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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现在-3.奶茶 你很坚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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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呼呼地吹过,抚过肩头像一个吻,树叶子却被吹得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她家,或许也不算是自己的家,那是姥姥的房子。
离学校很远,每天都要早早地起床,走到地方时就快上课了,铃声催命式地响。
姥爷生前是做生意的,也算是有点积蓄。母亲去世后家里就剩了姥姥一个人,她迷上了各种各样的教,相信转世有轮回,不惜卖掉金银珠宝见女儿一面。
没有人会在意时晏,齐柳不忙时会把她接到学校,有时候也直接睡在理发店里,更多的时间是靠两条腿走过来。
这条路走过无数次,几乎能记住每个垃圾桶的点位,或者路过哪个巷口时听见狗叫,再走十几步是一个奶茶店,推出了秋季的新品,时晏上学路上看过无数次。
风卷起落叶,舞出一个花来。
叶溪突然开口,打破了宁静的氛围,扭头道:“去里面坐一会?”
他指了指那家奶茶店。
时晏有些踌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她是幻想过奶茶的味道的,也在寒冷的冬天渴望过捧一杯热乎乎的饮品,连上学路上摔的一跤都能忽略不计。
可是口袋比脸还干净。姥姥只会在每月一号固定给几百块钱,恰恰好好涵盖了在食堂的花费。这种褐色的饮品动辄几十块,需要她三天不吃饭才能喝一杯。
时晏确实经常几天不吃饭,开始的时候饿得嘴里发酸,胃抽抽地疼,就梗着脖子去喝食堂的凉水,因为热水收费。后来就慢慢习惯了,甚至感觉不到饥饿了,她用剩下来的一点钱买了烟,最次的那种。买了烟口袋更干净,连卫生巾都要用齐柳的,或者直接几个月没有月经。
嘴里叼着根烟,所有的不如意都能忘却,唯一留在脑子里的,只有这一刻的愉悦。
同班同学在炫耀她们的裙子衣服,时晏连练习册都买不起。
初中的时候只能借同桌买的辅导书,用铅笔写完后再擦掉。写字的时候要写得轻一点,不然擦不干净就没人愿意再借了。
时晏不怨恨姥姥拿钱去贡佛,也不记恨她的冷漠与无视。
失去孩子的悲痛几乎要把这个老人压垮,总要靠点什么活下去的,时晏靠廉价的烟,姥姥靠虚无的神,两个人半斤八两。
晚上躺床上,还有个被子盖,就心满意足了。
叶溪笑了笑,道:“谢谢你救我,我请客。”
时晏看着他的脸,他笑起来很好看,脸颊有个小小的酒窝,扬起的唇角带着一小块阴影。
她僵硬地点了点头。
在外面看过无数次,却是第一次真正推开这扇门。
玻璃门上贴着花,扶手贴心地套了个罩子防止冰到顾客,进门就铺着地毯。现在是深秋,天气还不算冷,屋里却开了暖气,身体被温暖裹挟着,舒服得要融化。
她在外面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布局,再用自己的想象填满空白。模拟柜台旁的绿植,精致的水晶灯,来来往往微笑的店员。
真正走进来才发现,看上去高不可攀的地方,居然这么小。
没有绿植,连仙人球也找不到,灯歪歪斜斜地,店员眼圈乌黑,有气无力地说欢迎光临。
时晏莫名有点想笑。
她把这扇门视为禁地,甚至曾经把来一趟奶茶店当作了考上大学后的第一个目标。
原来她的梦想只是脏兮兮的地面,两张小小的圆桌,是幻想为它镀上了一层梦幻的滤镜。
叶溪问:“喝点什么。”
时晏不知道什么是什么,没见过“烧仙草”“芋圆”,只能说一声“随便”。
她寻了张椅子坐下,椅子发出一声“吱呀”,晃来晃去的。
叶溪端来两杯奶茶,把其中一杯推给时晏,递来塑料吸管。
时晏摸了摸,热的,好热。
叶溪自然地捅开了塑封插入吸管,放在嘴边喝了一口。她小心观察,模仿着捅开了自己的奶茶,迫不及待吸了一口。
好甜,带着奶香和淡淡的苦味,舌头还没尝出来味道就滑进了喉咙,顺着喉管流到胃里,冻得冰凉的手指也渐渐回暖。
时晏大口喝着,感觉眼眶酸酸的。
一个圆圆的固体略过牙齿挤进了深处,她感觉喉咙被噎住了,梗着脖子大声咳嗽着。
叶溪急忙起身帮她拍背,时晏弯着腰咳嗽,吐出一个黑色的东西。
她在外面的海报上见过,是珍珠。
他坐回原处,担忧地问道:“还好吗?抱歉,不该买珍珠口味的。”
时晏一时说不出话,嗓子发痒,于是朝他摆了摆手,半晌才道;“…没事。”
“真的没事吗?”他的眉毛皱了皱,“你看起来很不舒服,都哭了。”
叶溪的语气太过笃定,时晏顿时愣住了,不可置信地抚摸上自己的眼角。
湿的。
她呆呆地问:“我哭了吗?”
叶溪点点头。
有些事情,没察觉到就过去了。现在察觉到了,时晏就感受到有水在争先恐后地冲出眼眶。刚流出来的泪是滚烫的,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的脑袋很乱,无法思考,慌乱间抓住对面叶溪的手,急切地问道道:“你会觉得我脆弱吗?”
时晏像是陷入某种癫狂,胡乱地揉了揉头发,白着脸开口为自己辩解:“我之前不这样的,我很久没哭过了…”
我已经很久没哭过了,我已经坚强了很久很久,以后也会一直这样的。
伸出的手被人反握住了,温热的东西贴了上来。
叶溪握住她的手指,试图劝说时晏冷静,开口道:
“不,你很强大,半个小时前你刚救了我,你很厉害的。”
时晏哭得一片狼籍,仰起头来似哭似笑,发丝被汗黏在额头上,祈求般道:“你真的不觉得我很没用?”
叶溪一时间也有些慌乱,抽了张纸塞进她手里:“眼泪不是一个人没用的证据,所有人,就连高高在上的总统,所有的人都会有脆弱的一面,所有的人都会流泪,眼泪是正常的,人类生来就有。”
“你是人,不是个物体,不能以有用和无用来划分…”
他似乎被时晏的情绪感染,平日里很少说这么多字,说到最后有点羞怯。
时晏机械地擦了擦泪,努力理解他口中的话,像在咀嚼一块干涩的面包,咽了半天才吞下去。
她问:“你会流泪吗?”
叶溪说:“当然了,哭得比你还多呢。”
时晏怔怔地盯着他的脸,才终于破涕为笑。
擦了半天才擦干净眼泪鼻涕,时晏大口吸着奶茶,觉得滋味也就那样,远远不够好喝到让人哭出来的地步。她带着心思把吸管咬扁再咬圆,直到最后皱成一团,简直不堪入目。
叶溪看了眼手表,温声道:“喝完了吗?学校大概下课了。”
时晏低着头,脑子里闪过什么:“你怕我家人发现我逃课?”
主动请客喝奶茶,原来是为了拖时间到晚自习结束,这样就不会暴露自己逃课的秘密,不用受到家人的责备。
她的神色暗了下去:“你不需要担心这个的。”
“抱歉,是我以己度人了,”叶溪浅浅笑了一下,“毕竟我就是偷溜出来的。”
“不,你不需要道歉。”
时晏感觉自己的心慌了一下,开口时也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谢谢你,但这不是你的原因。””
她莫名产生了内疚,对着这个白纸一样纯洁的人,他被蒙在鼓里,用真心对待这个所谓的“恩人”。
身下的椅子像扎了针,时晏再也坐不住了,飞快地站起来和他道谢,推开玻璃门跑了出去,留叶溪一个人不知所措。
——
她是一路跑回家的,一秒钟都没有停下,迎着刺骨的风在路上奔跑着,不敢往后看一眼,抖着手用钥匙开了门,火速关上靠在门后,才安心地大口喘息起来。
屋子里一片昏暗,姥姥几乎不下楼,自己在楼上有小厨房,整日对着黑白照祈祷。时晏又整日在学校,家里冷清地像坟墓。
时晏深呼吸了一口,才平复剧烈的心跳声,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真是失了智才会产生内疚,她狠狠地跺了下地板,连着这一点怜悯都跺了出来,张开手臂环抱射进来的月光。
不知站了多久,手臂都渐渐发麻,时晏对着墙上的女人苦笑了下,无力地跌坐到了地上。
冰箱旁边的座机突然响起,划破寂静的氛围,也给房子添了几丝人气。
时晏懒得站起来,或者是站不起来,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四肢并用爬了过去,随手接起电话。
座机看不到来电人,否则她绝对不会接这个电话。
抬手要掐断通话,对面的人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急切地出声挽留。
她厌烦地把话筒搁在耳朵边,道:“有话快说,我很忙。”
对面传来清冽的少年音:“时晏…”
时晏打断他的话:“时清,你早就过变声期了吧,别夹着嗓子说话,听起来很难受。”
对面轻咳了几声掩饰尴尬,继续道:“我知道你要上学,所以挑了放学后的时间。你答应过会经常给我打电话的…”
话音间隐隐带着几分委屈,时晏格外耐心地听他说完一大通埋怨,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了“挂断”的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