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场院 不知从哪个 ...
-
不知从哪个年代开始,与房子一脉相连的总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这院子或者浇了平平整整的水泥,阳光一照金光灿灿的;或者贴了厚厚的青石板,一块一块亲密无间地头挨着头、尾接着尾。石板与石板之间若不用水泥浇注着,那在猴子灵巧的手都无法伸进去的狭小的石缝中安居乐业的勤劳的蚂蚁做梦都会笑出来了。犹如天方夜谭中善良美貌的姑娘,清晨起来揭开枕头,竟然有块金闪闪的金子,那么那种推开门就有大颗的麦粒、甜美的玉米兴冲冲地滚到门口,该是多大的人生幸福哇。
房子照例修建在石阶上,仿佛因为主人修憩的地方,自当理所当然地高人一等。场院也不甘示弱,尽可能地占据了房子之外的空闲的空地,甚至在四周,在挨着房子的边缘处,仿佛海水的青浪突然涌了上去。但是海浪有涨潮的时候,也有退潮的时候,但这向着房子示威的石板却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依然僵硬硬直挺挺地卧倒在房子的脚下,一副大大列列当仁不让的样子,令人忍俊不禁。于是这场院仿佛是鱼游的池子,龙困的河塘,当然你把它当作蛙鸣的长满青碧圆叶开满红润荷花的河塘也未尝不可。
门前总是养一条狗,黑的眼睛,黑黄相间的皮毛,尾巴总是竖着,见了主人仿佛彩旗招了风没命地晃着。这狗有时是拴着的,一条长长的绳子,系住了狗的脖子,见了看着不顺眼的新面孔,便露出白的牙齿,牙齿间传出些兴奋的吼叫声。两只爪子立刻着了魔一样想要扑过去,发疯地猛跑几步,仿佛箭一样,却又在半路被脖子上的绳活生生地拽了回来。脚像是站不稳,仿佛垂死挣扎的人,一边向前爬着,一边又不得不向后退着。头却拼命地扭向想咬的人,嘴里绝望地喷着热烈的口水,像是被人死命地拉着,却又忍不住好奇心,非要探了头去看革命党被砍头的中国人。
天气晴朗的时候,狗就半闭着眼睛,四只脚长伸着,倒在场院的一角,舒舒服服地晒太阳,安安静静地吹凉风。主人走过来,也不高兴抬头看一眼,只是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若无其事地在冰凉的地板上轻轻地拍几下,表示一下对主人的尊敬。主人也不刻意停下脚步,背着背篓,挑着担子,急匆匆地就走了,黑黝黝的脸上全是圆溜溜的汗珠。
狗的身旁或者已经堆满了金黄金黄的玉米,金灿金灿的小麦。孩子们拿一根木头做的长长的钉耙,顶住那堆积如山的玉米或者小麦,从场院东推到场院西,从场院南推到场院北,铺得均均的,铺得匀匀的。遇到狗睡觉的有些碍手碍脚的地方,便用脚轻轻地一踢,踢的时候也没有用什么力量,狗也不尖叫,也不没命地奔跑,只是非常识趣地站起来,四条腿在地板上前面伸伸,后面仰仰,伸个美美的懒腰,才一摇一晃地摇摆着尾巴跑开了。
麦子金闪闪,金黄色的皮包裹着雪白雪白的粉,金黄色的皮包裹着甜甜美美的粉。玉米黄澄澄,大颗的,小颗的,圆粒的,方粒的,一推过去,还有细小的极痒痒的粉屑不知好歹地四处乱飞。油菜子,圆圆的,小小的,黑黝黝的,仿佛是一颗颗乖巧机灵的鱼眼珠。踩在上面一走一滑,一滑一走。这时的场院,仿佛成了一块天然的画布,那黄的麦子、金的玉米,圆的菜籽,仿佛就是大片大片、大块大块艳美的涂料,均匀地涂抹在朴素的石板上,则石板也美仑美奂,则在石板上蹲着、站着、弯着腰、昂着头的人物,甚至那条也知道拣空闲的地板躺下来睡觉的狗,在刹那间似乎也得到了永恒。
下雨也有下雨的乐趣,特别是夏日的瓢泼大雨。雨水在瓦片间拧成线,雨水在房檐下挂成帘。晶莹剔透,轻盈妩媚。空气湿漉漉的,呼出的气也是湿漉漉的,如果这空气可挽可揽的话,可以像用肥皂洗过的衣服可以挽在手心的话,那么使劲儿地拧,使劲儿地拧,也会拧出大把大把的水珠。透过那如梦如幻的雨帘向场院里望去,四四方方石头砌的院子已经成了一片汪洋了。积满了水,蓄满了水。那水一直向上涨,仿佛贪官的肚子,秃子的脑袋,已经齐到石阶了,像是要漫上石阶,一直向屋子里涌进来。这个时候,主人就急了,一定是洞口堵住了。赶紧撑了油布雨伞,穿了整齐地露出五个脚趾头的拖鞋,淌着齐小腿的雨水,向着靠近菜地的一角走去。蹲下来,用手摸索着,像是摸着了,便用手中的木棍戳戳。须臾工夫,此处便出现一个再优秀的画家也无法描摹的甜甜的漩涡,刚才还不知所措,被欲望冲昏了头脑、一门心思想登堂入室的怯生生的雨水,立刻便心平气和地奔向此处,规规矩矩地犹如国人下公共汽车一样,列队而出了。这时的院子,倒真可以养鱼养虾,养龙也未必不可以,鸭子见了也会惊喜若狂,只是这院子如果还有拆迁办都赶不走的钉子户蚂蚁就遭殃了,只能望着一屋子被雨水遭蹋的来不及搬走的湿漉漉的准备过冬的粮食望洋兴叹了。
生活本来就没有太多的乐趣。除非用一颗闲散的心,用一双闲散的眼睛去聆听,去捕捉,才能在般般风风雨雨的日子里窥视到些许有事没事朝着自己偷笑的人或者事。这样的人生似乎也太累了些。而我也是在很多很多年以后才发现这样的房子、这样的院子的般般乐趣,而这时,我已经离开它们很多很多年了,而这时,它们也早已不存在很多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