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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白虎岭:吞辛饮默 “你想逃避 ...

  •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心也没有天高,身却实为下贱,白骨精撑着鬼火不时冒出的骨坛,脸上的汗一滴滴滑到下巴,滴进骨孔里。
      不过咫尺的距离,那猴子能如此警觉,一棒过来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断送的不是那和尚的命,而是孙悟空自己的命。
      笑话。
      可她笑不出来。
      长风横冲直撞,一道径入白骨洞里,杀得她浑身的汗要瞬间结冰。
      自她成了精,这白虎岭上的血腥气就再没褪过,今天风大些,都快要吹散了。
      白虎岭,直到今日才如其名,风如白虎下山。
      下面燃的篝火驱散了些寒意,这晚上风到半山居然渐渐停息。左右自己无需睡觉,悟空便枕着高枝,看着无星无月的穹顶,一面随意地调息,一面胡乱想些东西。
      火星噼啪一声。
      窸窣。
      悟空往树下一瞥眼,只见玄奘起身,没拄禅杖,就那样轻飘飘地,往小路深处走去。
      玄奘走路一直四平八稳,上山要撩袍,临川不沾水。可他步子轻,从来走不出什么声音,悟空一直觉得,这人每一步都像走在云里。
      点一脚夜风,乘风游去。四面的山峦在脚下获了声息,树作涛声,风浪连绵过千山,深渊回音。
      玄奘停在了断崖边上,移了两步,在断崖往下呼啸的山风里,往深渊巨谷里看去。
      狂风呼啸,任何人站在这种绝壁山崖边,如果只是想体验“一览众山小”,都不会离那个深渊那么近,脚尖刚好蹑着崖边,甚至小半个鞋头已经伸到崖外。
      悟空落在崖边的树上。
      玄奘身子朝前倾了倾。
      悟空踩在树枝上,轻轻分开树叶,山风浩大,临谷尤盛,这点轻微的声音混在风里,根本不会让人多心。
      他想看看他会不会跳下去。
      那个崖距离悟空所在的树不过几丈远,对于一个筋斗能翻十万八千里的他来说,真比伸伸手再近不过了。
      如果玄奘跳下去,他保准能救上来,但这没什么意义。
      没有人能阻挡一个真正想死的人。
      他敢跳下去,这一点悟空毫不怀疑。
      蛇盘山道上挡金箍棒,观音院里挡鎏金环,出家人不轻言毁损,玄奘是不轻言,他倒是身体力行,随时准备舍去这一身。
      黄风岭的尸山血海,是个长长久久的梦魇。
      清高者目下无尘,理想者志之所及之处,不考虑路长路远。玄奘于此二道上,都是极端。
      灵山一脉的苦行,不好捱。
      曾经只需要青灯古佛便能安然的日子,如今要深陷滔天孽海,遍看人间万苦。
      可世间何止万苦。
      是万苦千灾。
      这个人发了宏愿西行,若不是一开始流于热血冲头,天真到以为一路上只需要讲经说法、传声布道,到底应该考虑到这路上的刀光剑影、逢魔遇妖。他当然是有所想象,否则两界山下便不会犹犹豫豫要自己“回乡去”,他自一上路就抱了“敢死”的心。
      但如果把蛇盘山、观音院的送死归作他“舍己为人”的本能,这山崖上却无人等着他救,前两个多多少少被动,没留给他思考的机会,这次却长夜安澜,他有足够的主动权,决定自己要不要跳下去。
      要不要继续面对可能更加崩决他神智的惨苦人间。
      不是怕,而是不想。
      灵山、唐王都托以厚望的,自己也发誓“不取西经,不东归一步”的,不会这么脆弱。他应该有精悍的意志力。
      好奇。
      可另有一股隐隐的、更大的冲动潜藏在心里。
      自己想验证什么。
      他想看看,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值得他倾心相助。
      夜里山风从上往下吹,只要风劲稍微大一点,或者他一见巨谷昏了眼,一个不留神,没下决心跳,也要被风掀下去。
      玄奘就在崖边,倾着身子,朝巨谷里看了很久,白袍当风飞舞,鼓动如风幡,宝缯临风飘扬,他整个人如倾落山谷的白色云团,一瞬间仿如与这山川自然合为一体。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来,直了身子,后退一步。
      而后转了身,迎着滚地上来的山风,走下坡去。
      来时步履缓慢,去时依然,像是在六道轮回边走了一遭,却平静淡然选择原路折返。
      更高的不想,更下的去不了。
      玄奘走回宿地,一条腿曲下,左手摁在苇席上,带着几分僵硬,侧身卧倒。冥冥中也生起几分听其自然的心来,依然伴着四面楚歌般的恐惧,闭上眼睛。
      这一次的噩梦却没有来。
      闭着眼睛,风吹树梢,每一阵“沙沙”声都提醒他时间在流淌,然而他只需要承认一个事实——他随时都能睁开眼睛,就知道,自己并没有睡着。闭着眼睛,放松身体,强迫自己什么也不想,入睡前所未有地变成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耳边的风声,眼前的黑暗,身下苇席的冰凉,苇席下几颗凸出的砾石,形声闻味触,五感中的每一样都在提醒着他:你清醒着呢。
      前额就在此时开始隐隐地疼起来,然后如突下鬼手,咽喉被一刹卡住,他无法呼吸,肺叶迅速萎缩下去。手指抽搐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去抓胸口,抓了也没用。耳边忽然出现哗啦啦的水声,冷汗热汗就这样一阵连一阵交替地出。
      闭眼的黑暗里突然开始群魔乱舞、百鬼嬉笑,黑暗里像炸开了千万花银片,而后每一根神经都迅速放电——
      于是脑子里空白一瞬。
      像卡去了他生命中的一息。
      脑子里又空白一瞬。
      阎罗地判又截走他生命中一停。
      然后这种空白、窒息、清醒、混沌就加快了速度,接连不断、不给反应、不给喘息,电光火石在神经中排去。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现在什么时候了,身上到底是冷是热,耳边的水声到底是真是假,好像还有人说话,谁在说话,到底有没有人说话,身上是疼还是麻的,哗啦啦,卡擦擦,电流水流像两柄梭子在他身上循环穿过,麻一阵冷一阵,激灵一阵。血海、惨嚎、小鬼龇牙笑,一瞬间他忽然僵死,这下也不用忍着不伸手,忍着不皱眉,直接全身像被打进了地狱寒窑里,僵成一具尸体,呼吸也没了,抽搐也没了,动弹也没了,手脚伸展都不能了,只有脑子里还金银花叠现,一阵麻接着一阵……最后几道大的眩晕,一道像捞起了神智巨海,接着又是一道一捞,几道下去,他通身冷汗,汗出得像是要把他浑身的水都拧尽了,然后山风一吹,他终于睁开眼睛,天还是黑的,但他不敢再闭眼试图入睡了。
      第一次精神崩溃。
      梦从想中来,神思恍惚,心多梦多,若说他平生第一个梦还不能算真梦,是观音传音入他识海,授他使命要他上西天取经,那这后头实打实的梦,总得预示些什么。何况这次不是虚假之梦,而是他还清醒着,神智就崩溃如千里堤决。
      如临深渊。
      玄奘蜷缩着,隐隐按了一按心窝。
      后半夜,他没再强迫自己入睡,也真就无一丝倦意,眩晕也没再来,只是闭着眼,躺到了天明。
      第二日,天并未晴,阴沉着,只是风息了。
      几人整装上路。
      上山路依旧陡峭难行,玄奘便不骑马,马让悟空牵着,自己一手拄着禅杖,一手拎着僧袍,仔细看路上山。
      昨夜的风波也成了个彼此隐瞒的秘密。玄奘不会告诉悟空自己夜里去了崖边,悟空也没告诉他自己昨夜一路跟着。
      本来一如往常,几人赶着行路一天就过去了,只是一个转山过弯,一声咳嗽,悟空本来扶玄奘上坡,这时猛然抬头一看,一时心中一凛。
      一个两鬓掺白、看着年过半百的老妇,拄着一根弯头竹杖,一步一声“女儿”,哭着走来。
      八戒登时大叫:“不好了!昨儿打死的姑娘,她家里的寻人来了!”
      玄奘本来看着脚下,正在上坡,这时一个抬头,那老妇人两只昏花眼一转,对着他便大哭起来。
      “这位师父啊!”她裹的小脚本来慢腾腾,行步虚怯,这时见了玄奘忽的走快几步,却还没近到七步内,已被悟空拦在身前。
      “你还真是锲而不舍啊,”悟空压低声音,抬眼瞪她,带着几分狠劲儿,“昨天捡了一条命走了也就罢了,我也想着穷寇莫追,结果你今天还赶着往刀口上撞,就那么想死?”
      “孙悟空!”
      身后一声急喝。悟空猛回头,自下了黄风岭,玄奘说话一直轻,除了几个激灵那儿跟残灯复明似的声气重几分,其余时候说话像省力气。他也体谅,毕竟那地狱图景缓个年把都正常,可这一声喝,响亮足气,分明使着十二分力,又带着几分迫不容缓的劲。
      “师父,又是和昨天一样的把戏,这是同一个妖精,昨天没打死,今天还来算计你!”
      “什么?什么‘打死’,我女儿昨天去山北凹给我女婿送饭,结果……结果一晚上没回来……”说着那老妇便抹泪啼哭。
      “你……”
      年逾半百,找女儿,和昨天的事便首尾相接,心念电转,玄奘突然想起东面山下那屋主人说“山上没有妖怪”这话,稳下声息朝那老妇走去。
      “师父?”悟空紧跑两步,拦到玄奘身前,随着他进一步,自己便后退一步,不可置信,“你不会信了她的话了吧?你不会信她的鬼话了吧?”
      “老人家,您今年遐龄几何?”
      “老妇今年五十有六。”
      “你家女儿多少岁?”
      “小女二十……”
      三十六岁得子,也不出常理。
      悟空本来随话语看一眼玄奘又看一眼那老妇,这时心下渐燥,狠狠啧了一声道:“师父你问不出名堂,看我问她!”说着转身一步抢到那老妇跟前,俯身就是一逼,那老妇不想他动作这样快,登时一个后仰,魂脱二分。
      “你女婿昨天没回来?”
      “没……没回……”
      “你女婿昨晚上睡田埂上了?一晚上他不回来你只忙着找女儿?”
      “不不,回、回了,我这记性……”
      “回来了他不找老婆,要你个年过半百的丈母娘上山找,你这腿脚就这么好,爬坡过坎想是比年轻几十岁的小伙子厉害许多?”
      “我……”
      “悟空。”
      悟空刚要发作没发作,忽觉手臂上一紧,他回头一看,玄奘抓着他手臂,要把他拉开。
      这场面多有几分诡异。悟空一时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手上这点儿力道,抓在悟空臂上,只比一只猫重不了多少,连鸟雀抓枝的力气都不如,别说抓的是孙悟空,就是随便抓个三四十岁的正常汉子,被抓的都能轻轻一甩抖开,比抖落春去最后一场雪的雪片要容易多了。
      然而看他指节曲起、手筋凸起的样子,这已经是他能使出的最大的劲了。
      悟空尽力压下心中的燥气,随着玄奘轻微如无的力道退开身子。
      他身子甫一撤开,那老妇暗暗喘了一大口气。皮下的妖精心里暗笑:你拗不过他,你拗不过他便保不住他,有这和尚拦着,今日你还能如昨日一般打死我么?
      “师父啊!!”老妇拿竹杖在地上杵了杵,放肆大哭起来,“我女儿那般一个礼佛向善的人物,怎么就一去不回了啊……”
      八戒在后头靠着马,轻轻嘟囔:“还找呢,到阎王府找吧,被我师兄发个狠啊,一棍打死了。”
      这话也不知他要说给别人听,还是不要说给别人听,不轻不重其实也就他自己那一周能听见,偏生悟空和白骨精,两个都不是凡人,隔着这远,都听了个一清二楚,然玄奘却是个凡胎生,一句也没听到。
      “啊啊啊——!!”那老妇突然顿地大哭起来,“我苦命的女儿啊……”
      “你怎么被强人给打死了啊!!”
      悟空心火烧来,一把揪起她领子:“妖怪!你还装神弄鬼!凡人哪个五十岁的婆婆耳力那么好,就听见隔那远、那么小声的一句话,你……”
      “放手!”
      “师父!”
      明明自己跟玄奘是一个阵营,这歹人是另外一波人,明明是这妖精在打玄奘的主意,自己在千方百计救他,现在这剑拔弩张的反而不是他跟妖怪,更不是玄奘跟妖怪,对峙的像是他跟玄奘两个人。
      真是奇也怪哉。
      “你真觉得她是人?”
      悟空松开手里揪着的领子。
      玄奘云淡风轻,微低着眼。轻的不是他的态度,而是那话,说出来没带几分力气,不是个论断,而就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陈词:
      “昨天那山下的屋主人说这山里没有妖精。”
      晴天霹雳。
      八戒跳起来:“对啊,昨儿那家的主人说这山上没有妖精啊,怎么师哥一上来,就这个也是妖精,那个也是妖精!”
      八戒说的什么,悟空已经有些听不清了。他尽力地平复心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玄奘:“妖怪并不迎着人走,他家一向就在山里打柴,不向深处去,自然遇不到。”
      “他家都在这白虎岭住多久了,你才刚来,我信他还是信你?”
      他跟你才认识多久,我都跟你多久了,你信他还是信我?悟空忽然没头没脑地想出这一句。
      当然算不上委屈,更算不上怨气,他现在只是满心惊怒不已。
      妖怪来去如风,或许往常一直没有,今天你来了,她就来了,这不是很正常吗?昨天那屋主人还说这白虎岭只他一户人家,那便驳回了那女子和这老妇的把戏,你怎么只信他说“没有妖精”的话,不信他说“只有一户人”的话呢?
      万千更好的理由,他一时昏了头了,都没说出口,却说了个最没说服力的理由。
      昨天争吵时玄奘说的什么?“人心固有一点善端”,好,那人心有善端,妖怪有没有?到底从一开始就不信这是妖怪,昨日那妖怪没现形,今日就不一定——
      那老妇还在地上哭嚎,再停一时白骨精绝对要后悔自己怎么光顾着演戏了没忙正经目的,就只觉面门一道劲风袭来,豁开她白发盖住的脸,她连个震惊的表情还没做出来,一棍正中山根,连着天灵一道震碎,两只乌珠蹦出,鼻梁塌陷,倒在尘埃里,气绝了。
      “天哪!”
      八戒紧跑两步到那老妇身前,玄奘一时间只觉寒凉透体,像寒冬腊月舀了一瓢水兜头给他浇了下去。
      那一棍正正钉在她山根,直接穿透了她整个脑袋,现在钉死在地上。人说脑是一身精明府,蛇打七寸,人取首级,脑袋都穿通了,就连魂魄都得碎了,可那地上的老妇,半点儿变化也没有,只有一具原模原样的尸体,迅速凉下去。
      为什么还不现形?
      “师父!师兄疯了,两天上路连伤两命!师父你快管管他!”八戒冲到玄奘身后,一把扯住:“他连杀两人,这也不是荒山绝户,杀了两个女眷,家里还一老一少两个男丁。到晚上找不见,家里男人打伙上山来,把我们几个都扭住,一时告到官府……”
      悟空本来无心听他讲话,只一心对着那老妇尸首翻看窍门,这时耳中突然进来“告到官府”几个字,霎时如从梦中惊醒。
      “告我?”悟空微微偏头看着八戒,起身顺手抽了金箍棒,朝他走去:“这里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去哪里告我?就算告到地府,那十殿阎罗并地藏能拿的我吗?!”
      此话一出,瞬间把八戒封喉塞口。
      八戒大睁着眼睛,努力忍着身体的颤抖,看着悟空,闭紧了嘴巴。
      其实八戒那话倒牵不着善恶,只是把他当个累赘看着,固然不投玄奘所好,但若“告到官府”后牵出一句“西经也不用取了”,那便正中玄奘心坎。
      悟空也没空管八戒,一转身面对玄奘,指着那妖精快速辩道:“师父,我是想给你来个铁证,打死这妖精让她现个原形,谁知道她居然……”
      “你就知道她是妖精?”
      “我……”
      “是妖精就能打杀了?”
      “不能!但——”
      “不教而诛是谓虐!”玄奘突然睁大了眼,一瞪他,“出家人行善,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行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管他是人是妖、是好是恶,凡动杀机,修行已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活一命何其不易,损一灵只在旦夕。在你眼里,一条命就那么轻贱!”
      是啊。
      活一命何其不易,所以我“活”了你。
      活一命何其不易……那你昨晚,为何半只脚悬出崖外?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于汝与何诛?”
      “不善不能改……你简直,冥顽不宁、愚不可及!”
      悟空本来已经不欲看他,转身走开几步,听了这一句,当即一个转身,一手指着玄奘鼻子:“你迂腐固执,俗不可耐!”
      那指尖离玄奘的脸半寸距离也没有,旁边的八戒沙僧俱是惊得大叫一声。孙悟空何等人物,一巴掌下去,玄奘的脑袋估计都不在了。
      然而玄奘只是生理性地后退了一下头,非常轻微的一个动作,旋即依然昂首挺立,目光直视着悟空。
      昨晚崖边山风大如洪流,深渊张着血盆大口等待跳进地狱的猎物。他只要一个头昏,一个眼花,脚下哪处尘埃松动一下,背后的风再大一点,都能顷刻跌去、万劫不复……说到底,连自己生命都不珍惜的人,又怎么会真正珍惜别人生命呢?
      “第一,还不知道她是不是个妖精,就妄下定论、妄加揣度。”玄奘朝悟空走近一步,抵着悟空的手指,将他生生逼退,“第二,她就是个妖精,就非要吃我?这世上无全然善者,无全然不善者,难道你说的这个妖精它就恶透了,真要吃人吃血,全没一点善意?第三,”他微微扬了头,“就算她真要吃我,我也还未相劝。你说,她只需吃我一块肉,就能长生不老,我就让她吃一块肉又何妨?吃一块肉我会死吗?一块肉若能度她从此向善,我宁愿一路割肉度尽天下妖魔,直到灵山!”
      悟空大吸一口气,睁着眼睛,微微偏了头看他,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夏虫不可以语冰?
      “师父。”悟空缓缓吐出一口气,自觉平生血气已在刚刚须臾之间按下了,“你没有法力我有法力,观音何尝不是看重我这点,想你对这世间人人鬼鬼百态不察,才要我跟你上路。你为何不信一个专人,宁愿自己瞎猜?再来,刚才那老妇前言不搭后语,已是破绽百出,你又不是没听见!你没有火眼金睛,可你从逻辑上想想,你为何专挑那屋主人一句‘没有妖精’信了,而不想想他说‘只有一户人’的话呢?!对,这世上是无全然善者,无全然不善者,可你要当圣人,先不说你度化之功能有几何,等你一个个劝去,好人已经死光了!最后一句——”他扬高了声音,“你是可以一块块肉割去,你割啊!你知道天下妖魔多少?光我当年坐镇花果山水帘洞,手下都有七十二洞邪魔、四万七千群怪,就把你碎为齑粉、都不够分的!!”
      这一番言辞激烈,只是刚起首,玄奘身子就开始微微发抖,说到末尾,他用力闭了闭眼睛,眉宇紧蹙,似乎在压下什么不可抑制的痛苦。
      “你走。”
      今日风停了,山道上更是安静,玄奘也好端端地站着,没倒没晕,这两个字便不像昨日的梦呓,而是吐字清晰。
      没人听不清。
      悟空一时间有些失语,隔了半天才斟酌出一点词句:“……我走?去哪儿?”
      “天大地大,哪里都行,只是别跟着我。”
      这毫无道理。
      “你赶我走?”他皱着眉,歪了头,一句话概括出了最直白的事实。
      “说不过我你恼羞成怒了?”
      “赶我走?为什么?就因为我杀人?你赶我走我就罢手了?以后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杀人是吧?这样我就牵连不到你了。无非是担不起这个责任,否则你管着我就是了。我在你身边,要是想杀人,你直接咒死我不就得了。嗯?敢吗?”
      这话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道德绑架,唯独放在玄奘身上不是。
      这个人不怕死。宁愿挫骨扬灰也要度尽天下妖魔,难道独独不能度自己?
      他毫不留情地揭穿他并不光彩的动机——半点儿情面也不留。
      他可以死,但不能憋屈地死。他从不做违心之举,凡有话便一吐为快。
      笑天下可笑之人。
      于是他突然笑了一声,好像听到了什么最荒唐的笑话:“你昨天要舍生忘死教化那个妖精,今天却不能教化我了?”
      “她要你死,我要你活,你拼了命要教化一个要你死的,却不能教化一个要你活的?”
      “她与你还只是萍水相逢,点头之交都不算,你就这样要舍命度化,那我在两界山下拜你为师算什么?”
      “你想逃避,你就是不敢。”
      逃避责任,逃避我。
      “猴子!你疯了!”八戒突然大叫一声,“你听听你在说什么?!你、你忤逆不孝,简直、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
      悟空垂了眼,在心底轻轻一嗤。
      五百年前连天宫都闹了,早就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可这事该怎么收场。
      要他说自己言错,要他去向玄奘低头,要他去服软,他做不到。去对玄奘说是自己口不择言、无礼冲撞、以下犯上,然后听候发落,没有这样的事。
      于是便是等。
      似乎他们的每一次冲突,都把“不了了之”当作个终极解决方案。蛇盘山如此,流沙河如此,一路上玄奘对悟空的“教导”历次都如此,唯独观音院不是。
      可这次事与观音院,不是一码事。
      听到悟空反驳他时,玄奘就别过脸去,闭上眼努力平定呼吸,终于还是把喉咙里什么东西压了下去。然后他缓缓睁开眼,看着清晰的地面。
      或许他还可以撑一撑。
      “走吧。”
      收场便是没有收场,后续就是没有后续,比昨天更加露骨地,他俩的争端在忽然之间停止,然后是各自平定心情,带着思绪翻涌的沉默——
      毫无征兆的旗偃鼓息。
      无形无质、突然到来的止兵休戈,或许是他俩之间唯一的默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白虎岭:吞辛饮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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