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扬帆起航》湎眠

5、安徒生童话[三 他也不

　　他也不都是这样的时候。

　　张扬，肆意，随心所欲。告别书虫后，仅凭着直觉去做这一切的，面对未知结果与风险随便就做出了决定的他，甚至称得上任性。

　　明明说好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却还是无视那些摆在眼前的兽夹，执拗的要去够放置在其中的果实。

　　他适应的太快了

　　适应的，过于迅速，甚至只在短短一天内就越过了那个医生曾经为自己设置的底线。

　　他其实没什么感觉，更往深处想，反而有种意料之中的轻松

　　但瓶子四分五裂，所有曾经被强行锁上标记为危险品的玻璃珠就劈里啪啦散开出去，在满地零落中支离破碎。

　　偏偏他本就不是擅长整理这些东西的人，浅淡的喜怒哀乐叫他像一个正常人活过至今，却从没人告诉过他如何体面的面对这些乍然激烈的怨怒恨憎。

　　眼下所有与医生有关的变化都能轻易惹得他异常痛苦，他像是个旁观者，看着自己无视家里的烂摊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披着羔羊的皮，做出一副先锋者的模样，做完了一切。

　　艾岁感到十分愤怒

　　这情绪起的突然，几乎瞬间装满了新的罐子。他僵硬的扯了扯嘴角，想，他知道是为什么

　　他的瓶子是江缱给的，也该由江缱来打破。他为这件事的提前而愤怒，同时也憎恨着无力修补它的自己。

　　他又想休息了，他从来到这后一向随心所欲

　　所以他坐下，靠在与自己近在咫尺的门上。火焰已经远远的被甩在身后，重新席卷而来的黑暗盖在他身上。艾岁半闭起眼，忽然嗤笑了一声

　　他应该是怕黑怕静的。从前在现实时可从没有过这样安静的时光，他习惯独处时总少不了音乐，哪怕是再深的夜里也会亮着盏灯。

　　全是错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的想起了忒修斯之船。

　　如果忒修斯的船上的木头被逐渐替换，直到所有的木头都不是原来的木头，那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如果曾经的他的一切都不属于原本的他，那他还是他吗？

　　或者说，江缱会更喜欢哪个他？

　　时间在思绪中流逝，艾岁眉眼动了动，蓦然冷淡的笑了。

　　他不能接受那些莫须有的假设，无法想象到江缱的偏爱不再凝于他一人身上。那假如江缱给他上了这层枷锁，喜欢他的乐观与乖巧，就没必要多想了

　　他的船从来不是为自己修的，要载的也不是高朋满座。无论原先是怎样腐朽不堪，只要江缱喜欢——那就算换掉所有木头，也无所谓其他

　　拍了拍身上的尘灰，再站直，他已经又变回了那个乖巧懂事的少年。艾岁将手放在面前的门上，转瞬间做出了决定。

　　决定给出去的惊喜没必要收回，一个烂人的话也无足轻重，反倒是他的不快正巧没有合适发泄的渠道，不如就趁此加入‘礼物’的行列中，为它加一加码罢

　　如果失手让他死掉了也无所谓，毕竟——艾岁弯了弯眼——这里可是副本啊。

　　稍稍用力便推开门，入目是一间狭小的落满了灰尘的杂物间。无数被白布遮盖着的物品铺满了地面，一眼望去几乎寸步难行

　　空气中甚至看得见飞扬的尘埃，铺天盖地如同下了一场室内的大雪。艾岁被这难以言喻的景象惊的沉默了。良久，才满脸遗憾的礼貌鞠了一躬，转身退了出去。

　　几声闷闷的喷嚏声从门外传来，随后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全副武装的少年狗狗祟祟的从半敞的口子往里探了探，确认再无不小心窒息的风险后，才慢悠悠的对着满地狼籍伸出手

　　他本来是打算直接从这些东西上爬过去，但某种突来的直觉让他瞬间不寒而栗，艾岁眯起眼，忽然从这些被白布包裹的轮廓中依稀捕捉到了几个熟悉的轮廓。他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其他，只是脚下控制不住的撤了一步，做出防备的姿态。

　　脑子先于身体的下一步动作反应过来，他眨眨眼，轻轻就近将一块白布掀开少许

　　能看见的位置比较低，他微微歪下头凑过去，看见一枚镶嵌在木盘上的蓝色宝石。那宝石甫一脱离白布的遮挡便自发的开始汲取外界的光芒，转瞬间便成了光彩夺目的样子

　　等他反应过来时，就连托举着它的木盘也泛起浅淡的热意，艾岁轻啧一声，忙把布重新盖了回去

　　就这短暂的几秒也足以让他摸清白布掩盖下的东西，那是些失活的人形和摆件，一旦脱离束缚便会恢复生机

　　而他刚刚看见的那个蓝宝石，正是其中一只的眼睛。他掀开那层遮盖时，那人形也正歪着头看他，垂落的布遮掩了大半视野，以至于他只能看见半张不完整的脸

　　搞清了情况，离开这个命题就变得迷茫而充满危机。尽管他早有准备，面对一屋的危险物品，仍然有些束手无策

　　再放一把火的念头刚起就被压下，这样逼仄的地方，更别提里面不知道混合了多少种成分的粉尘，一把火下去，恐怕他需要担心的就不只是这些安静的祸端；再说了，就算真烧起来，谁知道等布被烧尽后它们会不会死呢

　　不能冒险。他垂眸，开始思考自己所有的底牌。

　　他本身，一把大火，斗篷和匣子。或许还要加一个又又的徽章？

　　前两者中火已然被摒弃，而斗篷看起来也不能在这起到什么有效的用处——如果它能隐藏他在这些异物之间？而匣子......

　　艾岁眼前一亮，想起了匣子到手时的介绍

　　【C.贪吃的匣子”：总是感觉肚里空空的匣子，致力于把自己的肚子填的饱饱的，但这个愿望真的能实现吗？[可升级型]】

　　那么，这间房间中的东西能否被装进去呢？

　　他几乎迫不及待的就把匣子拿了出来，巴掌大的放在手心。

　　艾岁捧着它再次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掀开那白布。人形重新活过来的那块皮肤抽动了下，随即恶狠狠的盯向他。艾岁被他瞪的有些忍俊不禁，自个乐了会，转头踮脚从墙上够下一把锥子

　　人形的眼仍木楞楞的瞪他，直到那锥子抵上它眼眶，那宝石做的眸子里才有了一丝不一样的神情。艾岁将眉眼掩在阴影里，对上那双带着恳求的眼珠，终于忍不住哈哈笑了出来

　　下一秒锥子深深凿入木质皮肤里，浑浊的汁液从伤口渗出，让他错觉以为戳破了蛋壳。但木屑子随着他的动作崩出，连带着色泽清透的宝石也发出一声无力的哀鸣。他弯了弯眼，终于感觉郁闷的心情放松了些

　　他不郁闷，很快也就高兴了，一高兴，也就愿意多说说话，与这唯一的配角试演一出亲亲爱爱的戏

　　“我会尽量快一点的”他摸了摸那水蓝宝石：“你这样的表情，让石头里都不好看了。”

　　他说几个字就用力凿一下，木头很快被凿的破破烂烂，中间镶嵌的石头也变得摇摇欲坠，被他踩着身体用力一拔，便拿到了手里

　　他先没去管那歪倒的人形，将手中的石头细细看了看，随后满意的将它塞进匣子

　　如法炮制的将人形的整个身体肢解塞入匣子。当最后一节木条被吞下后，匣子突然从他手心中跳了起来，然后以一种非常迪斯尼的动态抽搐起来

　　随着砰的一声响，匣子再度落入他手心，同时‘珍珠’的提示响了起来

　　【C+1.贪吃的匣子”：匣子吃饱了，但这只是暂时的。不健康的饮食会导致它的胃口变得越来越大！不过那又如何呢，匣子很喜欢它的新主人，并渴望着下一次填满。[可升级型]】

　　艾岁眨了眨眼将提示关掉，目光落到匣子上时，突然的感受到了一股不属于他的情绪

　　‘饿……饿……’

　　他乐了，捏着匣子凑近附近的一个白布。匣子中传来的情绪变得更加鲜明和迫切，甚至差点感染到他，也将他带入那种饥饿的感觉中

　　‘食物…这里有食物……吃掉……全部吃掉！’

　　艾岁冷笑了一声，对它不经允许引诱他的行为不悦的拍了拍它的盖子，稍许，匣子拖长的委屈的声音低低的传过来

　　‘饿啊……变大……可以变大…可以吃掉……’
　　‘扔出去……扔到食物里…扔…！’

　　下一秒匣子就从少年的手中高高抛出，远远的扔到一堆东西中间看不见了。艾岁挑了挑眉，踮起脚远远的朝那边望去，最初只能看见一个浅浅的盖子，但很快那些铺着的白布像是吸面条一样以极快的速度朝匣子里涌去，同时匣子本身也极快的膨胀开来

　　在布最初被匣子吸引过去时，艾岁就暗道不好，连忙转身就走顺带将门关上。

　　噼里啪啦的声音从门后不间断的传来，被他关上的门也令人不安的砰砰响着，艾岁紧盯着那扇门，脚下已经退到了楼梯口

　　于是很快的，不出所料的，随着一声巨大的爆炸声，脆弱的木门猛地炸开，艾岁浑身一抖，再反应过来时已经窜下了十级台阶

　　表面黑乎乎的，镌刻着金色花纹的匣子以极快的速度撞进他怀里

　　【C+5.贪吃的匣子”：少年，你不会知道你错过了什么的，匣子说。虽然吃的很饱，但匣子还是很愤怒，所以它决定不再为你打开盖子。不过这真的能由它决定吗？[可升级型]】

　　“抱歉，抱歉”艾岁被撞的往后踉跄了一下，幸亏早有准备，拉住了一旁的扶手，他揉了揉被撞的发疼的腹部，又连忙低头亲了亲这次的大功臣：“你是最棒的！你是全天下最美，最厉害，最贪吃哦不...最能吃的匣子！”

　　匣子沉默了一会，慢吞吞的在他手心蹭了蹭，盖子上下拍拍，发出清脆的声音。他恍惚有种养了只小狗的错觉，于是又摸了摸它，随后马不停蹄的往楼上赶

　　再回到房间里已经变得恍如隔世，空荡荡的如同他最初来到这个副本时暂居的房子，那么多的东西无一幸存，不——他有些庆幸的将锥子贴身放进口袋——恐怕只剩下这一个了。

　　“哐当”

　　宝石清越的声音在脚边响起，艾岁一低头，就看见那颗由他亲手挖下的蓝宝石。它脱离了主体后仍保留着诡异的活性，此时看见他后，那清透的冠部被深色渐染，从中渗出来，落到地上，便成了一颗颗细碎的宝石

　　艾岁稀奇的‘咦’了一声，将它从地面上捡起，又用衣摆擦干净上面沾染的尘埃，随后将它举到灯光下，高兴的开口道：“这是你特地给我留的吗？”

　　匣子在他口袋里拍打几下作为回应，艾岁高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小心将宝石放到匣子边上，用指尖揉了揉它

　　“给你取个名字吧？”他弯着眉眼，灯光下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花，温柔又沉静：“就叫你木木吧，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