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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雪舞枫庭 栖梦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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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梦阁的夏蝉在忍冬藤上唱到第七轮时,我们终于将最后一卷《青岚十景图》补全。暮色漫过鹿灵溪的波光,将修复好的"倾雪"琴弦镀成琥珀色。苍雪指尖拂过商弦,泛音惊起檐下栖燕,恍若那年母亲断弦时飞散的惊鸿。
"你听,冰蚕丝续的弦音更清越了。"她将琴轸推向我的方向,腕间红绳缠着新折的忍冬,与当年埋在时光胶囊里的褪色丝线交叠成双螺旋。我调试琴柱时触到她微凉的指尖,苔痕斑驳的青砖地上,我们的影子正被夕阳缝合成完整的《上林赋》。
晚风裹着木樨香掠过琴台,卷起案头未干的《鹧鸪天》。她忽然按住我研墨的手,松烟墨在砚池荡开涟漪:"那年你在灯澜酒馆说'月亮照得亮海底',可知道栖梦阁的月亮最亮是哪夜?"
我望向廊角新结的蛛网,那里还悬着十四岁那晚我们偷挂的琉璃灯:"是埋时光胶囊那夜?"
"是你复读时第一个月圆夜。"她展开泛黄的诗笺,我高考前誊的《踏莎行》背面,赫然印着琴都出租屋的窗影,"那晚忍冬藤刚抽新芽,月光穿透玻璃上的水痕,像极了鹿灵溪底未捞的月光。"
蝉声忽然噤了声,满庭暮色凝成栖在琴身的蝶。我摸出贴身藏着的铁盒,生锈的锁扣"咔嗒"轻响,褪色糖纸包裹的断弦与银铃铛交缠,恰似那年她改我词稿时,朱砂圈点的《凤凰台上忆吹箫》。
暮色漫过西墙时,我们并肩立在当年刻身高线的焦槐下。新生的忍冬藤从裂缝里探出触须,勾住她垂落的发梢。我摸出铁盒里氧化的银铃铛,系上她新绾的发髻:
“他日长发及腰,我定钟鼓相迎。”
苍雪忽然轻笑,从琴底抽出未装裱的《雪枫》画卷。水墨氤氲处,两个身影并肩立在栖梦阁坍圮的老墙下,题跋是她新填的《合欢令》:断弦堪续广陵韵,忍冬偏绕旧时藤。雪融方见枫庭路,携手武陵问归程。
晚霞恰在此刻烧透层云,将她的侧脸染成那年运动会礼服的碎钻光。“你若钟鼓,”她指尖点上我掌心被钢筋磨出的茧,眸光比续弦的清音更灼亮,“我便红妆。”
栖鸟归林时,我们合力推开尘封的琴房。母亲遗留的螺钿匣静静躺在《漱玉词》堆上,匣中糖纸折的仙鹤依旧振翅欲飞。苍雪将高考成绩单与月照文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并排放入,合盖时惊动了沉睡的尘埃,在斜照里舞成金色的《雨霖铃》。
"等藤蔓爬满西墙,就把婚书埋在这里。"她倚着当年刻身高线的槐树,忍冬花苞正从焦黑的树缝里探头。我按下快门,取景框里的画面与十二岁那日重叠——只是琉璃灯换成了数码相机,糖纸包裹的誓言变成了墨香浸透的诗词集。
暮色渐浓时,鹿灵谷传来第一声蛙鸣。我们并坐在续好的"倾雪"琴前,共抚的《凤求凰》惊醒了满池睡莲。断弦处震颤的双倍清音里,我忽然读懂她改过的《武陵春》——原来桃源不在世外,而在两心同频的震颤之间。
《鹧鸪天·栖梦阁》
断弦重续广陵音,忍冬犹记少年心。雪融方显枫庭路,墨冷偏温漱玉衾。
栖旧梦,抚新琴,武陵春色此中寻。钟鼓红妆皆俗愿,且共惊鸿舞上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