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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花果山:大梦谁觉 他不怎么能 ...
十洲祖脉,三岛来龙。
花果山长春短夏,长秋短冬。悟空六月半回山时,连翘方落,栾树新丰,恰赶上了高山坡上杜英最热闹的花期,远看如半山环雪。水帘洞顺流而下,一川芙蕖渐次开去,红白菡萏,彩云飞渡,流水戏波。人间这花只在静水,花果山上的芙蕖有水皆生,不挑地方。
悟空一身破烂跌入东海,龙宫的虾兵蟹将捡到他,带回龙宫,龙王一见,大吃一惊,还以为他经历了一场恶战,正纳闷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妖魔能伤了齐天大圣,就见一个虾兵匆匆跑过来,递给他一封书信,说这是从悟空身上掉出来的。只看一眼封套,便不欲再深思了。他叫龙女给悟空换了一身新衣服。悟空醒来躺在冰床上,身上是一身单边流云褐衣。
第一身金红,精致、富贵、漂亮,衬足了他脱五行山之难出来,满心欢喜、意气风发的模样,这一身颜色沉些,倒是侠气、成熟不少。
谢过龙王,便回故山。却还未到山前,遥听一声惊呼:“大王!”
他猛地抬头,一道鹤鸣直入九霄。
“大王回来啦!!”
都没想赶紧登岛,想着先让那帮家伙奔走相告够了,他乐得在海面上站着,看这满山听闻他归来的欢闹。
游龙窜出,“唔——”的一声龙吟,引得海底鲸歌相应,一跃出水,鼓浪成雷,喷沫成雨,洒了悟空一身。
悟空笑着拍了拍游到自己脚边的大脑袋,那鲸沉入深海。他看向岛岸,早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堆猴子、鹿、山羊,花里胡哨一群动物,吱哇乱叫,朝他丢来什么花圈、水果。
丢水果?
悟空踩着水,从海面上走过去,半道上接住一个桃,到岸上叉着腰,把桃抛了抛:“哪个想出的丢水果欢迎我?”
一瞬间欢呼声歇了,接着所有动物齐刷刷指向一只老猴:“他!”
“马爷爷说的!”
“马爷爷说大王喜欢吃桃!”
“马爷爷可念着大王了,昼思夜想……”
悟空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那老猴的后脑勺:“亏你想的出来,想砸死我?”
“马爷爷”当然不是马,那是花果山左元帅——马猴大元帅。
马猴本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被悟空一巴掌一打,登时泪收了。
万年不改的反矫情第一人。
有左元帅,当然有右元帅,右元帅叫“流猴”,下面还有崩猴、芭猴二将军。本来花果山是土匪作风,野路子成气候,没那些封号,只是当年悟空接二连三对战天兵天将,对面来了一拨又一拨,悟空喜欢报了名字就开打,但对面一定要念完自己长长的封号敕号尊号,甚至还有职务!一开始悟空虽不解,但也等,等他们念完再打,但后来他想了想对面为什么要这么做——
输人不输阵!
原——来如此!于是第二天临阵起势,对面中气十足道:“我二神,乃上古大贤姜太公亲封的镇守西释山门宣布教化保护法宝的神通哼——哈二将!”
悟空一扬披风,指着左后:“这是我亲封的……”
职务怎么说?崩猴喜欢垒石子儿,芭猴喜欢砍芭蕉。
“……平地造山、移花接木崩芭二将!”
“……”
打退二将,对面又来一拨:“我乃托塔天王李靖降魔大元帅……”
悟空对着右后一指:“我后面乃马流大元帅。”还补了一句:“马和流是两个,比你多一个。”
“…………”
天庭上来一个他就封一嘴,就在那天,花果山满山的猴子,连还没出生的,都得了个威风凛凛的职位。
五百年一别,往事到底都随风了。
悟空上山后才发现,整座山的动物,都去迎接他了。
“其他的……去哪儿了?”
马猴看向水帘洞王座,刚刚抑下的眼泪还是热了眼眶。
六月佳期,在最后一丝炮仗花落地时,到了尾声。
伴着寒蝉第一声鸣,山入早秋。
悟空在山上找到一棵大梧桐树,在树下躺了下来,晒着太阳,闭眼养神。阳光有些刺眼,他便把手遮到眼睛上。虽是养神,思绪却渐渐散去。
人在气头上跟气过后,想法是不一样的。
很多问题只要稍微一冷静下来,立马就想通了,比如八戒和沙僧。
八戒是个俗人,红尘里翻身,高老庄见了玄奘也要问过老天、菩萨和岳丈,万般留恋着不肯走。在他眼里,那个远在西天的金身正果,缥缈虚无,不见得比酒肉妻子、手里的锄镐、田里的青苗这些实实在在享得着的要好。自己虽是顺水推舟,到底算哄赚他上路,他由此记恨,又翻了平日的旧账,心生怨怼,情理如此。
最深的一笔账,大概是黄风岭。
当日黄风岭上,他原也只为警八戒勿要惫懒,毕竟这西行一路,终究不是闹着玩儿的。而玄奘的脾气又太好了点,若非自己过于出格,就连呵斥他“不得胡来”的声量都不高。这样的人,碰上八戒这种油滑的,就是“秀才遇上流氓”,莫说管,不受欺负都难。
至于沙僧。
这根本不是一个可以扛事的人。
取经队伍里,自己算是犯的事最大,其次就是八戒。调戏嫦娥没得谅解,你就是光天化日随便调戏个良家妇女,都要拿你个“有伤风化”罪,何况他还撒个酒疯,更加撞祸。而金蝉子虽是听经走神——在悟空看来,这根本不算个事——但那是在盂兰盆法会上走神,事关重大,他又是如来二弟子,如来课徒极严,不容小失,将他贬入凡尘,也是对他的历练,这也情有可原。至于小白龙,那是他的家事。四海龙王是一家,偌大的家族,内里尔虞我诈何止万万,他被扫地出门,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唯独沙僧,他被贬的原因,听来都像一个笑话。
悟空第一次听闻的时候都大吃一惊:
“打碎个杯子?!”
打碎了一个杯子,被打了八百,打得筋脉寸断,又要飞剑七日一次来穿胸胁百馀下。恐是上大人不忍看,又着实气得慌,那飞剑之刑就放在下界吧,反正打仙的神台也在三十三天最底,离着凌霄宝殿十万八千里。
“张百忍他是疯了吗?!我当年在蟠桃会,莫说打碎个杯子,瑶池都砸碎了,他能打得了我,刺得了我?欺软怕硬、欺善怕恶惯了。师弟你下来得迟了些,要是早几百年下来,去花果山上投奔我,我闹天宫时保准给你出这口恶气!”说着扯了扯袖子。
柿子专挑软的捏。若打碎杯子的是八戒可能都还不至如此,玉帝又何尝不是看他老实,才往狠了欺压。
这人入了取经队伍第一日,就接了八戒一直挑的担子,认了八戒那个堪称“无理”的说辞,甚至都没再问问玄奘和自己,抗争一句半句。上路以来话少得出奇,闷头干事,从不惹一点是非。那等谨小慎微,悟空看了只能摇头。
懦弱不堪用。
玄奘白虎岭上与自己争执,在沙僧眼里,一个是师父,一个是大师兄,帮了哪边恐都是“拂逆”。他才进队伍一个月,玄奘本就清冷,不与人深交,八戒又处处利己,自己虽是偶尔关怀,到底也不多,加上沙僧他本就话少,谁都没处透,可能这队伍里的关系,他都没看懂。
谨小慎微者把自己受到的所有磋磨都归罪于“不够谨小慎微”,那大概永无解救之日。
悟空微微睁开眼,阳光透过树叶,漏下指缝,进了他的眼。耳边的蝉鸣和风吹树叶声,高高低低。这七月流火,三伏未过,地上的草叶也还是暖的。身上起了一点燥热,可他不想翻身。
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自己走了,八戒终于称心遂意,沙僧老实,玄奘不管俗事,队伍里还能盼一盼的,只有小白龙。可小白龙是一匹马……
悟空笑了一下。
明明是一件很悲哀的事,可不知为什么,想到团队最后能指望的只有一匹马,他还是忍不住要笑。
笑完便又静默下来。
方才思量过去,其实几处他的思绪都幽幽地要歪。
如来对自己的二弟子极严,他的二弟子倒不随他,若随了他师父半分,恐怕自己上路五个月,日子都不会好过。
还有小白龙,打碎个珠子,被父亲告了忤逆,又要打又要杀,若把八戒在白虎岭上对自己那两句评价拿来,也参一本,那自己估计该碎尸万段。
又笑了一下。
……这有什么好笑的啊?!
悟空终于还是翻了个身,拿手肘枕在头底下,捡起身旁的一片叶子举起来,透过阳光,细细地看上面的叶脉。
忤逆不孝,大逆不道。
但恐怕玄奘并不这样想。
玄奘那纸贬书,入东海打湿了,被龙宫的虾兵蟹将捡去,龙王才晓得了这一桩事由。悟空没多解释,拿着贬书回去,晾干了才小心翼翼拆封。抽出那张纸,打开,没过二十个字,横看过来竖看过去,没看出一星半点多余的情感倾向。
起首四个字“徒孙悟空”。
不是“劣徒”,不是“逆徒”,不是“弃徒”,什么前缀都没有。贬的理由就七个字——“犯佛门首戒杀戒”。不是“屡犯”,没有“劣性难改”“顽劣不堪”,没有八戒骂的“忤逆不孝”“大逆不道”,连玄奘自己斥的“不教而诛是谓虐”“冥顽不宁、愚不可及”都没有。
而这条理由,他确实不能反驳。
犯佛门首戒,杀戒。
“今师徒断绝”,到此结束。落款“师玄奘”,连年月日都没有,自他们上路以来,早就看山知时,不计日月。
这贬书当然不合仪轨。
悟空黯了黯眼眸。
不合仪轨,但合玄奘的风格。
他不知道是抽了哪根筋,回来了一定要找两封人间的休书看看,结果发现,那休书满篇的浮华辞藻,生怕伤了彼此脸皮似的,正儿八经的矛盾要么几个字带过,要么拿一大堆前世今生缘怨之语,虚晃一枪,都不如玄奘这——虽然没有可比性——这么因果分明、中心突出、言简意赅。
大抵方外之人,不崇礼制;俗中人,才以仪轨自居。
可那堆浮华辞藻里,也有一句,让悟空看过去,多停了片刻。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一别两宽。自己走了,玄奘大概“宽”了,可自己莫说宽不宽,真没有一点“欢喜”。
耿耿于怀。
孙悟空潇洒一生,七十二洞妖王被抓了那时也是高枕而卧,唯独现在,晓得了什么叫“耿耿于怀”。
他把自己跟玄奘同行的这五个月里的点点滴滴,扣上白虎岭,复盘了无数遍。
带着一头雾水半途而废,还死了一次,怎么能不耿耿于怀?
死一次倒没什么,毕竟自己有七十二条命,每一条都寿元无尽,若一直无风无浪下去,未来漫无边际。
但半途而废不一样。
人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事与愿违乃是个常,但自己,要说做一件事,还没有做不成的。
他又翻回去,平躺着,看着斑驳参差的叶底,手里捻着那片落叶的叶柄,滴溜溜转。
当时不想走,根本不用说个为什么,也没时间细想那个,现在有时间了,可以想想理由。
一来未报大恩,二来未脱罪孽,三来玄奘没他护送,去不了西天。
如果真要找什么理由,这全都是。
第一条自表诚心,第二条求玄奘恻隐,第三条,大局为重。
现在想来,幸亏只说了第三条,省了点儿唾沫。
玄奘从未要他报什么恩,甚至还没走到白虎岭,当时刚出了两界山就有了驱逐之意。至于“求他恻隐”——
悟空现在觉得,如果自己在莫家庄幻境还把玄奘的慈悲看作个“未定数”,那现在,他把这“慈悲”看作个“子虚乌有”。
一头雾水。
若非大惑不解、震惊之极,他也不会硬动六道神识催醒,生生撑了那么久还不走。甚至现在想来,最后自己还爬了起来,这简直不可思议。他都不知道如果再来一次,自己还有没有那个可能、有那口气再爬起来一次。
悟空再翻了个身,拿手枕着头。
身体的疼痛不能回忆,一回忆,身体反应能给你再来一次。
不甘心啊。
莫名遭贬不甘心,半途而废不甘心,到现在他都辨不出来到底哪个“不甘心”多些,只是当时头脑一热,心里一犟,就杠上了。
玄奘的那句暴喝,粉碎了他之前所有的思考。
他不是不知道八戒在挑拨,不是不知道那是个妖精,不是不知道那妖精要害他。
他根本不怕自己的杀业沾染到他,他不怕死,认为天下无全然不善者,谁都能教化,自己当然也在这个范围内。
他不是不知道以“杀人”为由赶走自己这事根本说不通,否则当时半山道上他就不会无话可驳。
他不是忍不下黄风岭的刺激,否则那天晚上他就不会安然地退回来。
就算是他经黄风岭噩梦后,再看不得杀戮,那跟赶走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赶走自己,难道他这一路上就能遍看海晏河清,直到灵山了吗?
何况他早就知道西行险阻,否则就不会连收四个徒弟都怕拖连带累,而自己一走,他陈玄奘完了,几个徒弟不也全完了吗?
悟空长长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直到如今,他思及这个问题,依旧不能平静。
所有的逻辑都落了空,所有可行的进路被悉数堵死。所有争端结束之后,留下的只有茫茫一片空白。
为什么呢……
这个“为什么”,大概是白虎岭上,一直吊着他的最硬的一口气。
“大王!大王!来吃西瓜啦!”
悟空一跳而起,几步就落下了岭,讶道:“怎么,今年的西瓜还没吃完?我记得之前这时候山上只剩下瓜皮了!”
“哎呀!还不是大家都走光啦……而且、而且,我们发现人间有个‘咬秋’的习俗,一入早秋,多啃几口西瓜,防秋燥呢!”
自孙悟空受伏,花果山大劫。
但因十洲祖脉威名在外,人都当那是海外仙山。五百年前一烧,吓坏了傲来国人,凡间人并不知神仙的争斗,只道仙家内部起了矛盾,仙山被烧是老天爷给小惩大诫。可傲来国一向倚靠这十洲祖脉得风调雨顺,当时也起个纯真慈悲心,于那海上,放下竹筏载的瓜果鲜花,希冀一路顺风顺水,飘过汪洋大海,给那仙山上的猴子们一点儿安慰。
放竹筏的人们也不知道那些猴子收没收到,也不知道这水是不是向那边飘,反正竹筏放下,也就祷告上天,念阿弥陀佛的有,拜天帝的也有,总之各路神仙都拜了,求花果山渡过此劫。
五百年前“各路神仙”收到这些祷告时,一个个瞬间木了脸。
有过路花果山被猴子扯了头冠头花的,当即气得把账簿一掷,但想想其实那些猴子也没干什么坏事,懵里懵懂被烧山也是有些过了,遂暗地里多下了一把雨。
有没跟花果山打过交道,但知道孙悟空威名的,也旁观了天地战局,或看这祷告好心就应了,或怕惹祸上身没理。
总之,五百年过去,除最初那场天火灾劫,后来零星收到一些远方的瓜果,又偶尔下了几泼清爽的大雨,花果山一切都还平静。
而最初那场天火,虽是浩大,玉帝的原意是斩草除根,烧个片甲不留,可奈何当初孙悟空已勾了生死簿,满山的猴子命系天道,不归地府轮回,故都烧不死,也就留了点气数。但那天火到底猛烈,猴子猴孙虽烧杀不得,大半都烧得残废,只躲藏起来的和道行高些的,得了全须全尾。后来灾劫过去,一山死的死、伤的伤,已是物非人亦非。
那时孙悟空已遭镇,七十二洞妖王被擒后尽数处死,一时满山伤残小怪,没了一个统领。
因没了悟空,花果山元气一蹶不振,那些猴子也就一只只劈筏出海,去人间或别的仙山另谋生路了。
大王当年也是这样劈筏出海,得了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回来,那人间真有那样的好处,山外的世界又是怎样的呢?
猴子们想去人间看看。
树大了总要分枝,种子结满了,总要随风随水散出去,悟空想,大概这也是最好的结果。
处暑一过,山下那片葵花海,朵朵盘子大的向日葵都低下了沉甸甸的脑袋。悟空带着一群小猴子边割边玩,收了几拖车葵花盘回去,瓜子大丰收。
二日出伏,落了一场秋雨,满山清气,悄告爽节。
转瞬兰秋去,仲秋来。
桂花和菊花一开,漫山遍野都染上了金黄,香冲瑶海。
红腹锦鸡结群而出,秋野林疏,荒草离离,时有金、褐羽冠浮出点头。鸿雁北来,落在这木火交处,备巢养羞渡冬。玄鸟鸣而归,啄食红子刺与南天竺,口点朱砂,添增自身羽毛的足赤。栾树黄花落尽,蒴果挂满枝头,微风一吹,哗哗如潮响,飘下一地酒红的铃铛和灯笼。
悟空捡起一枚栾树果,搓开了那薄薄一层果衣,拨了拨那亮油油的黑褐种子。
他曾耳闻,长安佛寺广种栾,因这栾树子作了佛珠,岁月淹久愈发锃亮,僧人喜不离手,称为“木栾珠”。
如果他也串一串……
他抛掉了手里的栾树子。
玄奘,大概是不会要的。倒也不只为自己送的,别人送也不会要。他其实从不看重那些身外之物,那身行头之所以还爱惜着,与其说是敬唐王爱意,不如说是顶礼自己的初心。
初心。
悟空转身,迎着海上来风,扑了满身细细碎碎苍雾般的水汽。
怎么那么迟钝呢。
他早该想到的。
早在观音院,玄奘的精神已经有坏的迹象了,现在想来,可能还不必到黄风岭。
就算没有黄风岭,玄奘精神恶化也是早晚的事,要么到白虎岭,要么到下一难来时,他撑不下去的。
过鹰愁涧后的那两个月,现在想来,是他俩上路后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山花风草,鸟鸣莺啭。那应该是二三月,早春,天二分寒,留一分阳光到不久的将来。
观音院玄奘那一晕,在烧破的庙里身上那股清寒,流沙河那次看似平常的争吵,四圣幻境里,他怎么都不肯再停半刻……
恍惚一些细节如这纷纷攘攘的水沫扑来,悟空一时觉得,他几乎分不清玄奘的异常和常态。
如果那种敏感,能时刻刺激得自幼修持的身体晕眩、不支,甚至动火……如果这种敏感,是玄奘的常态,他当然感觉不出来。
像温水里的青蛙,受着渐热的蛊惑,或以为这水杀不死自己,便也放松警惕。可对于已经死过一次的他来说,曾经没绷起来的弦也不得不绷紧。
亏得观音院那次,他还自以为已经解决。
从来没有。
观音院一难从未过,黄风岭也是,而且今后,怕是再也没机会过了
观音院他自以为逃过一劫,黄风岭之难也迎刃而解,一路上所有大灾小难他以为都不在话下,而他也确实一一摆平。在所有人的欢声笑语里,他却从没发现,玄奘永远是唯一一处灰色和隐默。
玄奘掩饰得真的很好。他以前就不让自己照顾,黄风岭后也是一样,自己都没起疑。
悟空转身就向水帘洞走。脚下落叶轻响,小果轻爆,他一路走去,踏碎了一山清秋。
乌巢禅师当时唯一一句平心静气的话——“用心过黄白之难”,他还是会错了意。
没到白虎岭,他还天真地以为那“黄白之难”是说“黄白之物”,劝人莫恋金银。他当时还觉得好笑,自己像恋财的吗?直到现在他冷静下来想想,才发现那乌巢禅师,真有窥天之才。
他道破天机即死,倒不是谁来杀他,没有人能杀得了他,那是他命数到了。
黄风岭和白虎岭。
两道岭,一道折了玄奘,一道折了自己。
不,他不是没怀疑过乌巢泄露天机。毕竟那几天他和乌巢言谈交锋数轮,知道他绝非俗物,最后那一句定不是泛泛之言,而是必有要害。
可是黄风岭已经过了。
他不是没怀疑过黄风岭,可只有一瞬间。在浮屠山上打了一堆谜语,经历了几天的愁云惨淡,下得山来他正满心晦暗得不行,那时候一看到师父师弟,什么都顾不得了,像是久雨初晴、久雪初霁,心情不由得就开始上扬,而现在想来——
真是美化的幻象。
大梦一场。
莫家庄,他现在终于懂了。为什么当时观音一上来就问他,紧箍怎么在他头上。
光是担心玄奘安危的话,没必要火急火燎问这句吧。
之后又告诉他紧箍咒解法,末了满怀担心地问他保不保玄奘。
问他“保不保”有什么意义!法器也给了,龙马也配了,一上路来三个妖怪,黑熊精只要袈裟,打黄风怪的时候来了灵吉菩萨,打白骨精倒是没哪个罗汉菩萨来,可白骨精也不怎么厉害啊。从她第一次变化上山,玄奘就起了疑,第三次打的时候,玄奘早就知道那是妖精了,他根本不可能被骗。他没有火眼金睛,可他不傻。
那问自己“保不保”干什么?
……观音哪是担心玄奘安危啊,她是担心玄奘和自己的关系……
怪不得要问自己觉得玄奘怎么样。她与那金蝉长老相处那么多年,那个金蝉子什么为人,她再清楚不过,要不是金蝉子有什么了不得的脾性,让她根本不放心他跟人相处,她不至于问那些话。
这样一个人,让自己在白虎岭费尽辛苦,熬刑不走,真是出乎意料。
从两界山到白虎岭,他已经跟着玄奘走了五个月了。路长吗?对西行路来讲,怕不过一个起步。路短吗?蟪蛄朝生暮亡,朝暮就过了一些生灵的一辈子,何况他们一起从冬走到夏。
耿耿于怀。
花果山的好景千万年依旧,悟空扬起白虹般的水帘,激荡的水声沥远,而后渐渐消散。从石洞顶滴下来晶莹的水珠儿,一时三刻一滴,落在他掌心,汇成一窝儿。
他便这样,曲起右腿,左手揽住,另一条腿荡着,右手接水,在水帘洞石崖边坐了很久。
十洲祖脉,灵气充裕,到底还是护人养人的。白虎岭一劫的伤损,现在基本养得差不多了。
紧箍咒并不会造成什么严重、不可逆转的伤害,其实它本身基本没什么伤害,除非加上别的意外。
他出生三百多年后得了七十二条命,大闹天宫对战十万天兵后又被烧八卦炉、被困五行山,都没折损分毫,五百年后在这当口死了第一次。
其实光是没捻避水诀也没什么大碍,但紧箍咒本就伤了元神,他又来了六道神识催醒,一时神识也不稳,气息又全乱了。本来硬扛紧箍咒的时候,呼吸就已经乱得稀烂,身体里没剩下什么气息,整个人都有些晕沉,一下子掉到水里,乱的气脉直接被封,动弹不得。本来错了位、该慢慢归位的,也没归位;缺的地方本来就还没能补,干脆被封堵了,气也进不来、补不成。冷水骤然一灌,金火是他本命二行,冷水直接冲破了火行,他魂魄都差点散掉。
修行之人最重吐纳调息,养气护脉,他现在想想,自己能为了扛刑,重割六次神识,把体内气息折腾得十不存一——一开始就是奔着不要命去的。
他不怎么能忍疼。
悟空啧了一声,好吧,应该坦诚一点——
他就根本不能忍疼。
大品天仙决本身就是躲三灾的,所以最初修成大道,一次性受三灾,他并没有特别难受,而且没有受伤。笑话,要是学成了大品天仙决还要受三灾的伤,那不是白学了。
他当年被天庭穿了琵琶骨,可早就蟠桃金丹筑基,在八卦炉里,躲在巽位也尚且可逃一劫。他这辈子受过的最大的疼都在这儿了。
可紧箍咒的疼是生不如死,且躲无可躲。
他没想到,命运待他不薄啊。
早知如此,当年应该让三灾多折腾会儿他,这样后来扛紧箍咒就不会那么辛苦。
世事一场大梦。人却必先醒而后知其梦,有大觉而后知此大梦。
可自己现在,当真醒着吗?
我是甜文作者,真的,我写不来虐文。啥玩意儿都能写成相声剧。我也没想写原著风,只是老吴文笔太好,咱搞名著同人,总得沾点古文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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