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尘缘》玹鸢

5、尘缘 越往山

　　越往山上走,地面越湿滑。凤熠庆幸自己没有穿那件衣摆极长的衣服,不然浣衣都是个问题。
　　一边往山上走,凤熠一边捋着思路。在这山顶布阵法的人应该无意将无辜之人卷入其中,而是想找到人将困在阵里的人救出来。
　　凤熠有时找不到破局思路,便喜欢换个视用重新省视一番。如果他是布阵人,若既想拦住心怀不轨之人,又想让阵中人得救,他会选择布杀阵,但若是没杀意,阵便不动。如此一来，目的便可达到。
　　从方才和阿菀的一通交谈,他也大概知道以前的人是如何被杀的了。不是不敌怨灵,就是硬闯上山,露了杀意,被阵法所杀。
　　思索间,凤熠已然抵达了山顶。
　　山顶白骨森森,地上是干涸的血泊。相比起山腰,山顶的湿气反而减弱了些,也难怪血液凝结。
　　一具具尸骨歪七八扭倒在地上,有些已经腐坏,只剩一句具白骨,而有些血肉还没完全腐烂,发出阵阵恶臭。
　　属实骇人。
　　凤熠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小心翼翼从尸首旁绕过去。
　　穿过尸海,一洞口出现。洞里一阶梯向下延伸,连接下方的空间。
　　凤熠深呼吸一口,心里默念:我是来救人的,我是来救人的……无意冒犯……无意冒犯……还请布阵人不要与难我……
　　一边默念一边往洞口走去。
　　一阵忐忑后,无事发生。
　　还好还好,没有和那群白骨一个下场。等等,这洞里有壁画?
　　凤熠凑上前看,壁画融合金,黑，白，青,红五种颜色,讲述着布阵人的故事。

　　那场大战持续了三天,死伤无数。
　　那妖与四位星官对峙，竟完全不落下风！四位星官出招频频，那妖竟也可以都一一挡下!
　　最后,四位星官祭出元神,把那妖联合镇压。
　　四位星官本也应完全和大阵一同封印,但忽然间,天地闯出一只巨大金鸟,将四星官的一点元神碎片留下。那青龙星官的元神碎片便留在了这里。

　　这倒是个搞清楚八百年前大战的千载良机,毕竟从凤熠第一次见到玄阴,他就觉得玄阴不如传闻那般完全无害。
　　且不说玄阴居所阴气重重,他那每层次谈话都要隔着三层帐实在是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阶梯的尽头是一片宽敞的空地,四周石壁围绕着,滕蔓横生，地上阵法重重。
　　远远的,他看见了中央的那个人。
　　棕褐色长发披散在地上,一袭青色长衫上血迹遍布,双眸紧闭。
　　风熠的第一感觉是,他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八百年一切如故。凤熠的第二感觉是,熟悉。
　　这种熟不针对人,也不针对景,只是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在牵引着凤景往前走。
　　凤熠一步一步,越过阵法,走向那个人。
　　可就在他将要碰到那人的前一刻,空气涌动,黑雾缭绕，杀意扑面而来!
　　是怨灵。
　　凤熠足尖蹬地,堪堪躲过那些的怨灵的攻击。
　　这便是阿菀口中的“其他人”了。只是单从外貌上,却认不出那些“人”。和山脚的镇民不同,这里的怨灵已经失去了意识,只留下了保护阵中之人的一缕残念。
　　这里的怨灵执念太过强烈,不仅仅是让他们丧失意识,也让他们的力量比山脚下的怨灵强了几十倍!
　　比起这些,凤熠唯一感到欣慰的是这里的怨灵数量远少于山脚。毕竟之前的阵法限制不了怨灵,要是山脚下的怨灵也涌进了这洞里,那才是真的麻烦大了!
　　那些怨灵又举着长爪,往凤熠身上抓去!
　　凤熠抬手,对着那怨灵手腕就是一掌!打飞一个！凤熠色是抬脚横踢!扫飞一片!
　　虽然凤熠使不了剑,但为了弥补近身战的劣势,他一直都在精进自己的拳脚功夫。
　　还没缓口气,凤熠忽然感受到穹顶上的异动——什么东西乌压压一片正在冒出头来,凤熠心中大感不妙。一息之后,他终于看清了穹顶上的是什么!
　　是剑!少说上百把剑!
　　凤熠脑中冒出了一个念头:归心阵!
　　归心阵可召数百把剑,且阵法一旦锁定对象,那些剑便狂追不止,剑剑锁命!直至法力耗尽！直至死亡!
　　凤熠深知归心阵的威力,眼下又有这么多怨灵,怎能不惧?他自己成为归心阵的追杀对象,这还是头一回。
　　来不想多想,百剑已出!凤熠脚尖一转,飞奔而去!
　　这还是得怪他前面那一掌不小心露了杀意,才导致阵法启动，要不然他大抵也不会这么狼狈。
　　凤熠人在前面跑,魂和剑在后面追。每次都是风熠前脚刚抬,剑就飞来猛钉在他刚踩着的那块地方!
　　剑如雨下,那地面钉满了剑。
　　凤熠突然刹住步子跃上石壁。没别的什么,只因怨灵从前面冲过来了!他无路可退只能跃上石壁!
　　剑锋擦着小臂而过,划出一道血口。
　　凤熠灵机一动,忽然想到可以拿阵法制服怨灵!
　　凤熠一边躲一边往怨灵前绕,怨灵也被那剑吓得尖叫连连,四处逃窜。不多时,那些怨灵都被剑钉在了石壁上。
　　可算可以松口气了,不过眼下还不可松懈。阵法可以支撑的时间取决于布阵人留了多少法力,只要还有法力,那些剑便可以继续攻击!
　　凤熠快速结印画阵,大呵一句:“归心阵!”
　　既然躲不掉,那便以毒攻毒!
　　那些插进石头里的剑，剑身狂震不止,从地面与石壁中抽出,汇聚在穹顶上。没了剑的束缚,那些怨灵又重新向凤熠涌去。
　　穹顶上的剑已列好了阵,整齐排列。下一刻,剑再向四周发射而去。
　　凤熠立刻控制归心阵的剑挡住穹顶的剑!
　　这攻击招式可不像之前一样追踪目标,要是他前面不提前布阵,现在估计已经成肉块了!
　　又是一阵攻击后,剑又用光了。
　　只是,这一次归心阵召来的剑没有像之前一样再次列阵,而是一点一点化成了碎片,布阵人给归心阵的法力用光了。
　　凤熠让归心阵震住怨灵,就要往中心走去。正要迈步,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动不了。
　　准确来说是,动了，身体就会被切割得四分五裂。
　　发丝一般细的金线从地面生出,捆住了凤熠身体的各个部位。
　　还真的就是阵法重重啊……凤熠突然理解为什么很少人出来了。
　　那些怨灵又扑上来,凤熠正想强行破阵抵挡攻击,却见那些怨灵在他眼前硬生生停下来。正疑惑着,却见那些怨灵被拉向了四周——怨灵们的腰上都缠着一根藤蔓,正是这藤蔓拉住了怨灵们,让他们没有攻击到凤熠。
　　没了怨灵的干扰,凤熠跃过法阵,缓步走向那个人,还好,还有气息。
　　凤熠用力握上那人的手,将体内灵力渡给他,在他将灵力渡去的那一瞬,听觉之外的感觉完全丧失。
　　“唰……唰……”
　　纸铺开的声音。
　　“殿下,您在做什么?”一个青涩的声音出现。
　　“记事。”另一个平稳的声音响起,比前一个声音听上去更加成熟。
　　“记事?为何?”那个声音问。
　　“哪怕是神,也总归会有自己的尘缘。”
　　“‘尘缘’一词,我也曾听到过,但却一直不解其意。”
　　“所谓尘缘……便是指你这一生,遇到的人,遇到的事。”
　　“一生是非,都值得这样记录吗?”
　　“相逢,便是缘。尘缘也分好坏。且不说尘缘好坏,好的尘缘,便是可以治愈一生的存在。单凭这点,也值得记下了。”
　　“那你提的,坏的尘尿呢?”
　　“若是自身过失,便值得记下用以反省告诫.若是非我之过,落笔成文，也是旧事一桩.后续便难再受其影响了。”
　　“人的尘缘呢?。”
　　“其实是一样的,只是神要是受尘缘影响,更容易陷入囹囫,就像落入蛛网,越缠越紧,永不脱身。”
　　声音到这便结束了,但两眼前仍是一片黑暗,凤熠努力摇摇头,眼神较渐渐清明,视线回到了先前的山洞。
　　山崩石裂,岩壁崩塌。
　　没有了阵法的支持,山洞正在急速坍塌,凤熠把那人往背上一放,抬腿就往山洞外跑。
　　一路狂奔出山洞,返回岔路,跑向另一边。
　　“兄长!"凤熠迎面撞上狂奔出来的凤凛。
　　“我一感觉山上出事就过来了。”凤凛往后一瞧,瞟到了凤熠背上的人,道,“兄长……他……没事吧?”
　　“放心,他没事。原路返回吧,这个幻境,估计要散了。”
　　一路向山下走去,感叹一下物人皆逝,曾经这般繁华的无方镇,这般耀眼的星官,终究是都不在了。
　　一阵强光袭来,目之所及,是一片纯白的世界。
　　“仙人哥哥!仙女姐姐!”一道童声响起。
　　“阿菀?”两人齐声道。
　　阿菀没有用画皮术的那张皮,而是用了原来的样貌,肩眼弯弯,清纯可爱。
　　“谢谢哥哥姐姐帮我们完成心愿啦!我也没什么好挂念的了,所以我走啦!以后有机会见哦!”
　　说罢周身黑雾渐散,人影也慢慢隐没于白光中。
　　阿菀走后,又出来一人影,戏服鬼面,俨然是那唱戏的崔花衫。崔姑娘青纱水袖轻扬，指尖挑开鬼脸面具。朱砂晕染的眉锋下，杏眼犹凝着水月镜中未褪的脂粉，猩红唇瓣却还沾着未抿匀的绛纱——确实是张足以让小楼里座无虚席的脸庞。白袖一抖,恭敬鞠躬道:“多谢公子救妾恩公,今日之恩,来世必然相报。”
　　说罢,打着圆场步走了。
　　梅姨，屠夫……镇民陆陆续续出来告别,光渐渐远去,两人回到了入幻境的那片森林。
　　“兄长,”凤凛看向凤熠,"你一个人照顾他行吗?”
　　“没问题的,去忙你的吧。”
　　晨曦初露,点亮了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