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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朽木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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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能的话,露琪亚并不愿意见到清水家的两兄妹。
一个专攻法理,从真央毕业后就直接进入预备庭工作,据说只等资历一到,四十六室的大门就会为他敞开,作为贵族公子,清水纪章的前途可说是无可限量。
妹妹清水由香也毫不逊色,此刻已是十二番队的第四席。谁都知道现任十二番队队长行事乖张,早就不讨上头喜欢——一旦发生什么变故,由名门闺秀来执掌门户,想必是让人安心的多了。
出身于朽木白哉母亲娘家的两个人——和表亲朽木白哉一样,都是站在顶端,闪闪发光的人物。更重要的是,在仆人的窃窃私语中,露琪亚得知,在很久以前,清水小姐,曾经是自己兄长朽木白栽的未婚妻。
她现在还记得,在那场正式宣告她已成为朽木家成员的领养仪式里,清水由香翩翩走近,向她作例行的祝贺,露琪亚则照常回礼。双方各自弯腰的刹那,对面的表小姐冷幽幽的吐出一句话。
“只是这张脸而已。”
声音细不可闻,但每个字就象针一样,精准地刺入露琪亚的心脏。她愕然抬头,一时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眼前的清水由香唇边的笑虽然温婉得体,然而那朵笑容却飞不到她的眼中。在她的注视下,露琪亚有无所遁形的感觉。那种眼光太过深冷,仿佛能穿透自己的灵魂。于是她明白一切正常,她并无幻听症状。
当时又怎么会想到类似这样的眼光会不离不弃,跟随至今呢?她忽然记起那个叫佐藤的后辈望着她的眼神,满满都是羡慕与妒忌的眼神。两者似乎截然不同,但究其根本却同出一源,而且同样的根深蒂固,难以消散。
无论如何,即使被说是逃避,她也不愿再做无谓的会面。然而兄长的命令不可违抗,她必须去致以礼节性的问候。
因为要回房换上和服,所以到会客厅的时候就有些迟了——这方面她永远学不会兄长时刻的一尘不染。进去的时候,客人似乎都快走了。她有些尴尬的和他们见礼,清水纪章客气而疏远的回应,清水由香则是一贯的高傲冰冷。坐定后朽木白哉便直接点出主题。
“露琪亚,新年过后,由香便会嫁入吉田家。到时我们会前去观礼,你要做好准备。”
这是……她不禁抬头望向坐在对面的清水由香。对表兄的话她只是微微颌首,神色木然,整个人看来,就象是包裹在艳丽西阵织里的一具木偶。
接下来是一些琐碎的事宜,并没有她插嘴的余地。没过多久,客人就起身告辞。露琪亚跟在兄长后面,将他们送出会客厅。踏上长廊的那一瞬间,清水由香突然侧身,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是那样空荡荡而不带感情的注视,露琪亚觉得自己的身体和灵魂正一点一点,轻飘飘地从这眼光中抽离。如同五十年前一样,清水由香的眼中并没有她的存在。短暂的一瞬后,她随即转身离去。露琪亚望着夜风中她的袖摆翩然若飞,再一次清晰地体会到:在这宅邸中,朽木绯真,自始自终,以她的方式无所不在。
最初几天,不管有没有事做,露琪亚还是每天去十三番队报到。直到有天被叫到执务室,上官说你今年的年假是不是根本没动过?不如现在就清了吧,和新年假期连在一起,总也能休息半个多月了。
年假。对像她这样的普通队员来说,一向是别人客厅花瓶中姿态美艳的花朵,突然能够攀折到手了,奇妙的不适感再次从心中破土而出,然而她仍然保持沉默,接过通知书转出回廊,留下一地缠缠绕绕的羡慕目光。
于是她真正地无事可做了。这年末时节别人大都一个个忙的咬牙切齿,恨不得把时间细细剐开当几份用,根本没工夫和她瞎混。家里呢?朽木家从来不用她操心。好几次在家中行走,迎面碰上劳碌准备新年的仆役,望着他们向她恭敬行礼后离去的背影,萧瑟感便如浓墨一般慢慢在白纸上浸润开来,怎么拢也拢不住。
她从此少出房门,实在闷得慌了,就去宅子最西边的一个花园散心,那里听说是朽木白哉的祖母在世时爱去的场所,荒废了有些时候了。朽木庆原当家时曾经整修过,刚开头便因为妻子的去世耽搁下来,从此再无下文。时间一长不免传出些神神鬼鬼的事来,但对露琪亚当然不起什么作用。她名正言顺地把它作为自己的秘密花园,家中唯一休憩的地方。在那里她延续着流魂街以来的习惯:爬上一棵树,然后尽情的发呆。
她想很多事情——因为需要这些来打发时间。此刻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遗忘了许久的它的存在。时间仿佛凝固成一个个小小的方格,必须仔细又清楚的计算后再行移动。不象从前,只需要不假思索地跟从——就如那些在现世与虚作战的日子,接到命令,到达目的地,用力地把刀砍下去,再拔出,周而复始,始而复终。做多了,渐渐觉得和以前在流魂街看到的杀猪宰牛的活计也没什么区别。只是她到底没那么熟练和精到,有时免不了会溅上点血,有虚的,也有自己的。但是她没有感觉,从那一夜开始,朽木露琪亚对血再无物理意义外的感觉。
那么,是不是再这样继续下去呢。
继续一厢情愿地沉湎在过去,随波逐流地活着,对这样那样的目光视而不见,说服自己再有多余的需求便是奢侈。或者她只是想找一个出口——好与坏与己无关。其实真的到了三番队,被提升为席官又能怎么样呢?一切不可能推倒重来。然而尽管想得这样透彻明白,仍然压制不住想透口气的渴望。怎样能走出十三番队和朽木家的庇护呢,即使只是做个姿态。想的多了,她几乎痛恨起那个男人,市丸银,生生放出一株罂粟花摇曳,算准她抵挡不了伸手采摘的诱惑。
就这样无情无绪地过了几天,那天正午刚过,她趴在一棵香樟树上数一根支脉的叶片数,渐渐地就眼皮发沉,正在一上一下点头之间,恍惚听到有人小姐小姐地叫,声音似近却又极远,就没放心里去,迷糊了一阵突然一激灵,脑中便如骤雨初浇立时清明起来。青山管家正站在树下,背着手看着她。
她连忙溜下树站好,看见管家微微地皱了下眉——她知道此刻自己的模样:衣服打皱头发蓬乱,脸上好象还沾着树叶,无论从外到里还是从里到外,离朽木家小姐的标准都相去甚远。这几日实在是太过放松了,她局促不安地等待审判。
然而青山克己的声音却是一如往常地平缓漠然,“小姐,小池家的小姐来找您,我想,还是我亲自来通知您好些,免得下人大惊小怪。”
她听出他话中潜藏的责备,虽是这样的天气,脸不禁也热了一热。含糊地应着,她转身欲去,管家却再度叫住了她。
“小姐,”他顿了顿,“昨天照例送去的新衣,不知有没有收着?若是没有,便找朝泽问问——她如今正管着这些。”
这意思,这意思,就算她千伶百俐,咂摸的时间也费了一些,总算眉眼工夫不差,她方能穿着这身旧衣微笑,“我知道了,这就去换。”
等到露琪亚上下换装停当出来见客的时候,小池千春面前的茶已经倒过第三次水。但她端坐的姿势依然闲雅,唇边那朵笑容似乎也没消失过。望着盛装的露琪亚,她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
“我想,能不能请你陪我逛逛呢?”
于是露琪亚就被拉了出来。一出门她就后悔了,她不应该为了赌气而穿得这样大张旗鼓极尽繁复,对比身边千春的简单高雅,她只有叹气的份。
“放松,放松呀!”千春调侃,“这件衣服其实还蛮适合你的,总是穿着死霸装也很腻味吧。”
“这都怪你。”露琪亚努力让自己目不斜视,这腰带怎么箍的那么紧,“早知道是陪你出来,我才不会穿这劳什子的东西。说起来你也真够闲的,年底了,竟然还这么有空。”
千春扑哧笑出来,“不要迁怒嘛,喂,难道你不想去看恰比明年新品的提前发售版吗?”
“……恩。”这种提议是谁都拒绝不了的吧。望着她的笑容,露琪亚忽然觉得前几天堆积的心事,一点点的变轻漂浮起来。那天在转生司说了那样的话,她自己多少也有些介意,所以再怎么无聊也没有去找千春。想不到——不。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该知道,千春是多么的善体人意。
能找到一个可以心安理得欠她人情的人,好象,真的也是不容易的事。
“啊,咳,咳,……”千春背靠着路边的树,又咳又喘,用力呼吸,“静灵廷的人全都跑去会场了吗?我敢担保就算当初那谁谁的写真集都没这么挤过,现在的姑娘都是怎么了啊……”
“知道这样你还要去凑热闹……等到正式版出来去订就好了嘛,你倒还有心思和别人去争先恐后。”不妙,真的非常不妙,刚换上的新和服转眼就被践踏的七零八落,露琪亚努力压抑着想象青山管家脸色的冲动。她瞥了眼身边的罪魁祸首,对方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我真想不到瞬步会用在这种时候——说起来你有必要吗?和小你一截的女孩子生气。”
“你不知道——她是三浦家的小孙女,在外面一向跋扈惯了,”千春已经平复下来,说话的声音还是有点轻哑,“她家和我们家向来是面和心不和的样子,平时碰到不你来我往一回,反倒是不正常,哎呀哎呀,不说心烦的事,”她挥挥手,“露琪亚,你的瞬步练的还真不错,一下子就到了这里——果然不实战的话,东西就容易忘,由香她就老念我不思进取。”
“由香?”
“对啊,清水由香,你应该认识,是你们家的亲戚啊。”千春的脸上微微有怀念与寂寥的神色,“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又是同期,曾经很亲近过,后来——”她吐出一口长气,“你家也收到帖子了吧?她终于要嫁人了。”
露琪亚当然知道千春也是出身名门,若不是身份高贵,断然不可能在档案部那种地方工作。但她的心思不在这上头,长久以来胸中的那个硬快又在那里蠢蠢欲动,上下不得出入,犹豫再三还是吐了出来。
“听说……清水小姐她——曾经是兄长的未婚妻?”
千春迅速地转过头,望了她一眼,“怎么,由香她给你气受了?”
露琪亚惊讶于她的敏锐,她摇摇头,“不,我只是听别人这么讲。”
“这样啊。”千春笑了笑,望着天空,“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两家有过一个不正式的约定而已。由香她——她就是这个脾气,露琪亚,”她的声音陡然间飘渺起来,“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啦,别太在意了。”
这样说——已经不用再多问什么了,露琪亚心中空荡荡的,刚刚出门的一点兴奋感至此已消散的无影无踪,只觉得世间,事事都是索然无味。两人谁都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接下去准备做什么?”
“啊!”千春也是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她跳起来,打了个呵欠,“还能做什么,回家——”眼睛在露琪亚身上转了几转,“我看你不如先去我那边,把身上衣服换下来,免的回去又多费口舌。”
“也好。”露琪亚想了一想就答应了,现在她实在打叠不起精神来应付管家兄长或者家中别的什么人了。她们走回正路,背后突然有人叫唤。
“哟,这不是朽木小姐和小池小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