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为空》三水丁兰

1、云起时 我叫云起时

　　八月末，残暑未退，蝉鸣依旧贯耳。学道街的梧桐几乎遮天，天空偶尔飘来几缕风，梧桐叶声沙沙，像下雨般。
　　正值傍晚，一个少年蹲在学校对面的网吧门口，脚边是一瓶挂满水珠的啤酒。他偶尔拿起喝上两口，但更多时候只是默不作声地盯着头顶的叶子发呆。旁边的烧烤店冒着香味，热闹的人群在享受着周日傍晚最后的轻松和愉悦。

　　突然，烧烤店里传来一阵吵闹声，混杂着女孩尖锐的叫喊和醉汉大着舌头的胡言乱语。一片混乱中，女孩愤怒的声音特别突出：“就是他！就是他摸了我的胸！”而她对面是一个彪壮的男人，浑身横肉，额头上还有新鲜的疤痕。
　　他听到女孩的控诉立刻呲着嘴嚷嚷道：“我呸！！你个臭小娘们别乱说话！谁摸你胸了！看你校服是省城一中的吧，你再乱说我马上告诉你们校长让他开除你！”女生瞧见他一副吃人样，被吓得立马大喊：“救命啊！救命啊！这里有人耍流氓啊！！我不活啦！！” 周围吃饭的人逐渐被这叫喊声吸引了过来，叽叽喳喳地将两人围了起来。

　　一个身形矮矮瘦瘦的男人从厨房里匆匆赶来，他冲上前去挡在两人中间，身穿深蓝色校服的女孩看到他就哭：“李老板，真是他耍流氓！我没有撒谎！我今天必须要报警，我要查监控！”对面的男子一听“警察”二字，神色稍一变，假装咳嗽捂着脸低下了头，一转身就想要溜走。结果却撞到了一名穿黑色T恤的少年。这男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让开，但那少年却仿佛没看见般，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冲他笑了笑。

　　可这位李老板听到女孩的哭诉后却面露苦色：“小姑娘啊实在不好意思，我家店面今年七月份才刚盘下来，还没有来得及装监控，这警察来了也没用啊……那个你看，要不我让他给你道个歉这事就算完了好不好？”女孩一听没监控急了，大声叫喊道:“什么算了？凭什么算了？他猥亵我不说，还说我撒谎！我没有撒谎，他就是摸我了！我又没做错什么，做错事的人是他，我凭什么要原谅他？！”
　　而那个刚刚还做贼心虚的男人一听没有监控立马变了个脸色，歪着个嘴颠了颠手里的啤酒瓶：“哼，你喊啊，你倒是再喊大声点啊！今天没有监控我看你怎么办，你看我砸不砸死你的！”说着还将酒瓶举了起来。女孩看到他突然扬起的手臂，被吓得尖叫了一声，“唰”一下躲进了身旁老板娘的怀里。李老板连忙阻止，他按着那男人满是赘肉的膀子劝道：“大哥，你给人小姑娘道个歉，咱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行吗？”
　　那男的斜着眼瞟了一眼还不到他肩膀高的李老板，一使劲便把他摔到了地上，接着用酒瓶底指着他说：“你他妈少管闲事！她说我摸了我就摸了吗？你让我道歉我就道歉吗？你们算哪根葱啊敢这么指挥老子？老子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了，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她，想让我道歉，休想！”然后他就拿着啤酒瓶，以自己为中心，以手臂为半径转了一圈，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吓唬道：“还有你们！我看看还有那个不长眼的敢上来乱说话！谁敢上来我就揍谁，小心点啊啤酒瓶可是不长眼的！”
　　周围的人群看着这个发酒疯的男人都默默地退后半步，生怕殃及自身的安全。一时间，吵闹声都消失了，只听得见那名女生瑟瑟发抖的抽泣声。这个男人摇头晃脑地左右看了几圈，似乎非常满意这次恐吓的结果，于是大摇大摆地想要离开。

　　就在这时，一声玻璃破碎的清脆声在这个男人脑袋顶上响起，他还没来得及回过神，就感觉到有股热热的东西划过他的脸颊。他疑惑地伸手摸了摸，血？他不可思议地转过身，看着那个从不知何时起站在他的身后的少年正笑眯眯地举着半截啤酒瓶。柔顺的黑发微乱，素白干净的脸庞让他显得那么脆弱和无辜，要不是“凶器”还拿在他手里，估计警察都要怀疑刚刚究竟是谁砸了谁。
　　似乎是看到了他疑惑的眼神，这位少年内疚地吐了吐舌头：“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这啤酒瓶确实没长眼睛，要不我让它给你道个歉？”
　　男人愤怒地大吼一声扬起拳头就要往他脸上招呼。少年灵活地一侧身，抓住他的手臂向背后一拧，用膝盖一顶，先前还张扬跋扈的男子瞬间就跪在了地上大喊着“痛痛痛”。反观那少年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对着旁边站着揉腰的李老板扬了扬头：“李叔，这下可以报警了吧？”他调皮地眨了眨眼：“就说有人打架斗殴，虽然没有监控但是……目击证人们都在这儿呢。”

　　警察局。

　　一位今天刚来报到的年轻警官递了一杯热水给面前的这个男孩：“名字。”
　　黑T恤男生乖乖地捧着面前那杯水：“云起时。”
　　“什么？”“我叫云起时，坐看云起时的云起时。”
　　“年龄。”“17。”
　　“没成年啊，你还在上学？”“对，就在附近的省城一中。”正在打字的警察抬起头来瞄了他一眼，眼底是满满的怀疑。不过云起时权当没看见，冲警察又是微微一笑。
　　“有没有父母的联系方式。”刚刚还笑颜如花的男孩听到这个问题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嗤笑一声。
　　“哦对了，你是新来的吧？我忘告诉你了，我没有父母。”

　　再之后的事情就和云起时之前经历过的一样，打电话、签字、调解、放人，这一个小时期间包括但不限于在警察面前发誓自己以后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再也不和校外社会人士打架、笑眯眯地盯着对面那个猥亵男的盯得他浑身汗毛挺立、握手和解时手劲大得能把对面骨头捏碎等等一系列无关紧要的小事。当然，除了寻衅滋事，这个被周围围观群众举报说猥亵女孩的男人也接受了应有的法律制裁。
　　总之当云如月赶到警察局里捞人时，云起时已经坐在长椅上等得脑袋一顿一顿的快要睡着了。云如月看着毫发无损的云起时气不打一处来，而正在假寐的云起时似乎是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忽地睁开眼睛，和气冲冲的云如月正好对上眼，把她吓了一大跳。云如月气得牙痒痒：“行啊你个臭小子，一言不合就离家出走两个月，要不是今天张局给我打电话我还不知道你又干回以前的老本行了啊！”
　　生气的女人比老虎还难对付，云起时深谙这个道理，于是他决定今晚云如月说什么都绝不还嘴。

　　从警察局出去时，被醉汉猥亵的那个女生正站在门口等着他。见他出来，她怯生生地对云起时说：“哥，今天谢谢你，咱俩能加个微信吗，我请你喝奶茶。”云起时摇摇头拒绝了，不过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都是小事，不过这位同学，你今天的嗓门可真大啊。”女生看着他的眼睛不自觉地脸红了，磕磕巴巴地说：“对了哥，我叫苏婉儿，你叫什么呀？”云起时咧了咧嘴角，突然一阵风吹过，撩起了少年额前的碎发，风里裹着淡淡的花香，他说：
　　“我叫云起时，坐看云起时的云起时。”

　　——-------小剧场：
　　告别了那名女生，云起时默不作声地跟在云如月的身旁。今晚这一通折腾下来，月亮已经高高地挂在了天上，就像个灯泡悬在夜的中央，照亮了四周，让人看清这是个没有云的夜晚。风微凉，俩姐弟相顾无言。
　　回到家，云如月疲惫地热了一碗鸡汤给云起时喝，打算等他喝完就把他赶去睡觉。云起时心虚地埋头喝汤，时不时抬头瞄他姐一眼。云如月被瞄地浑身不自在，压着嗓子说：“云起时，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云起时没吭声。
　　云如月耐着性子再问了一遍：“云起时，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云起时清了清嗓子：“那个姐，我说了你保证不打我？”
　　云如月懒得和他拉扯，言简意赅一个字：“说。”
　　“就是吧……那个……今天好像是开学第一天。”
　　“ ……然后呢？”
　　“我好像忘了去报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