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人所为人其性恶也 慈晏是哭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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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晏是哭闹着回来的。
他一进门用力抹过极为狼狈的面容，也止不住源源不断的泪水流了满地，缠着柳怀闻的小臂不放，反复问道神君这是不是真的？
宁应真拽着慈晏的后衣领把他从柳怀闻身上提起来，满头雾水道：“你哭得这么伤心做什么？”
慈晏哭喊得更大声些：“哭还不让人哭了！我是替那姑娘感到心痛！”
宁应真随地把慈晏一丢，嫌弃地拿起粗布擦了擦手，“那姑娘没有怨气，她母亲将她浸入溪中时，她不恨她的母亲。”
慈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此时稍缓过气，茫然抬眼时眼角还有一滴泪顺着脸侧滑落，“为什么？”
宁应真将前因后果道来：“她的母亲以为小姑娘的病好了，不用再为她的病奔走求人。”
“可那小姑娘是先天的体弱，这年纪除了米粥没吃过别的什么东西，不巧又逢上刚入冬的天气，本就容易感上风寒，于是小姑再次病倒了。”
慈晏急忙说：“那再来药馆拿药不就好了吗？”
宁应真冷笑一声：“她本就是因为没钱再给姑娘看病，才把她扔入溪水中活活淹死，你让她赊一次账，能让她赊一辈子账吗？”
慈晏不明白，生死当前，一副药钱有那么重要吗？
他想从柳怀闻那得到一句答案，便问：“神君，人命关天，为何要计较这些碎银？若是一定要守这规矩的话……我拿我的薪水抵了她们的药钱也是可以的！”
宁应真无奈摊开手，叹息道：“这孩子怎么学不会人心险恶的道理呢？”
“逝者已然往生极乐，多说无益。”
柳怀闻将这月的账本整理好，仔细放入柜中。
“药馆开张至今，几乎月月亏空，你我不用钱财固然还能将药馆经营下去，凡人却不行，行医济世终归是谋生之道，心怀善意之外，还要吃饱穿暖，养家糊口。”
“体弱多病是那孩子的命数，可怜她所托父母无法将她平安养大，就算你仗着不需钱财的心思换她一辈子的药，她的父母也会因为吃穿、婚嫁将她作为累赘抛弃。”
慈晏大概是第一回知晓，原来天下父母并非一心一意为子女计深远。
柳怀闻蹲下身，拿出手帕仔细擦去慈晏面容上的泪痕，“你觉得这位母亲如何？”
慈晏几乎是咬牙切齿：“虚伪，残忍，不配为人。”
柳怀闻耐心道：“作为人，她瘦骨嶙峋，皮肤黝黑干裂，头发枯燥，是食不饱。衣着粗糙破烂，补丁遍布满身，鞋早磨得不能再薄，是穿不暖。”
“她活着尚且艰难，还要再背着一位女娃娃过日子，可谓雪上加霜，弃女求生，是所谓人性的底色。”
“只是作为母亲，明知负担不起孩子的冷暖，却还是将她带临人世，未尽养恩，将她抛弃，这是她的过错。”
“慈晏，世间善恶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我愿你一心向善，但少为世人伤心，一切自有定数，因果并非你我插手就能更改。”
慈晏愣神半会儿，才懵懵懂懂地点了头。
慈晏卧房的烛火彻夜不息，宁应真从柳怀闻的窗前看去，转头道：“神君说的话也太委婉了些，要我说，就应该告诉他人性本恶，别三天两头见到一个病人就往药馆带，这要换作别人，药馆早关门大吉了。”
柳怀闻吹熄烛火，轻声道：“我为他起名慈晏，是希望他心怀善意，这没什么不好，你别带坏了他。”
宁应真一手撑在床头，晃了晃食指，并不赞同柳怀闻的用词：“盲目向善日后只会害惨了他，你看他今日哭得多伤心，从山脚一直哭到了山顶，路过的行人全都瞧着我！还以为是我拐卖了他，要带他去报官！”
柳怀闻的神色隐没在月夜中，但宁应真瞧见他笑了一声。
卧房响起翻身上塌的细微声响，窗前飘飘然坠进一片白，柳怀闻伸手接住那雪花，转瞬即逝融化在手心。
“落雪了。”
不缘山的初雪，柳怀闻有很久没有见过了。
“宁应真，山前的梅花要开了。”
朦胧夜色模糊窗前稀散的点点雪白，宁应真鼻尖朱砂却显得分外清晰，如雪中梅花红艳。
“神君喜欢梅花？”
柳怀闻眼睫颤动，点头道：“嗯，是喜欢。”
宁应真目不转睛在微弱月光下注视柳怀闻轻轻弯起的眼梢，撇了撇嘴，带着几分不屑：“梅花有什么好看的，我看这寒冬腊月也只有梅花鹤立鸡群才能入了神君的眼。
“春天倒是百花齐放，要什么花没有？难道就没有花能入神君的眼了？”
“你怎么还较上劲了？”柳怀闻将窗阖好，掀起被角躺下，忽而想起来什么，“宁应真，你会开花吗？”
宁应真道：“在虚妄海，我给神君看过了呀？”
“是吗？”柳怀闻顺手拉过另一侧被角，往床塌角落宁应真的位置一丢，“那就当是我看过了吧。”
宁应真接过被角，还有一丝柳怀闻手心余温。
他将被角轻卷起放于唇鼻之间，缓慢道：“改日有机会，神君还会看见的。”
柳怀闻夜里说的话并非随意闲谈。
不缘山降雪，感了风寒的幼童许多，有的自个儿拿着铜板来买药，剩下的铜板回家路上还能偷偷买串糖葫芦，有的被爹娘里三层外三层裹的严严实实来药馆，心惊胆战地问大夫我家小孩没什么大事吧？
这些孩童小到才刚学会行走，大到十一二岁能独自来瞧病，无一例外身上都带着一股若隐若现的梅花香。
宁应真将裹好的药包交给那孩子，叮嘱道：“该怎么吃我写在里面了，回去记得给娘亲看啊。”
那孩子拼命点头，抱起药包拔腿就跑。
宁应真探出头看了一会儿，见那孩子在转角处想拆了药包偷偷扔掉一些。
谁知宁应真打的结他怎么解都解不开，最后手被冻得通红，实在冷的受不了，只能打着喷嚏抱起药包失魂落魄地回家去了。
宁应真笑了笑，回头瞧见柳怀闻披了件月白狐毛鎏金暗纹大氅，正从木盒里拿出一把油纸伞。
宁应真挑眉道：“神君要出门？”
柳怀闻将伞拿出，重新将木盒盖好，宁应真连忙上去接过他的伞，又帮他把木盒放回原处。
他把伞抱在怀里，虽是询问，但颇有柳怀闻不带他一起出门就不把伞还给他的意思：“神君去哪儿呢？我陪神君一起呀？”
柳怀闻反问道：“从入冬至今，药馆接了多少个孩童的病单？”
宁应真仔细回想，确定道：“若是以十五为限，算上方才那孩子，到今日是二十七个。”
柳怀闻点头，“二十七名孩童身上都带着梅花香，未免太巧合些。”
宁应真同为花木，当然意识到这梅花香并非那些孩童玩闹时不小心沾染上的，而是来自于化形花妖的灵力，凡人闻不见，可在柳怀闻和宁应真面前，很难忽视这一股梅花香。
柳怀闻道：“我有很多年没有再回不缘山，不曾想方石兰也并未插足不缘山的事务，才导致出了许多纰漏，让藏匿不缘山的花妖肆意妄为许多年。”
“去梅林看一眼吧，当是故地重游，当是查缺补漏。”
不缘山背阴的一面种柳，三四月最为生机案然，迎朝阳的一面栽梅，是大雪漫天里的一处绝伦美景。
宁应真撑伞，替柳怀闻遮去大半风雪。
二人行至梅林前，见一名孩童正藏在一株梅树后，搓圆地上的雪球，东张西望一番，才小心翼翼拾起雪球，瞄准不远处的另一株梅树。
直到一颗脑袋从梅树后探出，那雪球飞跃空中，不偏不倚砸了那脑袋满头白雪。
几名孩童玩雪仗玩的不亦乐乎，直到远方炊烟四起，一名孩童意犹未尽地啊了一声，说娘亲该让他回家吃饭了。
方才还嬉闹的孩童们瞬间泄了气似的，自己也该回家吃饭的声音此起彼伏，其中一名孩童打断道：“傍晚吃过饭，就能来听梅娘讲故事了！”
“是啊！我们吃快些回来，待会儿就能听梅娘的新故事了！”
“不知道梅娘今日会讲什么故事呢？”
孩童们相互告别，约定着饭后再回到此处，他们在茫茫雪地上奔走着，一片干净中留下坑坑洼洼的脚印，等到他们再回来时，风雪会重新掩埋他们来过的足迹。
柳怀闻弯下膝盖，朝一名孩童招手，那孩童认得柳怀闻，口中喊道：“你是山上的大夫！”
柳怀闻不可置否，将那名孩童的手暖进掌中，又拍去他头顶落雪，才问起：“方才听你们好像提起了梅娘，愿意告诉我梅娘是谁吗？”
“梅娘啊，她每年下了雪过后就会坐在那里，一般都是太阳落山之后才会来。”那孩童回头指了指梅林前的一处石桩，“梅娘有讲不完的故事！我们都喜欢搬个木凳子听梅娘讲故事。”
柳怀闻道：“原来是这样，那我也能来听梅娘讲故事吗？”
那孩童拼命摇头：“不行，梅娘只给小孩讲故事，若是有大人来，梅娘就不会来了。”
柳怀闻：“那你们家里人知晓你们来这里听梅娘讲故事吗？”
孩童又点头道：“知道呀，最开始他们见不着梅娘，以为我在撒谎，后来村里的小孩都见过梅娘，他们才知道我不是在撒谎，只是梅娘不喜欢见人。”
柳怀闻问：“那梅娘长什么样呢？”
孩童歪头斜闹找寻措辞，道：“梅娘爱穿红衣，可她没有眼睛，我娘亲说她可能是畏光，雪大了照得眼睛疼，爹爹却说她应该是个瞎子。”
孩童还想说些什么，他突然意识到梅林雪地只剩下他一个孩子，同伴早回家吃饭去了，便着急忙慌与柳怀闻道别：“我要赶回家吃饭了！大夫还有伙计！你们今日可别待在这里啊！不然今晚梅娘就不肯来给我们讲故事了！”
宁应真冲那孩子喊道：“不是伙计！别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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