，也配大人亲自捉拿到乌监司？”
躲在柱身后头的老贺听得清楚，将话咽进肚子里。
李威不动声色，只是冷喝：“带走！”
一行人架着阿兰珠便出了天宵楼，东家这才匆匆赶到，一撮客人见机坐回去，一副事不关己的脸色继续吃茶。
老贺捏了把汗，咬咬牙抬脚也出了天宵楼，直往慈恩寺的方向去。
……
慈恩寺山门前，才将三位殿下的驾撵送走，方丈转身对程云岫笑道：“施主，回吧。”
说罢拄着九环锡杖慢悠悠朝里去，一队僧人跟上他身后也离去。
程云岫没跟着走，而是抬起头。雨过天青，她面上却不由得浮出忧色——也不知阿兰珠怎么样。
“姑娘！”
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打断她的思索，循声看过去，见阶下跑过来一个说书先生打扮的半老老头。
老贺扶腰喘道：“姑娘，你可认识这寺里住着的程画师？”
“我就是。”程云岫闻言不免有些焦急，快步下了台阶走到男人面前。
“太好了。”老贺激动得抖着手，“程画师，不好了，贺若姑娘，被京羽卫抓去了乌监司。”
“贺若”正是阿兰珠的姓氏，程云岫顿时瞠大了眸子，瞳孔布满惊异之色。
“怎么会？！京羽卫怎么会抓她？”
“姑娘，老夫不骗你，她在天宵楼正说着书呢，突然就来了一队京羽卫。那乌监司可不是人待的地方，你快想法子去救她吧。”老贺躬着身子锤锤腿，“老夫一把骨头不好使，也无甚本事，就不陪姑娘你去了。”
程云岫咬咬唇，低声道：“我知道了，多谢老先生。”
说罢转身，脚下生风进了山门。
乌监司是关押重犯的地方，不同于刑部大牢，那里的犯人，大多身上嫌疑深重，罪恶滔天，抑或是身份特殊之人。因此十分严密，连买通狱卒想看一眼也是不可能之事，唯有持权令者可进。
阿兰珠为何会进去，程云岫来不及多想，只是确定要去取佩剑和皇后赐予的金牌，然后快马加鞭去乌监司。若是晚了只怕要阿兰珠要遭罪受诬。
一路飞奔，她的发髻都乱了些，却什么也顾不得。
还没走多远，经过一个转角处。
手腕上忽地被箍住，一道力气将她一扯，带进一旁的暗廊之中。
“……”
下一瞬，她猛地撞进一个人的怀里，抵着宽阔结实的胸膛，发顶磕到那人坚硬的下巴，微微一痛。
“嘶。”程云岫拧起秀眉，扭着手腕退开一步，抬头瞧他一眼，“你干什么？”
“好端端做贼似的。”
她瞧过了便低头不再去看他，话说的劲劲的，凶巴巴，却似乎有些别扭，睫羽颤个不停。抬手碰了碰发麻的头顶，末了又狠狠剜对面一眼，“我现下没空理你。”
萧廷玉淡笑道：“施主这是去哪儿？急得满头大汗。”
“不用你管。”程云岫手背又贴上额头，果然汗湿。
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了些，也着实没功夫扭捏，她又放软了神态补道：“唉呀我来不及跟你扯，我要去救人。”
说罢转身要走，又被身后扼住了手腕，这次力气却不重。
微凉的触感轻轻覆住一圈劲腕。她血液滚烫，脉搏澎湃。腕上的手心却让人只觉薄薄的，冷且虚，似雾，仿佛下一瞬便要飘散。
可她分明记得，那夜凉如水，萧廷玉全身是温热的，有力的。
她顿顿地回头看去，不解蹙眉。
萧廷玉看着她，失声浅笑，薄唇弯起微小的弧度。
开口，是有些苍白的笑问。
“施主要去救人，看不见眼前这个帮手么？”
“嗯？”
见她一头懵懂，萧廷玉也不绕弯子了，干脆说道：“方才在山门前，贫僧都听见了。”他默了默，又道：“……京羽卫统领李威与叶侯交往甚密。”
只是一句，程云岫便立即明白过来，知道了这意味着什么——是叶侯私调京羽卫，抓去了阿兰珠。
想到此，她抖然一震，攥紧拳头，牙关也禁不住地打颤起来，轻垂着眼帘，盯着地面探出青砖缝的绿苔藓，眸色如黑云翻墨，唇角挤出一丝冷笑。好一个没人伦的畜生，好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竟就这么容不得……
她的肩膀被人轻晃了晃。
她回神，抬眼看。
眼前男子垂眸看她，淡声道：“虎毒不食子，贺若姑娘暂时应无生命之忧。但施主，救人要紧，贫僧有一办法，但需施主让贫僧随你一起去。”
程云岫一时没有回应。
他又道：“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可以利用我。”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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