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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姑母 一大家子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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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家子中,姑母属马。我之所以知道姑母的年纪,也仅仅因为我同样是一匹众所周知的性格刚烈的驽马。34岁,我已然34岁了。34年几乎就是一个短暂的梦,是一段透明的旅程,稍稍一眨眼,稍稍一扭头,抬头低头、闭眼睁眼之间,34年的工夫就倏忽不见踪迹了。姑母已然70岁了。曾几何时,她竟然变成了一个满头白发、满面皱纹、驼背且又肮脏的小老太婆?从前那个高高大大、风风火火、走路总是把腰板挺得直直的姑母到哪儿去了?去了哪儿?
然而我的思绪却突然如放飞了的风筝,向着广阔而无边的过去的岁月自由自在地飞翔。历史的烛光突然摇摇晃晃地照向了风烟深深迷蒙的70年前。那一年的365天里,每一天都充满了无数的人,密密麻麻的;每一个人都在做着无数多的事,都在以各种姿态:欢乐的、悲伤的、惊恐的、迷茫的,想要冲破历史风烟的遮蔽阻拦,想要跳跃到2012年以后的阳光灿烂的每一个日子来。想要将一段段真实的人、真实的事真真切切、不加修饰地呈现在矫揉造作的今人的面前。
后来我们知道那一年抗日进入了相持阶段,美国的珍珠港被偷袭,种种种种大人物的、特大人物的故事或者事故;其余的真相都被历史的缔造者们用厚厚的细碎的风沙遮蔽得越来越严实、越来越厚实,即便请来最最优秀的掘墓者,也未必能轻松地挖掘出来。
而这一年,奶奶的第二个孩子、爷爷唯一的女儿、我的姑母出生了。奶奶还很年轻,只有31岁。我不知道,在如此艰苦卓绝、炮火连天、缺吃少穿的年代中,我的亲人们,是如何坚强而坚定地生存下来的。他们从前的日子,我根本无法把 的双脚伸进他们从前的脚印中重新走一遍,我只凭着学堂里语文老师三番五次强调的想象,虚无缥缈地虚构一番了。
极小的时候,奶奶总是喜欢讲她从前的事情。一方长长的围裙,一只温暖的熏笼,熏笼里装满了红红的木炭。奶奶用围裙轻轻地笼住熏笼,两只粗大、已经在岁月的风霜中皴裂的大手将围裙高高地支起,轻轻地搁在熏笼的上方。
暮色或者很浓重,门口皆是三三两两扛了农具、牵了牲口归家的农夫,远处淡淡的竹林,再远处是连绵不绝的高高的青山,奶奶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当时到处是枪声……兵荒马乱的……到处都在喊抓人……我发着高烧,背上又背了个孩子,实在走不动了,就躺在刘家沟的田埂边。嘴里渴得要命,想要讨口水喝。田里倒是有水,水也是清清的。但我就是不敢喝……我嫌那水脏……怕里面有牛屎……”
虽然八旬有余,但依然极好面子、极讲究穿戴体面的奶奶笑道:“想是当年若喝了那生水,怕早就得了热病,没人了。”
二十年后,同样马年出生的我回想起这段话时,突然明白了,和母亲一起差点渴死在田埂边的那个孩子,或者就是张家屋里唯一的女儿:张承惠,我的姑母了。
是否一个人的命运一出世就已经注定了?是否还未出世一个人一生的轨迹就已经被预先画定好了?就像我们做一件事,事先必须得有一个计划,当计划做好,未来就只需按照这个计划行事就足够了?
是谁在我们空白的人生上,悄然画上的轨道?是谁在我们人生画布上,悄然无声地预先埋设了一切?而我们的出现仅仅是为了踩上这些事先埋定好的地雷?好让这些可怕的恶梦真的成真?
躺在母亲温暖怀抱中,吮吸着母亲甜蜜温暖乳汁的姑母,这个又白又胖又乖巧、后来又阴差阳错地沾染上这个年代出生的人们极不相符合的大大列列、大而化之的性格的孩子,1942年的人们有谁知道她将来竟然会历经所谓的□□,从此断送了读书的梦想?她将来竟然会循入空门,孤独终老?谁也不知道,谁也不知晓!她那么小,那么娇嫩,那么柔弱,那么可爱,那么值得天底下所有的有怜爱怜悯之心的人去呵护去拥抱去疼爱去照料!你说将来会有一个恶梦般的命运等待着她,将她击垮、将她吞噬,你相信吗?你忍心吗? 然而在黑暗的1942年以及1942年以后的一段时间,那被战争的阴霾无情笼罩的岁月里,战争也同样笼罩着她,如影随形。甩都甩不掉。是的,站在2012年的我们知道,仅仅只有3年日本就投降了,然后再过去4年,国民党也退居宝岛台湾了。前前后后总共不过7年。7年2200天,不过是一瞬,不过是岁月的长河中最不起眼的一滴水珠。然而是7年啊!7年啊,人生经得起几个7年折腾,人生经得起几次无衣无食、担惊受怕、东奔西走、居无定所的7年的纠缠。
能活下来就不容易了,能活下来就是天大的恩赐了。
1942年,奶奶究竟在哪里?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她新生的女儿、年幼的儿子在兵荒马乱的中国大地上去了哪里?遇到什么样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吃的什么?喝的什么?她一直念念不忘的三口大箱子,有怎样好看的衣服?有怎样漂亮的首饰?而她的丈夫呢?她的丈夫又在哪里?是否一直呆在黄浦军校?从未从记忆的风烟里离开过?是否去了抗日的前线?在台儿庄?在孟良崮?哪怕仅仅只是一个情报员、卫生员?
迷,迷,一切都是一个迷!一切都是一团迷雾!永远都没有答案。当初我为什么不问问呢?当初我为什么仅仅只是听着呢?多想闯进从前时光的家门口,亲自问一问,亲自问一问对这一切絮絮叨叨的奶奶。
这写满战争的一页很快地翻过去了,炮火、子弹,东奔西逃,这些家常便饭的洗涤,不仅没有吓破这个年幼的、瘦削的小姑娘的胆子,相反地,在战争中成长起来的姑娘,居然炼就了一副风风火火的性格,仿佛这些年在她耳边响起来的子弹都囊括到她的性格中去了。她一开口,就叽叽歪歪停不下来,嗓门又大,性子又烈,又伴有唏里哗啦的笑声;话语犹如机关枪的子弹迸了出来,又清又脆;若一旦爆发争吵,脾气又如战争中的炮火,一点就爆,一爆必然在家里家外吵个翻天,犹如炮火能炸伤一批人。而那双朴实勤劳的双脚在幼年的东奔西走中,也逐渐习惯了普通民众的辛勤又艰苦的生活,变得又大又结实又极有力气。
7岁那年,一生的轨迹似乎就被划定好了。这个国家的命运便一个政党说了算了,姑母的命运从此便没有理由由她自己说了算。虽然她的父亲曾经是国民党,并且在国共皆知的黄浦军校读过书,虽然她的家庭从前在保宁府江南镇曾是旺族,她的身上也依然流淌着先祖英勇不凡的热血,然而正是这些所谓的前人留下来的荣誉虚名,却实际上断送了这一个孩子她如花似玉般璀璨的青春和如花似锦般的人生。
10岁那年,姑母最小的弟弟、我的父亲出生了。那一年是龙年,虽然生肖是龙,但我的父亲更应该地地道道地属农。因为他从头到脚、从外表到涵养,无不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农民。姑母从父辈母辈秉承而来的高贵的血统,到父亲身上已然消失殆尽,他的出生仅仅就是为了给新成立的国家增添一个男丁。一个劳动力,一个身体棒棒、胳膊和腿皆粗壮的、干最苦最脏最累的活却从不叫一声苦、却从不为自己不公正的待遇叫一声屈的农夫。事实上他的国家,这个国家唯一的政党,也是以这样的农民标准来教育教导他的:
3岁就和父亲去地里干活,帮着拎土;
10岁就辍学,仅仅读了三年书,就足够了。
10岁就成了农民无限生机活力的后备军。
16岁就成了只能干活、只配干苦活、只能干脏活的标准的农民。
做姐姐的也难幸免。
姑母大约读到了初中毕业。在这个家庭中,她排行第二,书也读得第二多。据奶奶说,初中毕业的姑母顺利考上了师范,本来欢欢喜喜、兴高采烈的,却又突然报出了坏消息:父亲是□□,一律不予录取。
全家人气个半死,姑母当时就气疯了!好长时间才缓过神来。
是啊,如果当年的名额未被抹去,如果姑母顺顺利利地上了师范,寻个好工作,找个好婆家,接济父母的同时,又兼照料弟弟,姑母的生活、我们的生活,姑母的人生,我们的人生该有多么大的变化啊。
三年级时,名唤苟华容的女老师来家访,恰巧碰见了曾为同学的姑母。一个风采依旧、养尊处优,一个华发早生、形容憔悴。有多大的触目惊心的对比啊。不再年轻的姑母呵,我多么希望那个衣服鲜洁、黑黝黝的头发用嵌满珍珠的发罩优雅地罩住的谈吐高高在上的的女人就是您啊。
人生早已不能作主,命运也不是自己的。该被人革去了读书的资格就被人革去了读书的资格;该被人拉下马做农民,就得下马做农民;该嫁人的时候就得嫁人,出落得亭亭玉立、楚楚动人的姑母,最终也只得一嫁而已。嫁给了一个有些小脑筋的农民,嫁给了一无所有的土地,嫁给了一无是处、反复无常的命运。
后来的岁月悲悲喜喜、吵吵闹闹,复归于平平寂寂。36以后,1978年张家的另一匹桀骜不驯的马也出世了。和姑母一样自以为是,自以为了不起,既刚烈又倔强。这样的马就是我。这个比姑母年轻36岁,因为同属生肖马才知晓姑母真正年纪的张家的女儿。
我知道当被迫农民的姑母日子过得其实并不怎样。正如如果有记者为了做秀,厚颜无耻地问她:你幸福吗?她也一定会心平气和地说:我并不姓福,我姓张。是的,因为背一捆高粱,只因为这高粱秆可以做烧饭用的柴,就从高高的山梁上连人带柴一起摔下来,摔得腿骨断裂,在医院一躺就是三个月,这样的人姓福吗?
丈夫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不回家,独自承担家里家外数不清的农活,每年不得不上交的上交款,每一个清冷孤寂的黑夜,每一个繁忙操劳的白天,这样的人姓福吗?
终于承受不住了,终于和丈夫大吵大闹,终于和子女大闹大吵,终于夫离子散一无所有,终于看穿了人世间的情情爱爱循入空门,这样的人幸福吗?
晚年的姑母或者是幸福的。不知是前生注定的,还是今生的人生轨迹上,那双神秘的手设定给她的最后的人生就是礼佛念经。总之她早年学得的本该为她的人生创造幸福的学识,终于在抄写佛经、念诵佛经上派上了用场。
那娟透的小楷,那低沉的声音,或者确实让这段早已暗沉下去的生命突然又被人拨亮了,散发出熠熠的光辉。
佛海无边,佛理无边,终于有一个地方可以去了,终于有一个去处可以收容这副被岁月无情摧残的身体、被命运残酷折磨过的精神,真是太好了。
佛理虚无、佛海生涩,终于只有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毫无生趣的地方可以去了,实在是太不幸了。儿子也有、孙子也有,女儿也有、外孙女也有,只有一盏快要烧燃尽的油灯,只有一卷翻烂的佛经,只有一柱虚无缥缈的檀香,一切皆是虚无,一切皆是空虚,油灯的油是否也添了地沟油,劣质的佛经纸张是否一经检测,铅、汞、镍样样都会超标,点了有毒油灯、对佛经爱不释手的姑母,终于熏坏了眼睛,损坏了身体,这昔年精力充沛、笑声连连、喜爱大嗓门说话、在外貌上越来越像极了奶奶的姑母,也快要成为虚无了。萧瑟的秋风中,如血的残阳里,茕茕孑孑的我不禁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