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余日尧

12、第 12 章 凌晨一

　　凌晨一点，蓝海科技大厦十七层依然亮着几盏灯。林以沫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开始模糊成一片。为了准备明天的演示，她已经连续加班三天了。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沫沫，超市对面开了家大卖场，这两天客人少了一半。你爸愁得睡不着，县里招商办的人说有个连锁品牌想收购这条街的店面...】

　　林以沫放下手机，胸口发闷。她家那间开在平远县老汽车站旁的小超市，是父母经营了二十年的心血。距离京州市区两小时车程的小县城，如今也逃不过连锁商业的冲击。

　　"再检查最后一遍..."她小声鼓励自己，点开测试程序。

　　屏幕上绿色的进度条缓缓推进，却在78%的位置突然变红。林以沫皱眉，调出错误日志——一个意外的数据溢出导致验证失败。她追踪问题源头，发现是云平台接口传入了异常参数。

　　"奇怪，这个接口不应该对外开放啊..."

　　顺着调用链深入检查，林以沫的背脊渐渐绷直。这不是普通的bug，而是一个严重的安全漏洞！通过这个接口，攻击者可以绕过权限验证直接访问核心数据库。更让她心跳加速的是，这个漏洞影响的正是极光互动游戏数据的存储区域。

　　林以沫立刻截图保存证据，手指在键盘上微微发抖。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部门领导早就下班了。正当她犹豫是否该发紧急邮件时，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

　　"还没走？"陈工端着咖啡走进来，看到她时明显愣了一下，"实习生不用这么拼。"

　　林以沫下意识最小化了调试窗口："马上就结束了。"

　　陈工走近，目光扫过她的屏幕："遇到问题了？"

　　"没什么，就是...一些参数校验的小问题。"林以沫强装镇定，心跳如擂鼓。她不确定是否该立即报告这个发现，毕竟涉及公司核心平台安全。

　　"早点回去休息吧。"陈工拍拍她的肩，"对了，明天极光的人要来讨论二期合作，许总点名要你参加。"

　　林以沫点点头，等陈工离开后立刻将漏洞详情和证据打包加密，存入一个私密文件夹。她需要更全面地确认问题范围和影响，再决定如何处理。

　　走出公司大楼，初秋的夜风带着丝丝凉意。林以沫掏出手机，手指悬在许易的联系人上方。她应该立刻告诉他这个可能影响极光数据安全的漏洞吗？但作为蓝海员工，这算不算泄露公司机密？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正是许易。这个巧合让林以沫手一抖，差点没拿稳手机。

　　"喂？"她接起电话，声音因紧张而略微发颤。

　　"还没睡？"许易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些许疲惫的沙哑。

　　"刚加完班..."林以沫犹豫了一下，"你呢？"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在改商业计划书。"许易顿了顿，"其实...有事想跟你说。"

　　林以沫的心跳漏了一拍："巧了，我也有事..."

　　两人同时沉默，又同时开口：

　　"你先说——"
　　"你先说——"

　　电话两端传来轻笑声，缓解了些许紧张。

　　"我导师今天找我谈话了。"许易先开口，声音低沉，"他认为创业分散了我太多精力...要求我在保研面试前做出选择。"

　　林以沫在路边的长椅坐下："选择？"

　　"要么暂停极光的运营，专心学术；要么放弃他的保研推荐。"许易的语调平静，但林以沫能想象他此刻紧锁的眉头，"他说这是为我好。"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电话那头传来许易长长的呼气声，"创业是我一直想做的事，但保研机会也很难得..."

　　林以沫握紧手机。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许易如此不确定的声音。校园里那个永远胸有成竹的学霸，此刻听起来像个迷茫的普通大学生。

　　"你父亲知道了吗？"她轻声问。

　　"嗯。"许易苦笑一声，"刚通过电话。他说如果我敢放弃保研，就别回家。"

　　夜风吹乱林以沫的发丝，她无意识地缠绕着电话线："所以...两边都在逼你做选择。"

　　"是啊。"许易突然转移话题，"对了，你要跟我说什么？"

　　林以沫咬了咬嘴唇。现在告诉他安全漏洞的事，只会让他更加焦虑。"没什么重要的...就是想问问明天会议的资料准备。"

　　"哦。"许易似乎有些失望，"资料我让周毅发你了。"

　　又是一阵沉默。林以沫听着电话那头轻微的呼吸声，突然很想穿过电波拥抱他。

　　"许易..."她轻声唤道。

　　"嗯？"

　　"你会做出最适合自己的决定。"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相信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谢谢。"许易的声音柔软下来，"说起来...我们三天没见了。"

　　"嗯，三天零..."林以沫看了眼手表，"七小时。"

　　"你数着？"许易的语气突然带上笑意。

　　林以沫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瞬间发烫："我...我只是..."

　　"我想你了。"许易突然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林以沫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电话两端同时陷入沉默，只有电流声证明通话还在继续。

　　"明天见。"最终许易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沉稳。

　　"明天见。"林以沫轻声回应，直到听到挂断的忙音才放下手机。

　　她抬头望着夜空中的星星，胸口涌动着一种奇妙的情绪。许易的困境、自己的发现、明天的会议...所有事情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特别焦虑。或许因为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在面对。

　　回到员工宿舍，林以沫重新打开电脑，决定深入研究那个安全漏洞。随着调查深入，她的眉头越皱越紧——问题比她想象的更严重。不仅极光的数据可能泄露，整个蓝海云平台的客户信息都面临风险。

　　"必须报告..."林以沫喃喃自语，却又停住了。她只是个实习生，举报公司核心平台的安全问题，会不会被当成多管闲事？甚至被怀疑别有用心？

　　她想起上周市场部的小王，因为指出合同漏洞而被调离核心项目。职场政治的复杂远超校园，一个不慎就可能断送转正机会。

　　辗转反侧到天亮，林以沫最终决定先收集更多证据，等明天会议后找机会单独告诉许易——毕竟极光是直接受影响方。这个决定让她既愧疚又安心，在职业道德与情感倾向间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第二天早晨，林以沫顶着黑眼圈来到公司。会议室已经坐了不少人，极光和蓝海的技术团队正在寒暄。她一眼就看到许易站在窗边，西装笔挺，正在和周毅低声交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林同学！"周毅先发现了她，夸张地挥手，"快来救场，你们陈工又在问交付日期了。"

　　林以沫走过去，刻意避开许易的目光："早上好。"

　　"早。"许易自然地递给她一杯咖啡，"加双份糖。"

　　这个细节没逃过周毅的眼睛，他促狭地挑眉："许总记性真好，连实习生喝咖啡的口味都——嗷！"话没说完就被许易用手肘捅了一下。

　　会议开始后，林以沫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当技术总监开始介绍云平台架构时，她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他们正在讨论的正是那个有漏洞的模块！

　　"...所以我们加强了数据隔离机制，每个客户的数据都会..."技术总监的演示PPT翻到下一页，林以沫瞪大眼睛。上面标注的安全方案与实际情况完全不符！平台根本没有实现所谓的"强化隔离"。

　　她下意识看向许易，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眉头微蹙。林以沫迅速低头记笔记，心跳如鼓。这个谎言意味着，公司高层可能早就知道漏洞存在，却选择了掩盖而非修复。

　　会议结束后，人群三三两两离开。林以沫故意放慢脚步，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才快步追上许易。

　　"能单独谈谈吗？"她压低声音，"很重要。"

　　许易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对周毅说："你先回公司，我晚点过去。"

　　他们找到一间空会议室。确认门关好后，林以沫直接打开笔记本电脑："我发现了一个严重的安全漏洞。"

　　许易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他凑近屏幕，随着林以沫的讲解，脸色越来越凝重。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晚。"林以沫咬着嘴唇，"我不知道该不该报告...今天会议发现他们明明知道问题，却在PPT上撒谎..."

　　许易沉思片刻："这个漏洞确实很严重，但你的处境也很微妙。"他抬头直视林以沫的眼睛，"如果你举报，可能会影响转正；如果不举报，一旦出事你也会有责任。"

　　"那我该怎么办？"林以沫无助地问。

　　许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给我24小时。极光有专业的白帽子黑客团队，我让他们秘密验证一下。如果确认问题存在，我会以客户身份正式提出质疑，这样你就不必直接出面。"

　　林以沫松了口气，随即又担心起来："但这样你会得罪蓝海..."

　　"商业合作本来就要评估风险。"许易平静地说，"比起这个，我更担心你的处境。如果公司知道漏洞是你发现的..."

　　"我会小心的。"林以沫勉强笑了笑，"倒是你，导师和父亲的事...有决定了吗？"

　　许易的表情黯淡下来："我约了导师明天面谈。"他顿了顿，"父亲那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两人沉默地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和理解。这一刻，他们各自的困境仿佛成了共同的战斗。

　　"不管发生什么，"林以沫轻声说，"记得还有我...我们这些朋友支持你。"

　　许易的目光柔和下来："嗯。你也是，有任何情况立刻联系我。"

　　他起身准备离开，却在门口停下："对了，昨晚..."

　　林以沫的心跳突然加速。

　　"...谢谢你的话。"许易最终说道，轻轻带上了门。

　　林以沫独自坐在会议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许易刚才用过的咖啡杯。杯沿还留着一丝余温，就像他们之间那些未竟的话语，温暖却转瞬即逝。

　　下午的工作中，林以沫心不在焉。她不断刷新系统日志，监控那个漏洞是否被异常访问。同时，关于许易的担忧也萦绕心头——他正面临学业和事业的双重压力，而自己除了几句安慰什么也做不了。

　　下班前，陈工突然叫住她："小林，副总裁想见你。"

　　林以沫的心猛地一沉："现在？"

　　"嗯，好像是要表扬你在项目中的表现。"陈工笑着说，"把握好机会，转正评估就在下周了。"

　　副总裁办公室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城市全景。刘副总裁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正笑眯眯地品茶。

　　"坐。"他示意林以沫，"听说你在环保模块中贡献很大？"

　　林以沫谨慎地回答："是团队一起努力的结果。"

　　"谦虚是好事。"刘副总推过一份文件，"公司考虑提前给你转正，这是offer。"

　　林以沫惊讶地接过文件。转正薪资比她预期的还高30%，岗位是正式算法工程师。这简直...好得不真实。

　　"谢谢公司的认可。"她努力保持镇定，"但我还在准备专升本考试..."

　　"不影响。"刘副总摆摆手，"公司支持员工深造。只要你签了这份保密协议，明天就可以办转正手续。"

　　他推来另一份文件。林以沫快速浏览内容，瞳孔骤然收缩——条款中明确禁止员工对外披露任何公司技术问题，违者将承担法律责任并赔偿损失。

　　这太巧合了。就在她发现安全漏洞的第二天，公司突然提出转正，还附带严苛的保密协议...

　　"我能带回去仔细看看吗？"她试探地问。

　　刘副总的笑容淡了些："当然，但机会不等人。明天中午前给我答复，好吗？"

　　走出副总裁办公室，林以沫的后背已经湿透。她立刻给许易发了加密消息：【公司突然要给我转正，条件签保密协议。他们可能察觉了什么。】

　　许易很快回复：【别签任何东西。漏洞确认了，极光明天会正式发函询问。坚持到那时。】

　　林以沫深吸一口气。现在她站在了职业生涯的十字路口——签协议保住工作但违背职业操守，或者坚持原则却可能失去来之不易的转正机会。

　　手机又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沫沫，超市这个月又亏了八千多。你爸嘴上不说，妈知道他偷偷在吃降压药。那个收购的事...】

　　林以沫站在电梯里，看着信息发呆。家庭、事业、道德、情感...所有事情突然一起压来，让她喘不过气。

　　电梯门打开，她抬头望向窗外的京州夜景。六十公里外的平远县，父母可能正在清点所剩无几的当日营业额。而此刻的许易，是否也在某个角落，为各自的抉择而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