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余日尧

13、第 13 章 林以沫盯着

　　林以沫盯着办公桌上的两份文件——转正offer和保密协议。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在纸面上，"违约金人民币五十万元"几个字格外刺眼。她拿起手机，母亲刚发来的消息让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沫沫，收购方今天来人看店面了，出价28万。你爸说连本钱都不够，但他们暗示如果不同意，明年这条街要整体改造...】

　　办公室的嘈杂声仿佛突然远去。28万，还不到父母二十年投入的一半。林以沫闭上眼，仿佛看见父亲站在超市门口，望着对面新开的大卖场时佝偻的背影。

　　"林同学？"陈工敲了敲她的办公桌隔板，"刘副总让你去他办公室。"

　　林以沫猛地回神："现在？"

　　"看起来挺急的。"陈工压低声音，"听说极光那边发来了正式质询函，问数据安全的事。"

　　林以沫的心跳骤然加速。许易行动比她预想的还快。她迅速将手机调至录音模式，悄悄放进衬衫口袋。

　　副总裁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刘副总激动的声音："...必须压下去！A轮融资关键时刻..."

　　林以沫深吸一口气，敲门。

　　"进来。"刘副总的声音立刻恢复了平静。房间里还有技术总监张峰，他看向林以沫的眼神带着审视。

　　"小林啊，考虑得怎么样了？"刘副总笑容可掬地推过一杯茶，"转正机会难得啊。"

　　林以沫双手接过茶杯，热气氤氲中观察着两人的表情："刘总，关于保密协议里违约金条款..."

　　"标准条款而已。"刘副总摆摆手，"只要你专心工作，不泄露公司机密，根本不会涉及。"

　　"极光科技发来的质询函，您看到了吗？"林以沫突然问。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刘副总与张峰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怎么知道这事？"张峰眯起眼睛。

　　"陈工...刚才提到的。"林以沫握紧茶杯，热度透过陶瓷灼烫她的掌心，"他们问的是云平台数据隔离问题吧？"

　　刘副总突然笑了："小林果然聪明。其实那个问题早就解决了，只是文档没及时更新。"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这是修复记录，你拿去研究一下，明天和极光的人解释。"

　　林以沫接过文件，快速浏览内容——这明显是刚伪造的！记录显示漏洞在两周前就已修复，但系统日志明明显示接口至今未更新。

　　"我明白了。"她强作镇定地点头，"那转正的事..."

　　"签了协议，明天就生效。"刘副总意味深长地说，"你父母在平远县开超市对吧？年轻人能在大城市站稳脚跟不容易啊。"

　　这句看似关心的话让林以沫后背发凉。他们调查过她的家庭背景！

　　"我先去准备材料。"她起身告辞，双腿微微发软。

　　回到工位，林以沫立刻给许易发消息：【公司伪造修复记录！他们还知道我家里情况，好像在暗示什么。】

　　许易秒回：【别签任何字。证据保存好，我这边也有发现，晚上详谈。】

　　下班时间到了，办公室的人陆续离开。林以沫假装加班，等所有人走光后，迅速插入U盘，将漏洞证据和自己录制的对话录音拷贝出来。正当她准备拔出U盘时，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这么认真啊？"张婷拎着包站在过道上，"一起吃饭吗？"

　　林以沫下意识用身体挡住屏幕："你先去吧，我马上好。"

　　"神神秘秘的..."张婷撇撇嘴，"对了，听说你要转正了？恭喜啊！"

　　等张婷离开，林以沫才长舒一口气。她将U盘藏进内衣暗袋——这是她昨天特意缝的，然后删除电脑上的所有操作记录。

　　走出公司大楼，夜色已深。京州的霓虹灯一如既往地绚烂，但林以沫只觉得刺眼。她在路边摊买了份煎饼，却食不知味。手机又响了，是母亲发来的超市照片——货架半空，收银台前门可罗雀。

　　"姑娘，坐这儿吃吧。"摊主大妈好心递来小板凳。

　　林以沫道谢坐下，突然注意到煎饼摊对面的连锁超市招牌——"蓝海优选"。这个似曾相识的logo让她心头一震。掏出手机搜索，果然，"蓝海优选"是蓝海科技旗下子公司！

　　收购父母超市的难道是...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煎饼掉在了地上。

　　"哎呀，再给你做一个吧？"大妈关切地问。

　　"不用了，谢谢。"林以沫机械地付钱，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收购方是蓝海关联企业，那么副总裁对她的"暗示"就是赤裸裸的威胁——签协议保住工作，家人超市或许能卖个好价钱；否则...

　　手机震动起来，是许易的来电。林以沫走到僻静处接听。

　　"喂？"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以沫..."许易的声音异常沙哑，"你能...来学校实验室一趟吗？"

　　"现在？"林以沫看了眼手表，已经晚上九点半，"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发现了一些东西...关于我导师的。"

　　半小时后，林以沫站在京州大学计算机实验楼前。这栋她曾经向往却无缘进入的建筑，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门口的刷卡机亮着红灯，她正犹豫要不要打电话，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匆匆走来。

　　"跟我来。"许易拉住她的手，掌心冰凉潮湿。他眼睛布满血丝，白衬衫皱巴巴的，身上散发着咖啡和汗混合的味道。

　　实验室里一片狼藉，十几台显示器同时运行着不同的数据分析程序。许易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篇学术论文和大量标红的数字。

　　"你看这个。"许易调出一组数据图表，"这是我导师去年发表在《Nature》子刊的论文，号称突破了神经网络效率瓶颈。"

　　林以沫凑近屏幕："很厉害啊..."

　　"但这是伪造的！"许易突然提高音量，又立刻压低，"我复现了三个月，结果完全对不上。最后发现他篡改了实验数据！"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更多文件，"不止这一篇，过去三年至少有五篇..."

　　林以沫从未见过这样的许易——愤怒、失望、近乎崩溃。那个永远理性冷静的学霸此刻像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轻声问。

　　许易像被按了暂停键，整个人僵住了。良久，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脸："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以沫心中某个紧锁的盒子。强大如许易，原来也会有迷茫无助的时刻。

　　"举报他。"她斩钉截铁地说。

　　许易苦笑："那我的保研就彻底完了。而且...他是我启蒙老师，大一时要不是他..."

　　"但这是学术不端。"林以沫按住他颤抖的手，"你曾经说过，科研最重要的是求真。"

　　许易怔怔地看着她，眼中的怒火渐渐化为疲惫。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林以沫肩上："我好累..."

　　这个微小的动作让林以沫心脏漏跳一拍。她犹豫片刻，伸手轻抚他的后背，感受到衬衫下紧绷的肌肉："休息会儿吧。"

　　许易摇摇头，直起身子："说说你那边的情况。"

　　林以沫将公司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道来，包括发现收购方可能是蓝海关联企业的猜测。许易听完，脸色更加凝重。

　　"他们在威胁你。"他斩钉截铁地说，"用你家超市逼你签协议。"

　　"我也这么想。"林以沫掏出藏着的U盘，"但证据都在这里。"

　　许易接过U盘，插入电脑快速浏览："足够证明漏洞存在了...等等，这是什么？"他点开一个音频文件，刘副总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必须压下去！A轮融资关键时刻..."

　　"我录的音。"林以沫咬着嘴唇，"违法吗？"

　　"在公共场合不违法。"许易眼中重新燃起光芒，"这些证据太关键了。"他突然合上电脑，"我们得制定计划。"

　　"我们？"

　　"当然。"许易直视她的眼睛，"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林以沫鼻头一酸。从小到大，她都是独自扛起所有问题的那个人——家里的经济困难、学业上的压力、职场中的歧视...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我们"。

　　"你打算怎么处理导师的事？"她问。

　　许易的眼神坚定起来："先和他谈谈，给机会主动纠正。如果拒绝...就向学术委员会举报。"

　　"那保研..."

　　"不重要了。"许易摇摇头，"比起虚假的学术荣誉，我更想要干净的良心。"他顿了顿，"极光可以申请休学创业，等事情平息再考虑深造。"

　　窗外，一轮明月悄然升起。同样的月光也照在六十公里外的平远县，照在那间生意惨淡的小超市上。林以沫突然明白了自己的选择。

　　"我不签那个协议。"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明天就去辞职。"

　　许易没有劝阻，只是问："想好下一步了吗？"

　　"先把证据提交给监管部门，然后..."林以沫苦笑，"回平远县帮父母处理超市的事吧。"

　　"以沫。"许易突然握住她的手，"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这句简单的评价让林以沫眼眶发热。在这个混乱的夜晚，在这间充满电脑嗡鸣的实验室里，他们像两艘在风暴中相遇的小船，彼此给予着继续前行的勇气。

　　"饿了吧？"许易突然站起身，"我知道实验室楼下的自动贩卖机有卖巧克力。"

　　他离开后，林以沫无意中看到许易电脑上打开的邮箱界面。其中一封草稿邮件吸引了她的注意：

　　【尊敬的学术委员会：我是计算机学院大三学生许易，现举报我的导师张教授在多篇论文中篡改实验数据...】

　　邮件正文冷静客观，但林以沫注意到屏幕角落有个未保存的txt文档。好奇心驱使下，她点开一看，是许易之前写下的情绪宣泄：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现在？我那么信任他...科研不该是这样的...】

　　文字凌乱潦草，与正式邮件的严谨形成鲜明对比。林以沫迅速关掉文档，胸口隐隐作痛。原来许易的镇定自若都是强装的，他内心的挣扎和痛苦一点也不少。

　　"只有士力架了。"许易拿着两条巧克力回来，递给她一条，"将就一下。"

　　林以沫接过巧克力，突然说："我陪你去找导师吧。"

　　许易愣了一下："不用..."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林以沫坚持道，"就像你说的，'我们'一起面对。"

　　许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点点头："好。"

　　他们约定明天分头行动——林以沫去公司辞职并提交证据，许易去找导师对质，傍晚在极光办公室汇合。

　　离开实验室时，已是凌晨两点。校园里寂静无声，只有路灯投下长长的影子。许易坚持送林以沫回宿舍，两人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小路上。

　　"许易。"林以沫突然停下脚步，"如果...如果一切重新开始，你还会选择走这条路吗？"

　　许易沉思片刻："会。虽然现在一团糟，但至少我认识了..."他顿了顿，"认识了很多珍贵的人。"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目光已经说明一切。林以沫低下头，掩饰发烫的脸颊。

　　"你呢？"许易反问，"后悔来京州吗？"

　　"永远不会。"林以沫抬头望向星空，"在这里，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很重要。"

　　许易的眼神柔软下来。夜风吹乱林以沫的发丝，他下意识伸手想替她拨开，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到了，早点休息。"

　　林以沫站在宿舍楼下，看着许易的身影渐行渐远，融入夜色之中。明天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的风暴？她不知道。但此刻心中却奇异地平静，仿佛找到了某种锚点，足以面对任何惊涛骇浪。

　　回到房间，林以沫取出笔记本，在"目标清单"下又添了一行：

　　【4. 成为能让某人依靠的人】

　　窗外，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它注定不会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