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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灰烬之上 这是傅尧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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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堪拉的当地时间比华纳帝国晚了十四个小时,当运输机在云层下方盘旋时,天还没亮。
机舱内部的温度偏低,所有人都保持安静、闭目养神。傅尧看着面前的空气发呆——他最近很少能有这么放空的时候,要么是通过高强度训练让身体保持疲劳状态,从而压制多余的思考;要么在训练之间的短暂间隙接受心理评估,而后者往往比训练更加消耗精力。
这是他从新兵连毕业、正式成为陆战队队员的第六个月。
副队扎克靠近舷窗,看着夜空下逐渐显现出轮廓的海上钻井平台,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我们快到了,那就是阿尔各科。”
担任侦查的林拓看着手里的行动终端,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把缩略地图放大了仔细看:“三条主输送线,还真是大手笔。”
罗南原本闭着眼,听见这话才睁开眼睛。他是队里的医疗兵,身上总有一股和这个职业不太匹配的技术宅气质:“这是为了规避风险,三线并行意味着任何一条被破坏都不会完全停产,哪怕两条管道同时出问题,也还能保住最低限度的原油输送。”
十年前,这里还是斯堪拉国营的油田。战后,华纳帝国出钱、出技术,换来了联合开发和优先采购权,源源不断的原油由此被输送到大陆上的储备基地。这十余年间,阿尔各科油田既是华纳帝国能源保障体系的一部分,也是华纳帝国逐步扩大影响力的标志。某种意义上,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宣扬着胜利的纪念碑。
扎克点开简报:“…过去两个月,当地反政府武装逐步渗透进钻井平台,他们从供应环节入手,制造技术故障,先是把生产团队耍的团团转,然后才在三周前切断了核心输送管道,向外宣布彻底占领了平台。
“根据安全局的简报,这些人里有前工人、前安保人员,还有前斯堪拉国家护卫队的残余编制。他们熟悉油田结构,但火力配置相对较弱,缺乏系统化的作战训练。说白了,他们擅长的是闹事、打游击,不是守城。”
“可闹得够疼,”林拓叹气,这个月,国际油价涨幅超过了20%,“20%,足够让议会那群老头子睡不着觉了。”
通讯兵姜越一向说话直接,这会儿更是带了点刻薄:“他们那个年纪,本来夜里就憋不住,现在又多了一桩能让他们起夜的心病。最麻烦的是,他们得向十年前那些被迫接受紧急状态的议员们解释,为什么帝国在这里撒的钱和人命,既没有换来稳定,也没有换来他们挂在嘴边的‘可持续繁荣’。”
这三周来,原油的国际市场价格波动幅度远超预期,帝国议会面临着空前的政治压力。当初为了控制斯堪拉所投入的大量军费与外交资源正在被重新审视,来自帝国纳税人的钱,还有那些被派到异国土地上的年轻人,都湮灭在炮火中。最近流出来的议会听证会片段,镜头里那些议员一边整理领带、摆弄手表,一边理直气壮地说着“可容忍的短期震荡”,在社交网络上疯传,简直像个笑话。
“士兵,注意你的措辞,”队长雷恩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的对话停止,“这些不是你该置喙的,我们在这里的目的,就是恢复既有的秩序,仅此而已,别做多余的事。”
突击手程野抿了抿唇。队里除了傅尧,就数他最年轻,脸上的稚气还没完全褪掉,说话也偶尔会露出一点天真。直到雷恩说完话,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问:“所以这算什么?维和行动?”
姜越压低声音,讥讽道:“用人话翻译一下就是,不许扩大冲突,只要把帝国原先拥有的石油开采权和优先购买权稳住就行了,别的都不是我们该操心的。”
罗南点头:“预算不支持。”
姜越轻轻哼了一声:“也可能是选票不支持。”
任何军事行动都必须以政治为前提。帝国已经太平了十多年,战后军费逐年压缩,内阁和教廷的共识是将资源转向基础设施建设与经济发展。在这种背景下,面对斯堪拉的局势变化,两院的决议措辞谨慎,就连最需要军功的皇帝本人,也只是专心听取军部、内阁、军情处、安全局众人的辩论,没有直接表态。
最终的决议是典型的折中方案。因此,这一次帝国只派出了一支规模精简、却具备完整战术能力的机动特战分队,目标简单清晰——重新取得油田控制权,并确保输送系统恢复运转,不扩大战火范围,不留下新的冲突焦点。
没人接话,机舱里沉默了片刻。林拓像是不甘心让气氛一直这么僵着,没话找话:“现在国内已经是新年了吧,这算跨年加班吗?”
“零点之后算,现在还有几个小时,”扎克没有回头,仍然盯着舷窗,“你要是想许愿,还有机会。”
杜川立刻接话:“你这个乌鸦嘴最好别!上次你说 ‘肯定没事’,结果车子半路熄火,我们多走了十几公里!”
姜越叹了口气:“元宵节能回去就谢天谢地了,我已经好几年没吃到肉汤圆了,得是咸口的,花椒要够,肉得半肥半瘦。”
“呕,”罗南夸张地呕了一下,“怎么会有人喜欢吃咸汤圆,还有肥肉?那是犯罪!”
姜越冲他做了个鬼脸,不以为意:“不知者不罪。像你这种把补剂当正餐吃的人,根本不配评价食物。”
罗南哼了一声,从战术背心的小口袋里摸出一把硬糖。红色糖纸上的金色花纹是快要被市场淘汰却还顽强存在的老牌设计,印刷粗糙,却在过去几十年里几乎没有变化。
“谁说我只吃补剂,你看这是什么?”
姜越接过糖时停顿了一瞬,不敢置信地看着糖纸说:“天哪,这牌子居然还没倒?!”
“我妈每年都买,倒不了。”罗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近乎绝望的无奈。
“...阿姨还挺支持国货的。”姜越讪笑。
“她不分什么国货洋货,她只买便宜货。”
笑声很短,很快被发动机的低频震动吞没。这样的愉悦不适合这种场合,尽管在相差十四小时的华纳帝国,此时所有人都在庆祝新年,烟花会升起,炮仗会响起,孩子们会依偎在父母身边,看着新年夜的庆典节目,抱着零食跑来跑去。
可这一切都和这架正在下降的运输机没有任何关系。
“我妈以为我还在基地集训,”程野轻声说。他说起妈妈的时候,语调总不自觉上扬,“她给我寄了年货,但我还没来得及去收。”
“没事,回去收,不会坏的,”雷恩把语气放柔和了一点,“这次回来你应该能升一级津贴了,到时候跟你妈说,她肯定高兴得不行。”
“我也是,”姜越把糖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我妹刚给我发了红包,我还没点开,打算回去收,比较吉利。”
傅尧没有参与对话,他已经完成了再一次的装备检查,这已经成为了他下意识的习惯。
雷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雷恩的指挥风格以简洁著称,他从不重复命令,也不会解释战术命令,因为在他看来,解释本身就是对队员能力的不信任。而他对傅尧这种近乎强迫症的重复,既不追问,也不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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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输机进入指定空域时,天仍然没亮。小队在距离目标约四公里的位置实施低空投放,借着夜色的掩护降落在废弃的辅助维修平台附近。这里曾用于停泊运输船只,如今只剩下一段断裂的输油臂悬在半空。靴底落在钢制网格上时发出清脆的鸣响,所有人都立刻减轻了动作幅度,以免那些声音沿着钢铁结构传播出去。
“频道检查。”扎克说。
“二号正常。”
“三号正常。”
傅尧轻轻回应:“正常。”
空气中有股熟悉的气味,像火焰撩过布料的那种味道,与烟雾弹的化学气味混合在一起,温度、噪声、光线的变化在神经突触上形成连续的信号,被传输至大脑的不同区域。
无线电中有人在呼叫,但频道中短暂出现噪声,不是现在的噪声,而是另一段记忆中的噪声,时间顺序开始发生错位,傅尧的视野边缘出现轻微收缩。
他强迫自己确认时间,确认目标任务,确认队友位置,指望着这些动作能够重新建立起当下的空间实感,而只要空间坐标存在,现实就不会完全崩塌。
雷恩下达指令:“安静推进。”
傅尧向前移动。
外围布置的简易地雷数量超过预期,大多由工业炸药与压力触发装置组成,制作方式并不专业,却足以拖慢推进速度。反政府武装显然并不理解复杂的防御战术,但他们也不需要理解,他们只需要制造足够多的不确定性,就能使任何试图接近核心区域的行动风险成倍增加。
火焰塔的火光映在储油罐外壁上,在曲面的钢铁表面上呈现出不稳定的反射光。刺鼻的燃烧气味被海风送入鼻中,那是一种混合了燃料与绝缘材料的焦糊味,就在这一瞬间,气味与光影重叠,记忆毫无预警地被触发——
陈靖航的身影被爆燃火焰吞没,空气中混合着塑料与织物燃烧后的气味,那是防护材料在高温下局部熔化所产生的特殊气味。这种气味不会出现在任何教材中,因为它不属于理论知识,只属于经验,而经验只会在战场上被第一次学习。
他再次看见蔡崇川向前扑去,看见黄明远在掩护射击时改变站位角度,看见火焰沿着地表迅速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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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的灯光没有阴影,白色墙面反射出刺眼的亮度。傅尧穿着病号服,在多日被限制活动后第一次走到ICU区域,看见一位中年女士站在走廊上。
那是陈靖航的母亲,他想,这一点几乎无需确认,除了母亲,还有谁能够在一张脸上同时呈现出极端的疲惫与破碎的坚持?
她站在门口透过狭小的观察窗看着病床上的儿子,像在等待某种尚未发生的结果,尽管哀痛到了极致,但她绝望的眼睛里却始终还有某种近乎固执的希望。
傅尧慢慢地走上前,她看到傅尧,泪水一下无知觉地淌了满脸,显得温柔又悲伤:“你是小航的战友吗?”
傅尧点点头。
她轻轻挽住他的肩头,仔细地上下打量他,见傅尧只是脸色苍白,但四肢都还在,才露出一点勉强称得上放心的神色:“那就好…”
“...小航从小就是班长,后来又当上学生会主席,他总是很在乎他身边的人,明明自己还是个孩子,总是老气横秋的,说要对团队负责。他常常带朋友回家来吃我做的饭,那些孩子啊,就没有人不喜欢他的。”
“他是最好的班长,遇上他是我们的幸运,”傅尧反手支撑着她,努力组合着字词,让自己听起来更可信些,“他会好起来的,请给他点时间。”
她努力笑了一下,笑容里是爱和凄楚,她的右手轻轻抚上眼前年轻人的脸庞,颤抖着声音说:“谢谢你…把他带回来,至少…不能留他一个人在外头…”
傅尧感受着脸上的那一片温热:黄明远、蔡崇川、陈靖航…他们的脸闪现在他眼前,但不再是那样或嬉笑或严肃着的,而是空洞的双眼,被血和泥糊着。他的情绪隐藏在垂下的睫毛下,一向自诩理智的他,此时却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乌鸦行动之后,身为基地最高长官的庄铖开了一个高保密等级的闭门会议。傅尧没有权限看到最后的总结报告,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官方的说辞,把人命压缩为被“不可控因素”影响的数字。没有人需要承担责任,因为这只是一次“演习任务”中“可预见”的战损,在系统规定的容错范围内。
没有嘉奖令,没有烈士称号,不做宣传,也没有公开的追悼会。是,是有一笔人道主义的抚恤金,可再多的金钱,和那些年轻的生命原本应该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相比,也不过是轻如鸿毛。傅尧早知道军旅生涯的生离死别是常事,但第一次面对日夜相处的战友的离去,他实在无法习以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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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咨询室的窗户朝北,没有阳光的直射。每次傅尧走进,都觉得有一股凉气无声无息地萦绕在自己身边。他很不喜欢这间房间,但强制的、随机的谈话让他无法逃离。
“虽然你上次的评估一切正常,但是根据规定的流程,我们还是要进行今天的谈话,”医生翻开文件夹,语气温和得近乎职业化,“你这一周过得怎么样?”
“不错。”
“详细说说?”
“就是常规的训练。哦,对了,食堂这周做了两次葱爆羊肉,一次加辣一次没加,味道都很好。”
医生抬眼看他,似乎差点被这句回答逗笑,又很快把嘴角压了回去:“你的睡眠如何?”
“还可以。”
只这一句话,他就住口了。
医生盯着对面年轻人那双翠绿色的眸子,试图辨认他的沉默究竟是平静还是遮掩。对方看上去倒还好,没有明显的黑眼圈,也没有疲惫到发红的眼白,但也可能是训练晒得偏深的肤色掩盖了这些迹象。
“和你的新战友们相处得怎么样?”
“不错。他们人都很好,很有经验。”非常客套的语气。
“好的,下一个问题,”医生把笔尖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你休息的时候,又请假离开基地了?”
年轻人的呼吸变得稍稍粗重了一些。医生耐心地等待着对方的情绪波动,但他只是点点头。
“让我猜猜,又是去看你之前的战友?”
仍然是点头,一言不发。
“一周只有八个小时的可支配休息时间,从基地到医院单程就要至少三个小时,”医生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明显严肃了些,“你还打算继续这样多久?”
陈靖航在ICU里住了四个月。重度烧伤患者最难熬的是漫长的恢复期:反复清创、植皮、感染、高热、镇痛、呼吸道并发症的防范,每一个环节都像一道新的关口。他的烧伤面积接近全身的三分之一,最危险的时候,整整三周都在与感染和器官应激反应拉锯。
但他最终还是熬过来了。
傅尧每周都会去医院看他,即使单程要花三个小时,即使大多数时候只能站在外面透过那块狭小的玻璃看他十几分钟,甚至一句话也说不上,但只要确认那个人还在那里,呼吸机还在规律起伏,监护屏上的曲线还在动,他依然会觉得心情好过很多。
“这是我的私人安排。”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却比刚进来时生硬了一点。
“当然是你的私人安排,”医生点点头,“但如果这种持续接触创伤源的行为影响到你的恢复,或者削弱了你的战备状态,我有权重新评估你的心理状态,并据此采取下一步治疗方案。”
傅尧抬眼看他,一瞬间目光锋利无比:“你把一个活人,叫做创伤源?”
“我把持续触发你负面情绪的对象称为创伤源,”医生迎上他灼灼的目光,并没有退让,“这无关人性,也无关歧视,这是我的临床判断。傅尧,你当然可以去看他,没人有权阻止你。
“但你不应,该,去看他,傅尧,至少不应该花费你所有的休息时间。这种做法对你没有益处。”
年轻人的呼吸略微停顿:“真正不应该发生的是那场意外。”
而几乎就在这一瞬间,属于战场的现实重新涌现回来。耳麦里传来被压缩过的短促呼叫声,储油罐外壁表面反射出的火光重新覆盖在他的视网膜上。
空气中的温度、湿度与气味同时回归,他叹了口气,双脚踏在斯堪拉的土地上。
海面开始出现一线微弱的天光,云层边缘逐渐变亮,能见度良好。如果忽略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燃烧气味,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适合庆祝新年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