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坨小的给春风野草》芽芮

2、肩膀上的烟花 是我将小小

　　父亲的右腿膝盖早年受过工伤，留下了病根，再加上他经常锻炼对滑膜的损伤，近一年膝盖变形和疼痛问题逐渐严重。今年春节后，他打电话给我，说痛得睡不着觉，想要去医院做关节置换手术。

　　他今年77周岁，有高血压、动脉硬化等基础病，17年前还发生过脑出血，留下腔梗后遗症。家人都反对他做关节置换术，觉得他年纪很大了，全麻手术的风险和术后恢复都是问题。

　　但父亲很坚持，他自己咨询了几个做过手术的老头，认为不必那么紧张。妈妈和姐姐都反对，他只好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电话里对我说：“我只能靠你了。”

　　我答应他，先带他去医院检查，如果医生觉得可以做，那我们就做。

　　和他约好了日子，回去接他。他身体不好，坐汽车会晕车，我们只能选择坐动车来西安。从小镇到市里的火车站还有一段路程，爸爸坚持要从家里走到国道路口坐公共汽车。

　　他拄着姐姐给他买的拐棍，跟在我身后。我想搀扶他，他甩开我，不要我搀。那一段路，即使我步子很小走得很慢，他还是跟不上，我只好走几步回头等他一会儿。

　　看到他蹒跚的步子，还有已经变形的腿，我突觉时间的残酷。猛然想起小时候，他将我扛在肩上看烟火的场景。

　　三十年前，他还是身强体壮、健步如飞的父亲，正月十五，矿上请了外地的烟火团队，在学校操场上放烟花，他爱看热闹，带着我去看。

　　学校的土操场外围挤满了人，他将我举得高高的，扛在肩头。头顶的视野真好，那是我第一次待在那么高的地方。烟花开始之前，四周很黑，天气很冷，我有点害怕，紧紧抓着他的耳朵。

　　没看过烟花的小孩，脑海对烟花的想象是单薄而怪异的，幼小的我将“烟”与“花”两个具象的事物结合起来，以为它是一种绽开的小火焰，像路边喇叭花的形状。

　　直到漫长的等待过后，天空炸响第一颗烟花，炸响声吓了我一跳，抬头望见漫天的金色流火洒下，好像直冲我而来。

　　再之后，第二颗、第三颗……头顶的天空被流火笼罩住了，我心里恐惧，总害怕那火掉到我们身上。

　　不过渐渐地，我不再忧心。烟花的璀璨绚烂吸引了我，红的绿的黄的，炸开一大朵后又会接着炸出很多小朵。

　　在我的视角里，每一个小朵的烟花都是一把油纸伞。我心里想，这烟花太神奇了，是怎么做到将这么多漂亮的伞藏在里面再炸开的？这些漂亮的伞掉落下来，都被谁捡走了？

　　我试图和爸爸谈论这个问题，可是周围太吵，他并不理解我要表达什么。就这么扛着我，全程看完了烟花，然后背着我回家。

　　我不知道那天他是否开心，扛着我的肩膀酸不酸。记忆里最深刻的，是他肩膀上居高的视角、还有流火直冲下来的些微恐惧。

　　长大后，每逢节日都能看到烟花。可幼时在爸爸肩膀上看的那场烟花表演，是唯一让我难忘的。

　　我甚至疑惑过，是不是烟花水平倒退了？为什么之后看的烟火表演再也没有炸开过漂亮的油纸伞，再也没有那次那么盛大。后来才想通，那是幼年无知的我，对烟火的误解，是我将小小的流火认作了油纸伞，还错误地藏进了记忆里。

　　走路蹒跚的爸爸，再也扛不起我看烟火了。我鼻头酸酸地低着头走，心想，如果能做关节置换，就一定给他做。

　　我想看他健健康康、想看他继续步履如飞，我不想他老去。

　　2024年8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