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天纵》水上祢1

98、横空出世 眼前这个孩

　　华纳新年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纽城又落了几场细碎的冷雨。
　　这段时间，黄恩齐一直陪着顾梓聿，他敏锐地察觉到，离试音的时间越近，顾梓聿的状态就越紧绷。以前练习间隙，顾梓聿多少还会乐呵呵地和他废话；现在，顾梓聿只会点头敷衍他，假装自己在听，其实心思在别处。而且一忙起来就不吃饭，咖啡倒是一杯接一杯。
　　哎，这试音可赶快结束吧，他这个专职保姆兼陪练都累憔悴了，顾梓聿又还能撑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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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的第一个周六，天忽然就热了起来。耀眼的阳光透过玻璃廊道泼撒在室内，亮晃晃的一地，闪得人眼睛睁不开。
　　他走进凯瑟琳的工作室时，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天热还是紧张，后心已经湿了一片。

　　“下午好，凯瑟琳，马克西姆。”
　　马克西姆已经坐到钢琴前，凯瑟琳坐在靠窗那把旧木椅里，正低头写着什么。

　　“你好，顾，昨天休息的怎么样？”
　　他昨晚睡得极浅，梦中听着一堆曲子拼接起来的四不像，脑子里不停转着奇怪的旋律。但这话不太好意思当着凯瑟琳说出口，他只是笑笑，说不错。

　　“好，今天我们不做别的，把你试音的曲目拉给我听听。”
　　顾梓聿嗓子有些发干：“全部？”
　　“挑你最拿手的部分，”凯瑟琳温和地看着他，“我之前不想给你太大压力，下周该试音了吧？也差不多该让我听听了。”

　　马克西姆把钢琴盖轻轻合上，屋里一时很安静。顾梓聿心跳倏地加快，一下压过一下，敲得鼓膜发胀——这几个月来咬着牙攒出来的六首协奏曲，他可以说是倒背如流，甚至连总谱、配器、和声走向都心里有数。
　　刚开始时，他还有一点紧张，脑子里想的是音准、控制、弓子分配，进入高把位时左手的放松等等。但很快，那些刻意的控制被忘在脑后，一种更深的熟悉感就接管了一切，那是过去几个月高强度练习带来的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有着淬过火的稳定。

　　凯瑟琳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他。

　　当最后一个音落下，他没有立刻放下弓，而是等着一个并不存在的乐队尾音完全散尽。
　　屋里静了几秒，凯瑟琳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先摘下眼镜，折好放到一边，才抬眼看他：“你准备得非常好。”
　　顾梓聿憋着的那口气刚松下来一些，下一个问句就紧跟了上来：“你觉得自己刚才拉得怎么样？”
　　顾梓聿很自觉：“不算好。西贝柳斯我应该更放松一点，勃拉姆斯的呼吸也不够自然。有些地方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效果，可还没做出来。”

　　凯瑟琳听完，靠回椅背，轻轻摇摇头，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顾，不要对自己这么苛求，”她语重心长，“我以前有个学生，每次上完课，不管我指出多少问题，他下周都会照样开开心心地过来。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完美，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进步。
　　“他知道，今天做不到的事，不代表明天也做不到。
　　“而你对自己不够宽容，每一次做得好的地方你都觉得是理所当然，而每一次的不够好你都记得很牢。
　　“你现在给我的感觉是，如果这次试音不能成功，你会把这当成是一种不可原谅的失败，不是普通的失利，而是对很多人、很多事的背叛，对吗？”

　　顾梓聿呼吸微微一滞：凯瑟琳替他争来的这个机会，斯坦贝恩的那一句“你值得”，师兄跨越十几个小时时差的远程课，和他自己一路走来的狼狈与艰辛，此刻全都压在他的舌根下躁动着。
　　这些压力，不是简单一两句“别想太多”就能抹去的。

　　凯瑟琳看见他脸上的神色，沉默片刻，忽然语气带上一点难得的锋利：“是不是宋？我知道他对你很严格，”她说着，已经微微直起身，“如果是，我去找他谈。”
　　顾梓聿立刻坚决地摆手摇头：“不是的。”
　　凯瑟琳看着他，显然是在等他自己把话说完。
　　顾梓聿被那目光逼得无处可躲，只好低声道：“他确实对我要求很高，但…”他停顿了一下，才艰难地承认，“是我自己，我想把这次试音做到最好。”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最好？”凯瑟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很危险。”
　　她的目光直抵人心，让他无处可逃：“顾，你有很强的责任感，很自律，也很刻苦，这些当然都是很好的品质，但如果过头了，就会反过来伤害你。
　　“你会以为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就能控制一切，交出一个完美的答案。
　　“但音乐不是这么工作的。
　　“你现在的技术已经足够上台了，真正让我担心的不是你拉得好不好，而是你的心理状态。
　　“记住，你不需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证明你配得上这个机会。”

　　疼痛使人清醒，也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逼近自己想要的状态。可是，它们同样能把他逼到危险的边缘。那些他以为藏得足够好的难以启齿，原来在真正关心他的人眼里，已经显露无疑。

　　凯瑟琳起身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把他手里的琴拿下来，放回琴盒里：“今天就到这里。”
　　顾梓聿一愣：“可是…”
　　“没有可是，”凯瑟琳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我的指导或者更多的练习。回去之后，正常吃饭、休息、睡觉。明天你要是还想练，可以，但最多三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干点什么都行，最近天气很好。”
　　凯瑟琳抬手，像是想拍拍他的脑袋，最后还是只落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不要把试音当做什么考核或审判，你只是去享受音乐、分享快乐，明白吗？”

　　一直很有眼色没出声的马克西姆这时才清了清嗓子，半开玩笑地说：“教授，你再不放人，他今晚又要留在这里过夜了。”
　　凯瑟琳看着顾梓聿，眼里带了一点善意的调侃：“看，连马克西姆都这么说。”
　　顾梓聿这回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了，低声说：“我知道了，这就回去。”

　　他背上琴盒，走到门口时，凯瑟琳忽然又叫住他。
　　“顾。”
　　顾梓聿回头。
　　“相信你自己，你会拉小提琴，记住这一点就够了。”

　　-

　　试音当天，顾梓聿到得很早。艺术家入口只有保安，比平时冷清许多。顾梓聿报了名字，对方确认无误后才礼貌地把他放进去。前台桌后坐着一位穿灰色套装的女士，金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盘在脑后：“请在这里签到、抽号码。候场时保持安静，手机静音。”
　　顾梓聿抽到四号，这意味着他是最后一位。

　　另外三个人也陆续到了：一个戴着耳机的金发青年，一位黑发黑瞳的淡妆女士，第三个进来的是个大个子的卷发男孩，脸熟得很。顾梓聿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对方是去年一个国际大赛的冠军，已经和很多知名乐团都合作过了，乐评人说他是“天生的舞台动物”。

　　顾梓聿刚坐下，前台那位女士就拿着一叠资料走了过来，低头一一核对名单。她先停在那个金发青年面前，语气明显熟络些：“阿德勒先生，早上好，您的钢伴已经签到了。但总监想听你们直接和乐队合，就让他先回去了。”
　　金发青年神情松弛，点了下头：“没问题，就按你们的安排。辛苦了，埃琳娜。”
　　“林小姐，留声机刚把您最新版的简历发来了，我这边已经收到了。”女孩温柔地笑笑，欠身道了句谢。
　　那位卷发大男孩则是热情地和埃琳娜来了个贴面礼，埃琳娜笑着拍拍他：“马利克，祝贺你啊，克利夫兰那场演的非常好！”

　　他们和埃琳娜说话时的那种熟稔、松弛，给顾梓聿带来了不小的压迫感，显然，三人都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而他们的履历上，国际赛事的第一名、业内首屈一指的古典音乐经纪公司、和乐团合作的经历，哪一样都不是现在的他可以相比的。

　　轮到顾梓聿，埃琳娜低头看了看名单，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倒没什么冒犯，像是试图在名字和人之间重新对上号：
　　“顾梓聿，茱莉亚预科？”
　　“是。”

　　其他三个人都不着痕迹地看了顾梓聿一眼——他初看起来年纪确实不大，但“预科”的身份着实让在场的人有点惊讶：这里可不是什么比赛的青少年组，而是顶级职业乐团寻找独奏音乐家的替补面试！ 不过大家都很体面，只是礼貌地互相打了个招呼，就各自入座，一晌无话。

　　面试准时开始。一号进去后，大概二十分钟就出来了。女孩脸色惨白，背却挺得更直了。她出来时还朝工作人员礼貌地点了点头，收了东西，谁也没看，直接走了。
　　顾梓聿的手心开始出汗。
　　二号卷发小哥进去呆的时间就长得多，但等到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彻底掏空了，脸上的表情虽然说不上颓丧，但也绝不好看。

　　三个多小时过去了，终于轮到顾梓聿，站起来的那一刻，他腿上那块淤伤轻轻抽动了一下，像在提醒他那些深夜里靠疼痛和意志撑过去的时刻，是怎么熬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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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有人推门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这位就是最后一位面试者了。

　　评委席设在乐池前排，长桌排成一行，桌上各有名牌。正中是海德里奇，他今天戴了一副金边眼镜，右手边坐着常驻指挥、乐团艺术行政总监和乐团经理，左手边则坐着斯坦贝恩、一位资深乐评人，和一位负责乐团演出排期与替补名单的卡司顾问。
　　斯坦贝恩今天的神色比平时在学校里更严肃些。他看见顾梓聿进来，没有笑，只很轻微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顾梓聿忙微微颔首回礼。

　　真正让顾梓聿心口微微一沉的，是一位他根本没想到出席的老者。他面前没摆名牌，但顾梓聿一眼就认出来了——弗莱明，纽城爱乐的前掌舵者，纽城爱乐过往几个录音黄金时代的缔造者。站在这样的大师面前接受检阅，无论之前顾梓聿给自己做了多少的心理建设，这一瞬，他的心还是乱炸了一下。

　　他不敢多看，先是朝评委席鞠了一躬，然后转向台上，向乐队音乐家们致意。虽然今天来参加试音伴奏的不是乐团的完整编制，但面对一群年纪可以做他叔伯婶姨、爷爷奶奶的行业前辈，顾梓聿的心理压力也是很大。短发的小提琴女首席起身和他握了握手，她的手温暖而有力：“别紧张。”
　　顾梓聿点点头，也笑着回礼。

　　“你好，”海德里奇先开口，声音不高，但整个厅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顾梓聿？”
　　他的发音格外地标准。
　　“是的，各位尊敬的评审，你们好，我是顾梓聿，来自茱莉亚音乐学院，目前是一名预科学生。”

　　“欢迎你来到纽城爱乐的试音会，”海德里奇比顾梓聿想象中更温和，没有刻意居高临下的威严，“我们会要求你演奏不同的曲目，有时会中途打断，也可能会要求你重复某一段，有问题吗？”
　　“没问题。”
　　“你今天为我们准备了什么？”
　　“柴可夫斯基《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贝多芬《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勃拉姆斯《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西贝柳斯《d小调小提琴协奏曲》，普罗科菲耶夫《第2号小提琴协奏曲》。”

　　海德里奇偏头和常驻指挥交换了个眼神：“从贝多芬开始吧，第一乐章。”

　　顾梓聿点头，取琴，对音。这个时候，他没急着开始，而是像宋熙和教过他的那样，先看周围的环境——音乐厅的光很亮，空间很大，三角钢琴是斯坦威的，评委席离他不算远。最重要的是，这个厅的声学效果非常直接，任何一点紧张或瑕疵都会被真实地反映出来。
　　小提琴首席已经准备好，向他点头示意。
　　他举弓，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吐出。

　　第一句旋律出来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进入状态：他的音头比平时更谨慎，像一只脚踏上刚封冻的冰面，还没敢把重量完全放下去。可第二句一接，情况就变了，那些夜以继日的练习终究没有白费，即使大脑还紧张得一片空白，但躯体已经自然地伸展开来，右臂沉下去，呼吸的线条开始浮现。

　　海德里奇抬了一下眼：太多年轻的演奏者拉贝多芬，音准都有，节奏也稳，可就是会把曲子处理得过于教条。顾梓聿的第一句有点这个意思，可很快就调整回来了，这一刻的灵光一闪，比充分的准备更难得。

　　“好的，谢谢，”他抬手打断，“勃拉姆斯，第二乐章，从你想让我们听的地方开始。”

　　这一下切换地很突然，古典主义的余韵还未消散，就要直接跳进浪漫主义中去。但顾梓聿在黄恩齐的“特训”下，已经熟悉了冷启动、速度突变、强行打断等等各种考验，从第一次的狼狈不堪成功进化到现在的举重若轻。他转头给了小提琴首席一个眼神——他选了个稍微往前一点的位置，这样就能从更平稳的织体里慢慢把情绪铺垫起来，再出效果。

　　这个少年真人看起来比录像上的还要瘦一些，也更显年轻，让人不禁下意识生出怀疑。可他的这个选择，聪明，克制。琴音一出来，不必谁替他辩护，一切都已明晰，真是自古天才出少年！
　　弗莱明偏头看了海德里奇一眼——十八岁的皇家音乐厅管弦乐团首席，绝对算是行业里的传奇；而眼前这个孩子，如果运气够好，恐怕要以另一种方式写进历史里了。

　　“西贝柳斯，第一乐章。”
　　顾梓聿微微抿唇——这是他这三个月里最下功夫的一首。他开头就起得很稳，第一个音一出来，整个音乐厅里的氧气都稀薄了。常驻指挥几乎是立刻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亮相是惊人的出色，他用一种冷静的推进力，把音符一颗一颗地深深打进人心里去。

　　到这时，海德里奇终于明白，为什么帕梅拉对他赞不绝口、卡司顾问凯撒也对他念念不忘，甚至连大佬弗莱明都破例出山，来参加这么一个试音会。
　　顾梓聿的技术并不是已经成熟到无懈可击，事实上，他还有地方可以更老到，更圆融，可他身上有一种难得的东西——真。
　　他把整个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音乐、交给那个舞台上的瞬间。这样一个掏心掏肺的表演者，每次表演都必定在消耗自己，但这样的真诚，比任何技术都更珍贵、更让人无法移开耳朵。

　　斯坦贝恩心中已经有数了：他原本担心顾梓聿会因为太想面试成功，而失掉分寸、失掉音乐本身，可现在看来，虽然他今天仍旧带着那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劲儿，可他没有用力过猛，反而把这股劲儿变成了一股近乎惊人的爆发力。

　　西贝柳斯直到华彩结束时，整个评委席都安静得过分。那位著名乐评人本来一直坐姿放松，到现在也正襟危坐起来。

　　海德里奇轻咳了一声，抬起头：“再给我一段柴可夫斯基。发展部开始后第一个大上行。”一个小时已经过去了，他开始对顾梓聿产生兴趣了，忍不住想要探索他的边界在哪，哪种风格他最拿手，哪种情况下他会露怯。

　　柴可夫斯基比前面几首都更外放，也更容易把人推向炫技的极端。可顾梓聿这回反而彻底不去想“一鸣惊人”这件事了。那念头在进门前还像针一样扎着他，现在却已经消失不见。他只是心无旁骛地去认真听乐团的伴奏，听弦乐的和声怎么转，管乐低音的重心落在哪儿。
　　最后一段结束时，小提琴首席不自觉地翘起了唇角：她今天已经陪了好几位候选人，这会儿却觉得自己终于跟到了一次绝对精彩的表演，她停下来时甚至有点舍不得。

　　海德里奇十指交叉，摆出金字塔的手势：“谢谢。勃拉姆斯？”
　　顾梓聿得心应手。

　　“普罗科菲耶夫？”
　　普罗科菲耶夫也没掉链子。

　　“门德尔松可以吗？”
　　这首协奏曲，顾梓聿当时在宋熙和面前磨得天昏地暗，大脑已经无需额外动员，醇美的乐句本能地就从记忆中流淌出来。

　　“威尼亚夫斯基？”
　　这是当时考茱莉亚的作品，所有细节早已烂熟于心，易如反掌。

　　“拉罗？”
　　西班牙交响曲一出，顾梓聿挥舞着弓子神气活现，就连发梢都跟着轻轻舞动起来，潇洒自由、诙谐浓郁，又不过分卖弄。

　　一个接一个，曲目越点越广，到了此刻，已经没有人还在假装这只是场普通试音了。海德里奇是在逼着顾梓聿把他的曲库全部掏空，看看里面究竟还有什么惊喜：“莫扎特，你有什么偏好吗？”

　　和威尼亚夫斯基一样，这也是当时拿来考学的作品。第三协奏曲第二乐章再加自己写的华彩，透明的呼吸感随着如歌的旋律流淌而出。乐团安静停下，只有小提琴独白式地倾诉着，如同从神殿穹顶垂下的一缕光，纯净、克制、不沾世俗、不染凡尘。
　　少年的头侧着靠在腮托上，眼睛半阖，神情近乎虔诚。当最后一个乐句结束时，他恋恋不舍，极慢极轻地，让尾音融成一线极细的丝，缱绻不断。

　　乐团音乐家中有自发的掌声响起来。听到来自前辈真心的认可，顾梓聿心口那股后知后觉的战栗这才真正涌上来。他强行压住喉头那点发涩，转身向众人鞠了一躬，然后站回原处，继续等海德里奇的指示。

　　评委席间交头接耳，顾梓聿不知道，从他进门到现在为止，已经整整过去了三个小时。他一个人面试的时间，已经抵上了前三位面试者总共加起来的时长。斯坦贝恩想着，等到结束之后一定要给凯瑟琳打个电话，第一句话就是“幸好我们没有错过他”。

　　海德里奇抬起头，问道：“如果今晚有独奏家在彩排前一小时病了，给你两个小时看总谱、和乐队走台，你最怕什么？”
　　顾梓聿想都没想就说：“我最怕因为太过紧张，一心是想着自己的演奏，没听见乐团。”
　　海德里奇眼里浮起了明显的笑意。现在很多独奏家唯我独尊，不在乎乐团，也根本没想过为了合作而调整自己。可眼前这个少年显然知道倾听和配合的重要性。
　　他合上资料夹：“最后一个作曲家，帕格尼尼，给我一个你最有把握的。”

　　这一下，顾梓聿反而松了一口气——终于轮到它了。宋熙和逼着他硬啃下来的第六首，帕格尼尼《第一号小提琴协奏曲》。
　　他举弓，给了乐团一个小小的预备。这一次，没有多余的谨慎，没有过度的自觉，他只是想着，像凯瑟琳说的那样，享受音乐、分享快乐。

　　直到顾梓聿放下琴弓，海德里奇才慢慢把手里的笔放到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谢谢你的到来，我们有了结果之后，会第一时间和你联系。”
　　顾梓聿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转身，退场。走出门时，他能感觉到后背有好几道目光仍落在自己身上，烫得他肩胛骨都微微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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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见他出来，候场的卷发小哥和金发青年都没有说话，可他们看他的眼神已经和早上不一样了。午后的光斜照进大厅——试音开始的时候是早上十点整，但如今，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

　　厅门重新关上，乐团音乐家们先退场了，把难题留给评委们。小提琴首席也加入了讨论，她对着斯坦贝恩笑了一下：“预科？”
　　斯坦贝恩抬了抬下巴，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得意，却故意装得很平淡：“嗯。”
　　那位著名乐评人撸了把自己本就稀疏的头发，感叹道：“你们茱莉亚最近是不是太过分了，预科学生都往这儿送？”
　　常驻指挥翻了翻自己的记录：“不成熟的地方当然有，但这不是重点。我很喜欢他的声音，他的琴声就是他的人，很诚实、很真挚。”
　　卡司顾问凯撒接了一句：“而且梅纽因那次的现场反应已经说明了他的应变能力。万一舞台上真有什么变故，他一定能稳住。”
　　弗莱明轻咳一声，周围顿时安静下来，他这才慢慢开口：“这个年纪，这种表现，很难得了。”

　　所有人都看向海德里奇，等着他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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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顾梓聿刚把手机开机，屏幕上立刻跳出两条消息，一条来自黄恩齐，一条来自宋熙和。他还没来得及点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克制的高跟鞋声。
　　埃琳娜从走廊尽头快步走来，径直越过还留在原地的另外两位候选人，停在顾梓聿面前。阿德勒和马利克也都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顾先生，海德里奇先生希望您能取消晚些时候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