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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白虎岭:圣人折戟 千辛万苦, ...

  •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看到山道前方跳坡下岭奔过来一个小伙子的时候,悟空心里突然就出现这句。
      “娘子——!!”他把手拢在嘴边,呼喊了一声,又紧跑几步,踏到道旁一块石头上,再喊一句:“娘——!!”
      如果不是确乎知道自己也就在对那老妇的一番盘问前,因玄奘问话不成而草草打了个腹稿,悟空都要觉得是他去专门教培了这妖精的一番骗术。
      那小伙子一转头看见玄奘,快跑几步下山来,对着玄奘就招手道:“哎!哎!这位师父……”
      这回悟空没再拦在这“人”与玄奘之间,只是微微靠近玄奘,不动声色地一碰即分,在他身上下了个短暂的护身咒。
      护身咒不比辟魔圈,威力小些,时效也短。不过,过白虎岭,够了。
      悟空抬起眼来,一对金瞳灼然逼视着这突然出现的“人”。
      人死魂升于天,魄入于地,唯三尸游走,名之曰鬼。
      “这位师父,请问您……”那小伙子迫不及待赶上前来,悟空悄悄隐退,他两眼放着精光一把抓住玄奘的手,却突然浑身一紧。
      “施主,慢说。”
      “请问您看见一个年轻女子和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妇了吗?那女子是我浑家,从昨天说、来给我送饭,就一直没见着,那老妇是我丈母,等了一夜没等着我浑家回去,说天明就上山来看,我昨夜回去晚,一回去就忙着安抚她老人家,今早才眯了一会儿,她就等不及,自己提早上山来了!”
      漂亮,长生不老肉都吃不成了,戏还要演完。
      前两具尸首打死没现形,是因为这白骨精是个三尸附上原来骸骨成的妖精。人死魂归天地,唯三尸离体,不知怎么找回了原先的骸骨,然后在这深山里,熬炼成精。
      六十年一甲子,一甲子一轮回,一尸便养一轮回才能再生,昨天今天已打死她二尸,这妖精如今也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拿着魂飞魄散做一次长生不老的豪赌。
      悟空手指悄悄成诀。
      “当坊土地,本处山神,速来见我。”
      只钻出来一个赤膊红发的草头神。
      “大圣!不知大圣到此,小神有失远迎,死罪……”
      悟空皱眉:“你是山神?”
      “小神正是。”
      “土地呢?”
      “土、土,没有土地……”
      “没有?!”
      “自从千年前这儿成了一个白骨精,满山走兽游鱼死绝,飞鸟都不过,草木凋零,土地神依山货而生,山无生气,这土地也就……”
      消散。
      山河湖海的神,自然清浊二气所化,为道本身,山平湖竭则神灭。
      黄风岭上,灵吉菩萨来之前他没敢下死手,就是这个原因。
      “既如此,”他转头看向远处与玄奘声泪俱下交谈在一处的那“男子”:
      “我便与你除了这个祸根。”
      “……人死不能复生……也罢也罢。长老,如今我那家里只剩下我老丈一个,他老人家也是个信佛的,如今老年丧女……”又啼哭两声,“长老,您是大德高僧,能不能求您到我山下的家去,给我那亡妻和岳妣,做两场法事……”
      “施主家若正在西下,那我们便同路,待贫僧到施主家中,必尽心竭力做法会二场……”
      “你现在劝了。”
      玄奘话音戛然而止。
      悟空站在玄奘身后,偏头抬眼看他:“我让你劝了这么久,结果如何?”
      白骨精不知道他二人之间的争执,只是见悟空过来,一时震悚,还正自惶惑不定,只觉手腕上被狠狠一攥。
      “啊!”
      “悟空!”
      悟空钳住那妖精寸关尺,叩死脉门,将身一撤,躲开玄奘来拉他的手,脚下一踩,腾空而起,提着那妖精便上了高天。
      一上九霄,那妖精什么也顾不得了,乱踢乱蹬、乱叫乱嚷,悟空将金睛一瞪,周身先天元气霎时焚作三昧真火,一道流下,烧破妖光。
      只见千年万年日光不照的白虎岭,苍云之上,白骨现天。悟空那真火从自身烧起,如水而下,打手上过,蔓延到那妖怪身,将自己与她一道烧个囫囵。地风乍起,卷土而上,一瞬火灭烟消,他便提着一具白骨,落到地上。
      甫一落地,他将那白骨一撂,只对玄奘道:“师父,凡人哪个拿火烧了,能片刻成这么一具白骨,你看她脊骨上刻的字!”
      白骨夫人。
      没等玄奘有反应,悟空继续快速辩道:“先前那两个跟现在这个,就是同一个妖精,是一个人死后跑出来的三尸,所以莫说不是人,就算是妖怪,也只打死这一个!她前后两次过来,你要舍身教化她,她早就晓得了!你信她、劝她,她还是赌上魂飞魄散也要来要你的命,你真要等到身死才罢休吗?!”
      “得了吧!”八戒将手一举,溜着步子到玄奘身边,瞥着悟空道,“谁不知道你神通广大,障眼法用得出神入化……”
      悟空不甘心,一棍打出山神,指着那堆白骨喝问道:“本处山神,你说它是个什么?!”
      “妖精!千年成的白骨精!自她成精,山上鸟兽草木俱绝,土地神、已经、散了!”
      “听见了没有?不仅他说是,就算你把满天神佛叫来,指着这堆骨头问是不是妖精,我看谁敢说半个不字!”
      这话也不知对玄奘说的,还是对八戒说的。
      玄奘僵直在那里,眼睛大睁,瞳孔紧缩,浑身透着冰冻般的静默。
      他一个也没救了。
      这三个是人,他便一个也没能救了,三个是妖,他便一个也没能劝化。
      地上那具白骨,在他空虚的视野里现出重影。
      障眼法……
      脑子像被用千斤锤当啷狠狠一捶,接着空前的混乱从心底袭来,这一回他使尽浑身解数也压不下去。所有神经像被以极大的力气翻折过去,挤压起来,一瞬间昨晚的精神崩溃隐隐有重现的趋势。而这股混乱里,“救”与“劝化”两个词像在茫茫大海上的两片孤帆,这孤帆的作用却不是渡海,而是想方设法拿自己这小船,把大海盖起来。
      当然是精卫填海。
      更深的,暂不能名状的,却几乎要呼之欲出的精神萧条,像海啸在他肉眼可及之处筑起高楼。他虽还不能说出这庞然水墙的名字,却也知道,它一旦打下,自己将毫无还手之力、死无葬身之地。
      彻底崩溃。
      悟空一瞬间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如果从根本上来说,玄奘不相信任何一个人,对所有说辞都等而视之,那现在条件对自己是极为不利的。
      屋主人说山上没有妖怪,年轻女子、老妇人加来寻人的小伙子,前后相连,若说原先还被他问出了破绽,那妖精一个解尸法走了,却得了他提点,这下将说辞圆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八戒从旁撺掇,说他使障眼法他确实难以反驳,而那山神在玄奘眼里,也可能只是迫于自己的淫威,毕竟他早就“前科累累”……
      而站在自己这边的,除了屋主人一个“只一户人家”的只言片语,便从头到尾只有自己的一面之词。
      若单从玄奘的视角看,他完全可以把自己的所有论争悉数驳回,片甲不留。而至于什么观音之言,当初他走了,观音也只是说个听天由命,完全没有让玄奘把他追回的二话,甚至都没说他一定会回来。
      他这个徒弟,原是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的。
      “你走。”
      若说晴天霹雳还只有一道,那现在是五雷轰顶。
      前两次他打死“人”,玄奘还与他争吵,这次直截了当;前两次这话说完,玄奘还原地站着似乎等他反应,这次转身就走。
      悟空赶紧追上去,一把抓住他衣服拦着他:“师父你想想,我与他们无冤无仇,平白无故打死三个人,我是疯了吗?”
      玄奘看也不看他,径直往山上去。
      “哎呦师兄你快别狡辩了!你平日里打打杀杀、作威作福惯了,看谁都像坏人,看谁都不顺眼,这两天山风大,想是把你吹得夹脑风发了,胡乱打死几个人也说不定啊!”
      “你一定要赶我,你想想这西行一路上何等障阻,大局为重,没有我你到不了西天啊!”
      “哎你这话说的!我猪八戒曾也是天蓬元帅,他沙悟净前也是卷帘大将,天庭两任谪将在侧,难道就护不得师父?倒是你,一路哭丧棒,给师父造下不尽的业,到灵山佛祖都不把真经给我们的!”
      大局为重。
      “你走。”
      字句清晰,已经说了第二遍。
      “就算我打死了三个人,你不是要度尽天下妖魔吗?难道唯独度不得我?”
      “嘿,你这话就好笑了。天下妖魔跟你个千古第一的魔头能比吗?天下妖魔哪个大闹了龙宫地府,哪个犯上作乱、欺天诳上?连如来也是把你镇压。我师父是个圣人,等到了灵山不报告给佛祖说你劣性不改,让他再把你压回去就仁至义尽了,你还想要师父教化你……”
      “你再挑拨一句!!”
      平地一声暴喝,掐断了八戒喋喋不休的话音。
      八戒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思绪和话语一时间全部喝断了片,从茫然空白中,思维勉力挣扎出来,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终于不得不承认:这话是玄奘喝的。
      高风一道吹来,扬起他衣袍、宝缯,玄奘转脸对八戒看了一眼,一瞬间八戒浑身一个寒战从头打到底,身消魂散。
      那等的烈性,在劫道的悍匪身上,是一股蛮气;在九五的帝王身上,是一股威气;但它只在一个文文弱弱的和尚身上,这就像是最烈的酒,隔着老远就闻见要刺死人的酒气,看过去却也就一坛水,坛子一摔,摊在地上,两刻不到就全没了。
      亏他百般权衡,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把事做绝。第一次话说三分,第二次点到为止,直到现在才全力煽风点火,就是为了让玄奘把决心下定,将悟空赶走。毕竟他原先也不知道玄奘会不会赶走悟空,如果赶不走,不能让那猴子报复回来,所以自己的风凉话不能说得太重,顺水推舟,要讲究分寸,不能叫悟空感觉十分的刻意。
      然而现在他突然发现:这件事从头到尾他都插不进手,完全与他无干。
      一直都只是,玄奘和悟空两个人之间的事罢了。
      喝止了八戒,玄奘转头依然看着上山路,平静地说了一句:
      “你走。”
      说罢他并不多作停留,更没有二话,不看悟空一眼,连身后的八戒,远观场场争执巨变的沙僧和白龙马,一概不管,直接禅杖一撑,提袍上山。
      玄奘的那句暴喝,喝走了悟空全部的判断。他直接僵在了山道上。
      他没想到会这样。
      可他现在没心思细想了。
      “师父……”
      如从梦里抽身,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想要抓住玄奘的袖子,却发现自己几乎抓不住。
      “师父、为什么?为什么要我走……我做错了什么你说、我改,一定改……”
      他慌不择路地,在玄奘上山的那条陡峭的山路边上,使尽百般法儿拦玄奘,却也不能真的横在他身前。他抓玄奘的袖子,抓他的胳膊,手忙脚乱地,抓了几道,手指颤抖得不行,像饥荒里的人抓烫手山芋。玄奘甚至都不需要避他、甩他,就能平稳地上山,他延缓不了玄奘一步,拦不住哪怕片刻,说的所有话都破碎得不成样子,摇摇晃晃,比从山顶吹下来的、断断续续的风还要破碎许多。
      “……为什么?……为什么赶我走……”
      “你消消气……师父……”
      直到现在,悟空才彻底慌了。
      钻空子也不行,当呓语也不行,沉默也不行,辩驳更不行,这一次玄奘认真的。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不清不楚,什么都没想明白,可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走。不能走的原因太多了,于自己于玄奘,于大于小,于公于私,根本没必要说个为什么,他只是一听要自己在这里就打道回府,整个人都惊得有些回不过神,好像一瞬间就被扔到了另一个世界。
      回天乏术。
      大概人在绝境里,或者危急的时候,根本是无法考虑尊严的,尤其不是面对着国仇家恨,只关乎私人的关系。
      白虎岭的黑夜就在此时迅速地到来,一道冷风吹下山巅,呼啸抚过苍然千林。
      什么话都说了,利害都讲了,道理都讲了,情分也讲了,原先想的“不能服软”“不能认错”现在都成了屁,他赶上去认错,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就说自己“口不择言”,不该和师父吵架,求宽恕一回,求他消消气,真赶自己走了往后遇到妖魔恐怕就追悔莫及了……怎么求都求过了,莫说违心不违心,早就无法考虑了。
      玄奘一路拄着禅杖,撩袍爬山,眼中除了前路,别无一物,任悟空在他身边转过来转过去,愣是没看一眼。在上山顶的最后一道短短的石壁前,他先将禅杖扔上去,再手脚并用自己爬上去,悟空站在上边朝他伸出手,一没能接住禅杖,二没能搀他一把。
      白虎岭山顶,荒得像个坟场。
      这是八戒乍一看到这景象,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句话。
      那句不算重,却字句清晰、斩钉截铁的“你走”,是白虎岭上玄奘对悟空说的最后一句话。
      两字。
      大局为重。
      大局是滚滚前来的列车,迎着一个人人心向往之、不到便誓不罢休的目的地,如箭矢一发,命便是中靶,在此之前,管那箭镞箭羽、车轮车辐何等颠簸磨损,哪怕粉身碎骨,都可以忽略不计。
      燕督亢能割,樊於期能死,壮士受螫,螫手则断腕,螫足则斩足。
      大局之下,个人小小的痛苦,当然是不可避免的。

      八戒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悟空那身衣服算是彻底报废了,在山石上划过,几道大口子,与雷劈的一般,这样狰狞的几条口子只是在衣服上都撕扯得骇人,但如果是在衣服上,肯定也是划到了身上的,只不过他铜皮铁骨应该是没伤着。
      除了划烂的,还有在地上磨的。白虎岭上荒得很,一地的砾石,崎岖不平,穿着鞋走都还硌得慌,他不知道拿□□磨过去会怎样。
      这彻底不能穿了,拿水修也修不好了,水都给磨干了。
      悟空撞到他身旁那棵树的时候,嘭咚一声巨响,完全不像什么活物的身体能撞出的声音,他当即吓得惊跳跑开,没两步,身后一声咔嚓崩卸,烟尘四起,两人围抱的树就这样被生生撞断了。
      这等挣扎,困兽犹斗。
      山顶上最后一块比较大的石头被一头撞碎。现在四方一望,树木、石头,一切凸起的,全都折的折,断的断,碎的碎,终于没处可撞了。
      于是只能在地上摩擦、翻滚。
      铜皮铁骨大概只是皮骨比较坚硬,内里就不好说,八戒听着一开始还亢奋的嘶喊后头也弱得只剩下了呼呼哝哝的支吾。
      只剩下——只在抽搐时才抖出来的一两声闷哼。
      这种抽搐很不正常,太激烈了,回光返照似的,八戒在猜神识催醒。这法术他学过,没用过。
      没用过,没见过,但是听过。当年真仙授法,于此术一语带过。
      “不到死境,不用催醒。”
      其实也简单,就像是把已经化脓结痂的伤口重新割开,用剧烈的疼痛保持瞬间的清醒。只是这割不割在身上,割在魂上,当然是“假割”,不能认真。这法子能疼进骨髓里不说,技术不好的,容易真割伤了元神。
      思想则毛骨悚然。
      迄今为止,紧箍咒玄奘只动用过一次,没上四遍,事后悟空运转过几个小周天,无丝毫滞阻,便也觉这东西并不伤人。
      那是因为没上数目。
      起先他还数着,到三十遍,又求了一句话,结果只出了些气音,像风在破烂的窗户纸里吹了吹,好几个字其实连口型都做不好,只是呼出点气,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那时候他勉强调动了一下周身灵力,依然是畅通的。
      三十往上,无暇去管了。
      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
      ……不是……什么道理都已经讲过了吗……
      为什么一定要赶自己走……猪八戒为什么挑拨离间……为什么没有人求情……沙僧为什么从头到尾都不插一句话……玄奘到底在想什么……
      这些问题再也不用想清楚了,神智还残存一点的时候,悟空努力把这些问题记在心里,想着“记住、记住”,一遍遍在心里重复。他现在已经没法儿思考了,想过了这一遭再把这些问题想清楚,现在不能忘了。
      可每重复一遍他就感觉又漏掉一个把问题,漏到最后隐隐约约只剩下“玄奘到底在想什么”,然后一阵剧烈的疼痛就疯狂撕碎了这最后一个问题,没什么记不记住了,一瞬间他只能在脑子里反复呐喊一句话——
      “不要晕过去”。
      晕过去玄奘就走了。
      紧箍咒伤不在外头,伤在元神。铜皮铁骨挡不住这种至高的佛门法器。
      叫喊的力气早就没有了,身上湿淋淋的是沥出的汗,脸上纵横的大半是泪。这泪完全是生理的,或许咒起的时候还有隐隐的愤怒,三遍过后,保留一点多余的感情都是奢侈。他得留着力气循环那些疑问,保持大惑不解,紧箍咒勒的是脑子外头,那些疑问刺的是脑子里头,内外夹击,这是续在“叫喊”之后让他继续挺下去的法子,然而很快就不作用了。
      他费劲地喘气,似拉破了的风箱。那气根本进不了鼻腔,只能张嘴吸,但口不是肺窍,喝一口风,半口灌进了喉咙里,灌得他胸口哽胀,鼻涕眼泪就在这时一呼啦涌了出来,本来发黑、天旋地转、星花乱炸的视野一瞬间就糊了。后来涕泪更是一泓一泓地往外涌,涌得鼻腔、眼眶发凉且焦痛,脸颊就如滚烧一般,是充血了。
      倒气,用嘴倒气,可所有的空气几乎都哽在了喉口,半点也下不去,又送不出来,任怎么捶胸膛、咽唾沫、咳嗽都送不出来,咳嗽一口反而让本就空了的肺再狠狠一憋,更加窒息。忍不住的乱咳、哽堵、呛风加上嘶吼,把一条肉嗓子快扯烂了,辛辣扎人得厉害。再多一点动静,他都不知道嘴边淌出来的是涎水还是血,很多时候他感觉自己张嘴要呼出的不是热气,是一口魂。
      气脉乱了。
      紧箍勒头,眼睛胀痛不堪,像是快要被逼出眶外,睁开眼什么都是模糊的,感觉脑子在颅腔里滚撞。眩晕是避不开的,不论闭不闭眼,看不看得到景物,都能感受到眩晕,晕得总疑心下一瞬就要失去知觉。
      耳鸣。
      人总是做一些没有用的事,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毕竟禽困覆车、穷鼠啮狸,哪怕撞过去是个死也要试一试。这根本不由脑子操控,而是动物求生脱困的本能。
      撬紧箍这件事,第一次捱就开始做了,那东西纹丝不动,理智上悟空不是不知道,可这时十个手指死死抠着那一圈儿金箍儿,指节曲起,骨头发白,指腹下死劲往金圈儿里按,他没留指甲,那就把指腹的肉挤进去,哪怕进去一点儿,一点儿也好啊……好像就能把那越勒越紧、嵌进/xy/皮/xy/肉的金圈儿跟脑袋分开一点儿,分开一点儿就能缓一缓了——这当然是妄想。
      大倒一口气,同时蜷缩的身体骤然伸展开,一个猛踢/xy/腾,但手依然死抓着紧箍。
      这口气抽得狠。鼻腔、咽喉连着肺/xy/腔、胸/xy/骨都咕噜噜颤,像滚过了一列车轮。
      这口大气倒得厉害,直接把八戒倒出一跳来,浑出了一身冷汗——之前喘气每一喘虽然短但都是完整的,这一倒,只在一口气里都哽成了三四段,不知道的还以为喉管/xy/被割了,像把个破木桶丢进一口干枯了的空井里,咚咚隆隆只能撞得石壁脆响,一点子水的清亮声儿也没有——这肺叶子里大概真没气了。
      疼疯了,彻底疯了。手指不扯紧箍了,开始乱抓——猴毛,紧箍圈边缘的,头顶上,额头上,脸上,手把脑袋抓了个囫囵,要不是铜皮铁骨,这会儿没指甲的手都能把头脸抓出道道血/xy/槽来。翻了身蜷在地上,砰砰砰狠狠拿头磕着砾石遍布的地面,不多会儿,手上连抓肉的感觉也没了,没意识地拿额头抵着地睁眼偏头,晃了一眼过去,才发现两只手上都是猴毛,掌心里一团被吹走了,其余在指缝里、指尖上,不知道从哪里扯下来的。
      衣服大概没两挂布还在身上了,跟穿了块烂抹布一样,好像根本不能用“穿”这个字。浑身都在渗汗,一阵接一阵,出到后来大概没水了,意识模糊起来,身体狂颤不止。挂在身上的湿汗好沾土,滚一圈裹一圈在身上干结一圈,几圈下去,这皮毛全无了原来亮色。
      眼前越来越黑。
      ……不能晕过去。
      悟空的神识催醒用得并不熟练。法术这种东西,常用者得心应手,但神识催醒他学了之后就没用过。书上读了一遍,知道心法口诀,连实操一遍检验自己是否学成都没有。
      这世上的不治之罕症,只有零次和一次,不到实地关头,谁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过去。那没得的时候,也就不知道那治疗的方法放在自己身上作用不作用。
      一来不想试,二来没条件。
      现在,条件有了。
      第一次催醒的时候,心法一过,他直接把全身/xy/剐/xy/了一遍,好的地方、不好的地方,全都撕裂了,疼得他猛打一个激灵,余震细细密密高频窜了许久——确实是突然清醒了。
      但咒语并没有停,他就要继续熬下去。
      不能晕过去……不能、晕过去……
      如果孙悟空不走,自己大概撑不到走下白虎岭。
      玄奘捻着诀,闭着眼,锁紧了眉头,压下喉咙里翻涌而上的东西,准备跟一场精神的浩劫拮抗到底。
      身后悟空一直没有松口说走的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四百数之后,直接上第五层。
      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
      但我辈是情之所钟、红尘俗人,怎么分别一个人到底是“忘情”,还是“不及情”?
      猪八戒想,玄奘是圣人,但大概是“不及情”。
      第二次催醒后悟空终于抽空呼吸了两口气,却像个快溺死的人,呛了两口水。
      紧箍咒第一层到第五层是连着循环的。已经捱了不知多久,这身体大概被折磨出了点耐受性,好像疼惯了似的,他发现在前三层他似乎“尚且”可以呼吸,于是他开始试着在这个循环的部分抓紧时间喘息,除此之外他已经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稍稍调整的时机。
      就这样苟延着他都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他没等来那个拨云见日的时候,却等来了疾风暴雨般密集到来的第五层,连仅存的低潮期都掐灭了。
      这下彻底连呼吸的时间都没了。
      颅腔里的疼痛突然炸裂,他本来是摊开手平躺着,这时突然一个痉挛翻过身去,压着的那只手忍不住捂头,另一只手本能地勉力往前够,同时喉咙里又滚出一声压抑的哼咽。那只手够了半天,什么也没抓到,最后颤抖着一掌拍进了土里,五根手指死死地抠进了尘泥。
      “呃……”
      一阵阵筛糠似的生理颤抖。这次他撑不了半刻就需要第三次催醒,催醒了趁着半刻清明,他急着猛吸一口气,这口气差点要了他的命,瞬间就疼得他需要第四次催醒。
      八戒看着他的颤抖频率猛地窜高,然后猝然睁眼、伸展的大抽搐突然变得频繁了,一连来了三四次。
      这下他终于确信,这是神识催醒。
      前前后后,他看到的,一共六次。
      孙悟空自称是“天生圣人”,这要是放在平时,八戒一定要嗤笑一声,打趣几句。
      可现在他打趣不出来,只觉得遍体生寒。
      孙悟空是个情种。
      到这步田地,一个好好的魂,假割都要割烂了。魂要是个真人,你对着它比划了六次刀子,它腿都要吓软了。这世上最硬挺的汉子都要开口说句“来个痛快”了,世上所有的理智都要解释不通了,他撑着,他不走,没说走,没说一个“走”字——这就是冲动。
      既不“忘情”,又非“不及情”,你是什么“圣人”?
      你面前这位才是。
      人间有些死刑犯,被打烂了丢到牢里,三天三夜还没断气。
      物伤其类,现在真的是物伤其类。
      悟空一走,他就成了实际上的大师兄,只怕下场,不会好过悟空今日。
      八戒看了一眼黑天:
      怎么还不结束……
      神识催醒是有极限的,第六道过后,悟空一瞬间感觉没什么疼了,连带着所有的知觉都似乎灭灯下场,全身上下的神经成批连片地废掉,眼睛似乎瞎了,耳朵好像也聋了,只有耳鸣还轰隆轰隆,又一阵嗡鸣,像绷直了一根弦,嘤咛不停,身上连冷热都没了。鼻涕、眼泪、涎水、汗,这身子里的水都要拧完了、绞尽了,他恍恍惚惚只觉连踢腾的力气都没了,便抱着头,拿前额抵着土地,弓着身子,在地上缩作一团,朦朦胧胧想攒攒力气,这样等快不行了才好来第七道催醒,结果咒语停了。
      白虎岭的冷风骤歇。
      咒语一停,悟空便似个深秋冻僵的爬蚱,往身侧一歪,倒在地上不动了。
      不知缓了多久,悟空慢慢把手从头上拿开,想把腿伸开,试了半天,下身麻得动弹不得。
      原来,他蛇盘山上还能跪起来,已经算是“生龙活虎”了。
      又歇了几口气,渐渐找了找腿脚在哪儿,拼死翻过身,膝盖才碰到地上,腰身莫想直得起来,便只能努力曲起肘来,前肢用了点力,才带着膝在地上擦着支起来,摇摇晃晃、颤颤巍巍,再吸了一口气,撤肘换手,大摇晃了一下,差点没再摔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一路上脑子里全是混沌,只有朦胧一点念头,这点儿念头还说不清是什么,可能只是一点清明,显示自己还醒着。
      经历了不知道多少遍紧箍咒和六次神识催醒的身体已经比敲碎了全身骨头的肉块还不如。悟空往前爬的时候,胸腔里一阵阵的缩痛,大概是太久没有灌进新鲜空气的肺在努力维持这具身体的生机。
      然而肺在收缩,喉管也开始收缩,幸好他不用吃东西,否则这时候会忍不住吐出来。
      一路往前的时候,他时不时有种错觉,似乎他的魂已经离开了这具身体,正提着它、拖着它,牵着这具身体还在移动。
      满身污泥地爬过去,烂布缠身,头上猴毛被扯得斑斑驳驳,该是狼狈极了。饶是再不重皮相的人也晓得修容维尊,不要华丽,只要体面。而悟空这时别说华丽不华丽,丁点儿的体面都没了。然而对这些东西,他当下连把念头摆过去触一下的精力都没有,完全想不到,根本无法考虑。
      玄奘感到袖子被微微一扯。
      这力道太轻了,若不是他现在集中精力等着身后的动静,这跟挂了片树叶没二别的力道,他平时根本感觉不出来。
      他猛地一回头,瞳孔狠狠一缩。
      衣服,没一处好的;毛发,被汗水打湿,像淋了一场大雨,一绺一绺虬结着。头上一些地方大概是被绷秃了,饶是黑天,也隐隐看到发红的皮肉。身上的毛滚裹了层层尘泥,现在污得看不出一点儿原色。
      狼狈不堪。
      他大概想抬头看玄奘一眼,但是头抬不起来,便半抬不抬,眼皮睁了几次又阖上,大概真到了强弩之末。
      悟空伸出手,这个大动作用去了他刚刚爬过来这段路攒下的半数气力。实际上他都不太有意识,都不知道自己抓住了哪里,只是触到一块布,就吊住了,手指根本握不紧。伸了右手,便只有左手和两腿撑在了地上,右手吊在玄奘的衣袍上,本是挂了半个人的重量,但他是仙体,现在又没什么力气,便是挂了整个人上去,也是没有片叶重的。
      “……师父……凭你……怎么、念吧……只是不要赶我走……”
      这句话终于用掉了他的全部力气。
      许是托了神识催醒的福,他现在这句话,居然比刚挨三十遍的时候还要字句清晰。
      袖子狠狠从他手里抽走时,他一下子失了一半支撑,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千辛万苦,一息东流。
      契约往往比血肉相搏好用。
      玄奘提笔写下“贬书”两个字时,一时震醒:怎么一早没想到这个办法,非要和他斗到这个地步?
      区区十九个字,从提笔到落款没花了片刻,然写罢却有种大战告捷的虚脱感。
      这回不可能不成了。
      结束了。
      玄奘搁笔,认真将那纸叠好,封入函,拿着朝悟空那边走了几步,却终究没敢近,就将那东西用力一掷,然后迅速转身。
      纸才多轻,哪怕叠了入函也不重,自然挡不过风。半空里飘了飘,落在悟空眼前一臂远。
      于是悟空再次睁眼的时候,模糊视线里,就是那信函在风里微微颤,似乎快要被吹走了。
      玄奘转过身后便自觉不对,应该把那东西递在他手里,怎么能因不敢看而……
      然而身后啪的一声。
      悟空奋力伸过手,拍在了那封套上。
      不能给风吹走了。
      他其实不止一次爬起来,一些跌倒、腾空、撞击,多少次,他都不记得了。或许还应该交待师弟几句话,或许还应该拜别一下师父,有始有终……可他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念头、情绪,都被这么久的折腾磨空了。脑子里没剩下任何想法,也没别的任何感受,只隐约一点感觉:要在玄奘走之前自己先走。便一踩地,提着刚刚蓄上的一点力气,腾空而去。
      从捡了贬书,到飞走,再没有一句话,没想法,也没力气再说一句话了。
      就这样在高空里,乘风而去,拨星过月,直到听到那熟悉的,潮发的声响。
      飞到东海上空,悟空忽然——松了劲。
      东海很亲切,人在安全区会松懈的。
      他掉了下去,从九重天跌下汪洋东海,没有捻避水诀,冷水一下子灌进来。
      他就这样死了第一次。
      从捡了贬书走,到掉进东海,本来脑子里已经被清空得一片荒芜,连情感都被一扫而空,但冷水灌进来的那一刻,他突然清醒了最后一瞬,现出了他第一条命里的最后一个想法:
      早知道这样,下在玄奘身上的护身咒,时间就该长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白虎岭:圣人折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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