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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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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永泰二十四年,西北封门关。
几天前,这里才上演了一场酣战,风尘里还夹杂着血腥气。
这场仗,大靖兵力不足,支援兵力又迟迟不来,封门关被乌羌大军攻破,两万大靖西北边境军全军覆没。
主将段虞受箭伤,又因朝中有大臣在皇帝耳边偷偷吹邪风,说段虞在西北几年私下练兵,其心不轨。皇帝一个圣旨,便将人给从西北调了回来。
一辆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后面紧跟着一队严整的骑兵。
官道两旁是西北萧瑟的秋景,天擦黑时这队人马停在了驿馆整顿。
从车上下来一个身量高挑的女子,她头上戴着纱帽,看不清面容,身后跟着一名英武的青年武将。
青年武将横眉冷目,面容深邃,像西域人,看着不好惹。
十几个骑兵四散,围在驿站周边,看似保护,实则圈禁。
骑兵的领队走过来,朝戴着帷帽的女子拱手:“段大将军,今夜委屈您在此处安歇,明日一早我们再进京。”
女子微一点头,掠过他,带着那位青年武将上了驿站二楼。
此时,封门关五十里外的泉城,本应支援封门关一战的士兵却驻扎在城外,好几天不曾挪过窝。
暗夜里,云麾将军李泽和部下喝完趟酒,从营帐摇摇晃晃走进稀疏林子,身上的盔甲随着他走动动作发出哗哗的声响。李泽心情不错,嘴里哼着边塞小调,在一棵歪脖子胡杨边停下,抖擞两下身体想解了衣衫放水。
眼前寒芒一闪,一道凉凉的触感停在脖子上。
男人顿时不敢动弹,酒醒了一半:“你是谁?”
身后的影子慢慢绕到他侧边,李泽斜着眼睛,慢慢睁大了眼珠子。
“你不是……”
“在押送回京的路上?”
眼前的人影,正是应该在回京路上的段虞。
皇帝对段虞起了疑心,断不敢让她带领西北边境军。召她回京探听一番虚实,再敲打敲打她是正经。
“你怎么在这?!”先前李泽不明来人,还能强自镇定,眼下那股惊慌怎么也掩盖不住了。
“我是圣上亲封的将军!是奉了圣上旨意带兵来支援的!你敢杀呃……”
脖子一凉,腥臭热血喷涌而出,未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人直直倒在地上,仰面看着她,死不瞑目。
段虞将匕首放进他的手心,背影瘦削修长,目色寒凉:“你知道,我最讨厌背叛。”
早秋的靖京,日暮西沉。
天完全黑后,一队车马停在距离靖京城外七十里的折柳驿。
按靖朝律令,外官入京均需在城外驿站停留一晚休整,明日一早才能进京觐见。
戴着帷帽的女子从马车上下来,驿丞带了一干人等在门口迎接。
“参见大将军。”
女子微一点头,脚步连停顿都不曾,带着身后魁梧的青年武将径直进了驿站。
月上柳梢,驿站安静下来。护送段虞进京的骑兵轮流值守,交接时连脚步声也不闻。
窗外风动,窗户被吹得嗒嗒响,挤进来夜里的凉风。床上戴着帷帽入睡的女子忽然睁眼,用力翻身挺起,一枚闪着寒光的银针从窗户缺口处飞速刺来,没入枕头。
紧接着,外面传来打斗声,一声一声,躁动不安。
房门被人踢破,黑衣人闯进来,拎起大刀便向她砍来。
女子躲过,手上的陌刀狠厉挥起,几招之后,闯进来的两三个黑衣人被她打出门外,刀锋之下人头落地。
驿站内乱成了一锅沸水,骑兵和十几个黑衣人混战成一团。
那群黑衣人看到女子出来后,发了疯朝她扑来。
白天那位青年武将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侧身横刀将人挡住,和黑衣人对上,招招杀招。
“大将军你身上有伤,快进去!”他话里意有所指。
身后的人没来得及回他的话,一个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的黑衣人忽然越身而起,手上的剑用力朝女子的方向一掷。
“大将军!”
女子扭头的一瞬间那剑尖刺破她的肩膀,她踩着栏杆飞身下一楼,躲过紧接着扑面而来的药粉。手上的陌刀同时脱手,扎入那黑衣人的胸膛。
双脚落地,上下对流的风掀起帷帽一角,露出半张脸,仅一瞬间帷纱又落了下去。
黑衣人已经被解决得差不多了,青年武将将最后一个黑衣人踢下楼,打算留活口,那黑衣人眼一瞪,咬了藏在舌下的毒,自尽了。
驿丞连滚带爬从外面进来,噗通跪在女子面前,不断磕头。
驿站的某一处隐秘的地方,两双眼睛正透着不过巴掌大的缝隙观察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其中一双眼睛的主人——一位年轻的华服男子低声笑了一下,“都说本宫的皇子妃像段大将军,本宫倒不觉得。”
他身边的和他年纪差不多的男子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刚才帷帽掀起的那一瞬他也看见了。
名满靖京的三皇子妃他有过几面之缘,美貌动人,名副其实。
但威震天下的段大将军他之前却无缘得见过。至于两人像不像,仅凭模糊不清的半张脸,能说明什么?
“三皇子是怀疑眼前这位不是段大将军?”他心念一动,一瞬间关节打通,脱口而出:“李泽是死于段虞之手?!”
“是不是,后面就知道了。”
云麾将军李泽身死的消息在一天前已经加急从边关送到了御书房。
皇帝震怒,召了太子商议,派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连夜前往边关调查。
段虞脚程不如那加急的军报快,进京的前三日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已经赶往边境,而伪装成她身份的亲卫徐嘉和宣威将军速勒已进了京。
因为进京前一晚在驿站遭到了刺杀,刺向徐嘉的那剑涂了剧毒,因此徐嘉便以此为借口躺床上装病暂缓觐见皇帝,继续替段虞掩藏身份。
天边微紫,凉风阵阵。比起如今已冷得结霜的西北边境,靖京气候要适宜得多。尽管如此,京城里的人还嫌冷,天刚擦黑就躲回家不出门了。
路上行人稀少,镇国公府在靖京西北角,位置较偏,人更少。
段虞牵着马,速度并不快。
前面路口一辆马车停在那儿,车夫和一个丫鬟打扮的年轻姑娘围着马车轮子在嘀嘀咕咕。
没一会儿,马车上的帘子被一只戴着白玉镯的纤细腕子掀起。一位年轻的贵妇人从车里探出半身,低声询问。
那丫鬟伸手将贵妇人扶下来。
段虞经过她们时,无意在三人身上扫了一眼,又在那位年轻的贵妇人身上多停了一瞬。
抬手压低了一下帷帽帽檐。
过了那段路,身后的路口一阵尖叫声传来,恐惧又气愤。
“有贼啊!抢劫了!快捉贼啊!”
丫鬟的声音尖利,稀稀拉拉的几个路人扭头。
段虞也跟着转身看了一眼,只见那偷东西的贼飞快跑进了一个小巷子,刚才那位贵妇人狼狈摔在地上,头饰洒了一地。
丫鬟莽撞,柔柔弱弱的一个人追了过去,嘴上叫喊不停。
段虞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
膝黑的小巷子里,小贼掂着手心里的白玉镯,嘴里发出啧啧的轻叹。
一张流里流气的脸满是得意,想着等会儿去铺子里当了,换几个钱拿去喝花酒。
巷子深处,一个高大瘦削的身影挡在前面,一动不动。
小贼被那突然出现的身影吓了一跳,警觉地转身就跑。
腿窝忽然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飞扑向前,手上的白玉镯也飞了出去。
等他爬起来,便看到那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到了他前面,手上捏着白玉镯低头无声打量。
小贼睁大眼,见形势不对,转身就跑。
丫鬟气喘吁吁追到巷子口,一道银光便飞了出来,她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正是她家三皇子妃的白玉镯。
抬头,那人和她擦肩而过,微风浮起帷帽的一角。
“多谢公……”没说完的话卡在了嗓子眼。
丫鬟愣愣地看着那个离开的黑色颀长的背影。
“怎么了?”
丫鬟呆呆走回马车边,贵妇人一张绝美的小脸紧张又担心。
丫鬟盯着贵妇人的脸看,呐呐开口:“娘娘,真是奇了怪了,刚才我看到了一位姑娘,不不,是一位公子,也不是……”
“被吓傻了不曾?”段宜姝将人拉了过来。
丫鬟将白玉镯递给她:“娘娘,这是刚才那位……公子替我们从那小贼手里追回来的。”
“那位公子呢?”
丫鬟摇摇头:“他走得太快了。”
丫鬟还在盯着段宜姝的脸看,似乎忘记了主仆尊卑。
段宜姝拧起眉,弯弯细细的一道,已经有些不满。
丫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跪下:“娘娘宽恕,奴婢刚才看到替奴婢从小贼手里夺回白玉镯的那位公子,他,他跟您十分相像。”
段宜姝顿了一下问:“你看清了?”
“奴婢,应该……看清了。”
小丫鬟不敢十分肯定,帷帽只是掀起了一角,匆匆一瞥,但那一瞬间足够让她震惊。
段宜姝低眉沉吟了一会儿,没说话。
“走吧,回府,下次出来让人多派一队人护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