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家 把握住你拥 ...
-
“从今天开始你要坐校车了，士兵，你该到学校去上课了。这是我交给你的第一个任务，好好地上完一天课，回来吃你妈给你做的奶油西兰花意面，士兵，你意下如何？”
此刻天微微亮着，太阳像是一个瓦数很低的灯泡那样缀在远方。奥利维亚就站在房子的台阶前，房子漆成一种柔和的青绿色，还带着两排栅栏。一米外的八岁的“童子军”克莱尔就站在栅栏旁，听完奥利维亚的话，一脸郑重地点头，举起手来敬礼。
“收到！长官！”
露易丝从奥利维亚的身后走出来。这米勒家的三个女人看上去像是从娘胎里出来的时候，用了同一个调色盘，都是一样的金色头发、一样的浅蓝色眼睛。区别只在于头发颜色的深浅，越年长的头发越深。姐姐露易丝越过妹妹走到家门口，这个擦肩才显示出奥利维亚的身材高挑。她足比露易丝要高出一个头多。
远处已经传来校车的引擎声。露易丝躬身拂去克莱尔脸上的一丝碎发，她捧着八岁女儿的脸颊，又低又快地说：“听着，克莱尔，在学校好好和人相处，交些朋友，好吗？听你小姨奥利的话。”
“我知道了。”克莱尔扎着的小辫随着她的点头一上一下地晃，“我都知道！”
“我之前交代过你的话也都记得吗？别人问起就说咱们家是因为北边太冷才搬家的，你爸爸是警察但殉职了……”说到这里露易丝的脸颊隐隐抽动了一下，她说的是实话，但却不是出于悲伤。她低下头吻了克莱尔的额头：“宝贝，晚上见。”
奥利维亚走上前把包给克莱尔背上。时间卡得刚好，校车在克莱尔握着背带、颠了第一下书包的时候停在门口。车门啪一声打开，克莱尔利落地跳上车，车门又啪地一声合上。
直到涂着鲜黄色的校车大巴绝尘而去，露易丝的目光仍然追随着车影。奥利维亚拍了拍露易丝的肩膀，轻快地说：“别担心，克莱尔会很好地适应学校环境的。咱们该走了，今天是去维克供应商那儿取火腿的日子。”
“我去开车，站在这儿别走，奥利。”露易丝深吸一口气叮嘱道。她的口气仿佛奥利维亚是一个易碎品似的，哪怕她只大妹妹四岁，哪怕妹妹已经是个六英尺多、体力超群的成年女人。
“露易丝，别担心，我绝不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去吃屎。”
这里毕竟没有侄女克莱尔。奥利维亚于是理直气壮地用了个脏字儿，有心想逗姐姐一笑。在她看来，露易丝总是忧心忡忡，脸色紧紧绷着，那对健康不好。
露易丝果然笑了，嗔怪地拍拍她的脸颊。
奥利维亚在原地等着，她扫视一圈，发现草坪上还立着两个蝙蝠侠和蜘蛛侠的真人玩具。那肯定是克莱尔的。
说来可能会有些诙谐。官方资料里二十六岁的奥利维亚，和八岁的克莱尔一样，相信超级英雄，相信复仇者联盟真的存在。
四个月前，奥利维亚在病房醒来。她知道怎么说话、怎么吃饭、怎么走路，但她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是露易丝离家出走多年的妹妹，也忘记了离家的这些年在做什么。而且，手机难道不该是一整块光滑的屏幕吗？怎么会有可以摁动的机械键盘呢？
她同样感到困惑的不只是手机。奥利维亚看着病房里的电视，愚蠢地问：“怎么这么久都没有复仇者联盟的新闻？”
“因为复仇者联盟最近没有出动，世界和平！”克莱尔把蜘蛛侠的玩具高高举起。
“因为复仇者联盟是漫画里的。”露易丝则耐心回答，“你以前也喜欢看漫威的漫画，和克莱尔一样。”
是吗？隐隐有几幕记忆闪回，她有所感觉：那栋纽约中心区域的那栋斯塔克大厦，是真实地矗立着的，她进过内部。美国队长的盾牌拿起来也非常轻。而且，这些记忆全都是亲身经历。
她说出自己的闪回记忆，露易丝眼神闪烁着、紧张地叫来了医生。医生的诊断是那是幻觉，可能是脑部受伤导致的，不久就会消散。但奥利维亚在心里回答：不。
复仇者联盟真的存在……并且和她也许还有非常深刻的联系。
只是不在这里。
有时候，她似乎仍然能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奥利维亚心不在焉地收拾了玩具。这时她看到外面的大路上开出的那辆移动餐车，顶棚下面张贴着列食物名称的菜单和餐车的名字——米勒餐车。驾驶舱里面传出露易丝的声音：“上车！
奥利维亚的心忽然像被棉花糖塞满了，她那颗长期记忆缺失的大脑被一个念头淹没：如果我是露易丝的妹妹、克莱尔的小姨，我有家庭，我有和姐姐一块儿的事业……那么，计较之前的过去做什么呢？
毕竟，她在病床上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热泪盈眶的露易丝。她收到的第一份礼物，就是克莱尔做的手工贺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庆祝小姨奥利回家。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她们家刚搬来的二层房子、那个院子里她给活泼好动的克莱尔扎的秋千。这一切蒙在一层柔和的晨光中，美好得甚至有点不真实。
把握住你拥有的，别做个傻瓜。
奥利维亚抛下那些想法，蹬上副驾驶，拉紧安全带，露易丝拨了一个音乐电台，凯伦·卡朋特的歌声从中飘出：
“那些是多么幸福的时光，就在不久以前……”
“这歌不好。”露易丝紧绷绷地说。她眼下有些发青，看上去昨晚没有睡好。她换了一个电台，另一首音乐潺潺流出。奥利维亚才看见露易丝脖子上的那东西，深褐色，表面崎岖不平。它像一颗非常普通的石头，唯一的不同是，打了个孔用麻绳穿过，变成了露易丝的挂坠而已。
等等……那石头怎么还发着蓝光？奥利维亚眨了眨眼，露易丝却已经把挂坠掩入衣襟里了。
“你脖子上那是什么？”奥利维亚困惑地问。
“没什么，那是之前克莱尔她爸爸送给我的礼物。”露易丝的脸色更紧绷了，“他之前登山的时候捡到的。”
克莱尔的爸爸在不久前去世了，就在奥利维亚回来前的一个月。
“……没关系。”露易丝对着一脸自知犯错的奥利维亚笑了笑，把车开过一个转角，缓缓说道：“没关系，我只要有你们就好了。”
奥利维亚巴不得这个话题赶紧过去：“是啊，是啊，咱们三个是最赞的金发组合。”她捋了捋短发，再次决定，得把那些虚无缥缈的感觉都给抛之脑后。什么蓝光石头、什么复仇者联盟。她盯着露易丝因神情忧虑、而比实际年龄三十岁显得更成熟的面容，如此想道。
*
春去秋来。米勒餐车生意兴隆，露易丝还又请了两个帮工应付；克莱尔升入三年级，进入学校的田径队，拿了个女子低年级组的奖杯放在家里；距离奥利维亚在医院里醒来、正式结束离家出走的日子已经一年了。
就连露易丝的倒霉丈夫都去世一年零三个月了。时光飞逝。
奥利维亚回家的时候，克莱尔像另一个信箱似地钉在门口，一看到奥利维亚就飞扑上来：“奥利，我的新饭盒呢？”
奥利维亚把背后藏着的美国队长饭盒高高举起：“在这儿呢！”克莱尔努力蹦了两下，还是没能够到那个饭盒，尖声道：“奥利，你这坏蛋！”
“我的报纸呢，小混蛋？我说过，你什么时候把我的报纸还给我，我就把新饭盒给你带来。”奥利维亚压低声音，想让自己的声音像蝙蝠侠一样低沉，但失败得很彻底，像含着口水说话的小婴儿。
克莱尔不情不愿地送上报纸。今天的那版，上面的头条是：
一男子在卧室内血腥惨死，警方未寻找到入室痕迹！
奥利维亚刚读完标题，手上的报纸就被露易丝拿走。她本想谴责姐姐一番，但露易丝从报纸里抬起头的时候，脸色比那报纸还要惨白。
“怎么了妈妈？”克莱尔扯了扯露易丝的衣角，“你还好吗？
露易丝摇摇头，一副强装镇定的样子：“没事，亲爱的，我……一个人待会儿。奥利，你和克莱尔去布朗家借点盐。”说着，她急匆匆地就往后院去了。
奥利维亚当机立断：“没事，我去看看。克莱尔，你上隔壁去。”
克莱尔不安地点头，被奥利维亚拍了两下后背，才跑向邻居家。而奥利维亚不声不响地跟上了露易丝。
露易丝就在后院的后面。那块未经她们开荒，杂草丛生，平时少有人来，连一条被踩出来的路都没有。奥利维亚在仓库旁停下脚步，因为露易丝就在那些和人差不多高的草丛里，正打着电话，声音小得几乎是耳语的程度：
“你敢说那几个人不是因为副作用而死的吗？克里斯蒂娜·哈里斯，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每个月都按时支付报酬，我……”
“你说你也不能掌控那个力量。宇宙魔方？你当我是我女儿吗？那天杀的漫威虚构的东西，你告诉我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这样？意思是我们会平安无事……是啊，因为我要求的他妈的不是大富大贵，我只是想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而已。”露易丝几乎是在恳求，她低低地说：“看在上帝的份上……好……好。”
露易丝打完了电话，却并没有从草里走出来。以奥利维亚的性格，本该冲上去问个清楚明白。但她却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像一条泥鳅那样溜了回去。
这是她们的家。露易丝是个好人，是个善良的人，她所做的一切绝对都是为了这个家的平静生活。对于露易丝一个独身女子来说，要做到这点并不容易。
更重要的是，这也是奥利维亚所祈求的平静生活。奥利维亚坐回到房子的台阶上，过了一会儿，克莱尔才拿着一瓶盐回来：“妈妈怎么啦？”
“没什么，也许要让她一个人静一会儿。”奥利维亚揽着克莱尔进了家门。她没有说的是，现在她听到了露易丝细细的呜咽声。耳力绝佳有时候不是一件好事。
奥利维亚本想找露易丝谈一谈。但露易丝根本就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不过五分钟，露易丝在门口喊了一句：“我有急事出去一趟，明天回来！”
过了两个小时，坐在家中的奥利维亚忽然大脑一空。她刚刚还在为姐姐的异常表现和那通诡异的电话而忧心忡忡。现在她却站在洗碗池边，嘀咕着：“我刚刚要做什么来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