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簿已离线》辰似

10、小晏视角（1）

　　　晏知蘅这次苏醒的时间，相较之前是比较迟了。
　　他沉默地到药圃里转了了一圈，草木葱茏，已是春深。
　　他数不清是第多少年了。
　　……还没有响应。晏知蘅抚上落在心口上的胸针，他一般贴身戴着，以保证可以第一时间感知到谢韫之。
　　前几次频繁的奔波使他感到疲累，那时候交通不便，一次微小的误判可能就要导致他多走几个月的路。
　　而且在途中还要养护谢韫之的灵魂。
　　他没有同行者，没有故人，没有归处，漂泊无依，只能跟着谢韫之的脚步，去他那里寻求片刻心安。
　　算了，也不能这样消极。晏知蘅安慰自己，先下山做准备工作。
　　这次倒是赶巧，他下山的时候刚好遇到了山脚收购中药的贩子。他也没有太多过问价格，毕竟每次苏醒都会有几味药材的价格有浮动，也经常有他不熟悉的名词出现。
　　晏知蘅太久没有张口说话了，他试着答复对方一声，却尽是沙哑。
　　药贩子没有听清他含糊不清的答复，以为对方是个哑巴，于是跟晏知蘅交代清楚药材的价格，打算当面交付。
　　手机？手机号？什么东西？
　　晏知蘅礼貌地站着，但没有动作，对方只是当他上山没拿手机，因为这一片经常没有信号，所以掏出了现金。
　　纸币？晏知蘅有些疑惑，他印象中不是大买卖用不到特别大面值的银票。后来又自嘲地笑笑，因为上一世这种东西就已经开始流行了。
　　这个长生子有自己的一套纪年方法，那就是谢韫之第几世的第几年。其他的他记不住，也没有什么记住的必要。
　　反正都是要离去的。
　　苏醒第一天，交易了一笔药材，回山上等谢韫之。
　　苏醒第二天，去一家中医院面试当学徒，回山上等谢韫之。
　　苏醒第三天，交付药材，熟悉城市路线，回山上等谢韫之。
　　……
　　就这样，过了不知道多少天，他屏息凝神感知了不知道多少次，终于有了微弱的感应。
　　这么微弱？晏知蘅有些不确定，但他无暇顾及，只是换了套与现世相符的衣服，就打算出门。
　　这次比上次还要微弱，几乎要断掉了。晏知蘅不敢大意，现在这些耸立的高楼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人，地上承不下了，就往天上塞。
　　他走走停停，没有确切的方向。
　　这个市区不大，但有很多很多人，微弱的链接为晏知蘅指引方向，让他不至于大海捞针，但气息属实微弱，他怕擦肩而过，他怕跟之前的哪一次一样一直错过。
　　不能再错过他了。晏知蘅这样想着，他鼓励自己打起精神，却没有发觉自己手在不自觉发抖。
　　就这样，追随着气息从凌晨找到深夜，他最终确认了一个区域。晏知蘅走进一家便利店，算着时辰。
　　然后，谢韫之就出现了。
　　心脏瞬间落回，他抬眼望去，青年人正手足无措地介绍自己。
　　在和谢韫之第一天的相遇，每个环节哪怕晚一秒都可能使晏知蘅彻底破碎，那天晚上他实在是太累太累了，其实他还想和谢韫之说一会话，但如果他不休息的话，就真的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撑住了。
　　但是即使身体虚弱，但心理上的折磨并没有放过他，晏知蘅从噩梦中惊醒，沉默地望向窗外的明月。
　　……谢韫之在哪？
　　他在谢韫之身边就是放松的，理所当然的，这是这么多年谢韫之娇惯出来的习惯。
　　所以，晏知蘅没有过多犹豫，就到了谢韫之身边，他接着月光描摹对方的样貌，却有些悲伤地记不清爱人的最初的眼睛。
　　只是知道不像。
　　但现在才刚刚开始，一切还是崭新的模样。
　　对晏知蘅而言，谢韫之就是他触手可及的明天。
　　两人之间一直存在着信息差，每一次都是，谢韫之一无所知，却努力追寻，晏知蘅知晓一切，却闭口不言。
　　晏知蘅自认现在不是讲故事的时候，现在还太早，不过最终都会知晓的，时间早晚的问题。他一向不爱解释这些，因为对他而言，买卖苦痛，博取同情和爱惜这种事情，没有必要去做。
　　他那天晚上被重逢的喜悦和一直以来追随的疲倦击垮了。
　　晏知蘅不是什么太坚强的人，除了长生之外，其他情感都不能免俗。只是他活的太久，看淡了许多许多东西，变得好像有些无欲无求了。但实际上，他也会累，也会因为一点小事而悄悄雀跃。
　　送别爱人对任何一个人的打击都是巨大的，晏知蘅到现在其实有些麻木了。他的一生习惯于去追寻谢韫之的脚步，关于自己的诸多记忆都已经淡忘。每次追寻谢韫之而去，都是再次将这个人烙在自己心脏上，哪怕最终还是会被撕开伤口，对方再次离开，他也义无反顾。
　　他只是太需要谢韫之了，离开他都不知道怎么办的需要，其他的晏知蘅不顾及，也无暇顾及。
　　这次寻找其实耗费他很多精力，多次的转世使得谢韫之和晏知蘅之间牵绊变淡，哪怕每次爱人逝世前都安慰他道——
　　没关系，再把红线牵一遍，没关系，下辈子换我来找你。
　　就如当初拖着身子下床，一遍遍描摹谢韫之五官，一遍遍试探谢韫之脉搏，一遍遍感受谢韫之气息，才求来片刻的安心，才得来片刻满足。
　　但这些他都不打算说。
　　养护魂魄，感知气息是很耗费精力的事情，他们在忘川河畔走过很多次了，生死簿上没有晏知蘅的名字，他也无力去改变什么。他只能一遍遍的看着河水冲淡他爱人的痕迹，一点点地丧失对爱人最初的记忆。
　　他甚至说不清楚，谢韫之五官的细节。
　　……是哪个谢韫之？
　　前面九个人的面貌都在眼前晃过，最终好像融为一体，又好像是独立的个体。他们本质上好像是同一个人，但因为天差地别的经历，却又使他们拥有截然不同的思维方式。
　　十辈子太长了，模糊了爱人的面貌。
　　十辈子太长了，足够他遇见追随很多次。
　　十辈子太长了，使他忘掉了自己学习的能力，他慢慢的和这个世界脱节太久太久。因为气息逐渐微弱，他哪怕只是去寻找谢韫之的方位就需要拼尽全力。
　　如果问他为什么那么排斥手机视频，不如说他讨厌在任何谢韫之不在对面时看到对方的脸。
　　他喜欢鲜活的，触手可及的，能感知到气息的谢韫之。
　　以往的画像总是有些失真，但上一世的相片却给了晏知蘅爱人最清晰的样貌。他不敢去回想记忆中已经模糊的那个人，那样清楚的留存对他而言就是最大的折磨。
　　他不想再体会那种，斯人已逝，前一瞬间还温言安慰自己的爱人，后一秒就已经逝去，他只能走过陵园，只能注视着墓碑或者牌位。
　　这样会提醒他无能，提醒他留不住任何人。
　　从前不敢看牌位，不敢看留下的画像。
　　后来不敢看遗照，不敢看留下的相片。
　　这样的日子好像没有尽头，他像是永远飞翔的无脚鸟，只能在找到谢韫之的时候在他头顶盘旋陪伴片刻，然后再进行新一次的寻找。
　　晏知蘅没想过解脱吗？
　　他尝试过，但没有成功。
　　不老不死的长生对他而言就是世界上恶意最大的诅咒。
　　他的眼界就在那里，也没什么野心，又不打算拥有什么权利。他不是什么渴求长生不老的皇帝，只是一个想要拥有正常生老病死的普通人。
　　重逢之后，就不再想分离。
　　在看到手机里的谢韫之之后，他决定去对方的公司。
　　他邀请我，想和我一起；我需要他，那我就去找他。
　　他的思路一向这样简单直白。
　　后来谢韫之恳切地问他需要什么，带他去了解这个新的时代，购买了很多东西和新的药物。
　　……药物。
　　他记起有一世的谢韫之，就是因为误食了家中不知名的药丸而逝世，自那以后，谢韫之家里备的每一份药都要经晏知蘅过手。
　　反正他不会死，他就是最好的试药对象。
　　不过这次运气不是很好。晏知蘅没想到第一次就选中了比较凶险的方子。他在懊恼的同时有些庆幸，还好是他自己，不是谢韫之。
　　这种疼痛和对身体的损失不超过一刻钟就可以恢复，本来晏知蘅想自己默不作声地熬下去的。
　　但因为他对家务这些事情实在不熟悉，对时间有所误判，再加上不定期的发作时间，导致还不到五分钟，谢韫之就冲到了自己跟前。
　　晏知蘅不知道谢韫之做了什么，他一瞬间从疼痛中解脱出来，愕然地看着捂着心口快要疼晕过去谢韫之。
　　……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
　　动作比理智先行，他根据以往的经验，先止痛，再喂药。看到对方疼到惨白的脸色慢慢恢复过来，他才松下一口气。
　　看着疼的快要虚脱的谢韫之，晏知蘅心里无比自责，他想要质问对方做了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心口痛，但谢韫之只是那样看着自己，没有责备，只是心疼。
　　告诉他吧。
　　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时间早晚而已。
　　反正我又不会死。
　　你没有必要因为我而慌乱。
　　谢韫之还有闲心开玩笑，在他简单解释之后，这个家伙的眼神有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变化。
　　晏知蘅只能无奈强调，没事的，不会死，不用去医院。
　　他还是想不通为什么谢韫之突然会心口痛，他也责怪自己今天怎么这么心急，应该找个对方不在的时间自己慢慢试。
　　他最在意的，还是谢韫之没有过问，没有提及，只是自己咬牙抗下钻心之痛，却还笑着跟他说没关系。
　　我不想要没关系，我只想和你一起，一切都好好的。
　　所以当谢韫之跟没事人一样晃过来，跟他说晚安的时候，情感再一次压过理智。
　　告诉他真相吧。
　　不要为我以身犯险，不值得的。
　　其实关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去地府，他的记忆并不深了。
　　毕竟这些神神鬼鬼也不会允许凡人记住太多细节，肯定会对他的记忆进行处理。
　　他不喜欢讲述这段往事的原因，就在于他永远忘不了，他回到镇子上，一切都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他找不到任何他熟悉的人。
　　自此孑然一身。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他只能挑一部分跟谢韫之讲述。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等有空了，再细细说与他听。
　　不着急，这一世才刚刚开始。
　　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