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猫屿 ...
-
---
暮色像打翻的蓝墨水般在天际漫开时,我站在"猫屿"的玻璃门前,看着自己的倒影和霓虹灯牌重叠成迷离的光斑。
米粒拽着我手腕冲进玻璃花房时,二十三点七度的咖啡正从虹吸壶坠落。
玻璃门吱呀推开,浓烈的玫瑰香先声夺人。一个女人斜倚着靠在在门框边,她的姿势像古典油画里的美神,黑色绸缎裙摆勾着金线,在晚风里漾出细碎星河。我的视线顺着她指间明明灭灭的烟头往上攀,正撞进那双含着笑意的眼。
"欢迎光临。"红唇开合时,烟嗓里掺着一丝风尘,"新店开业,全场小食免费。"她指尖的美甲片折射着猫咪轮廓的霓虹灯牌,水晶蝴蝶结在我眼前晃成虚影。
米粒拽着我往甜品台冲,我却忍不住回头。暖黄壁灯在她蓬松的卷发上镀了层金边,细银链在锁骨处晃荡,折射的光斑落进我握着柠檬水的掌心,滚烫。
一不留神,我踉跄着撞上绿绒布沙发,解剖学笔记滑落在地,扉页夹着的矢车菊标本碎在波斯地毯上。
水晶帘突然发出碎玉声响。
深红色指甲捡起残破的蓝色花瓣,腕间铃兰香气漫过我的鼻尖。"压花书签该用硫酸纸隔离。"慵懒的声线像融化的太妃糖浆,我抬头时正对上她垂落的卷发——发尾染成落日熔金,在空调风里扫过我发烫的耳垂。
她把花瓣放进骨瓷碟,蔻丹轻敲杯沿:"你们是今天第一对客人,请你们喝咖啡。"她俯身时真丝吊带裙摆掠过我膝盖,锁骨处细链坠着的红宝石晃进我虹膜深处。
米粒突然从甜品台探头:"阿榆喝咖啡会失眠"她嘴角还沾着巧克力粉,怀里抱着三个马卡龙,"老板娘换成果汁可以不。"
我的脚趾在帆布鞋里蜷缩。她倚着猫爬架低笑,脚踝缀着的银链吊饰寒光凛凛:"医学生也会被咖啡因谋杀?"她垂眸搅拌着她手上正在做的咖啡,奶泡漩涡里浮起猫爪拉花。
落地窗外暮色渐浓,一只白色的布偶猫跳上我膝头打哈欠。我支支吾吾道“没关系,我可以...”陈宁忽然将鎏金咖啡杯推到我面前:"这杯是低咖啡因的。"她食指上蘸着奶沫,在杯壁画出精巧的蝶骨结构。
"谢谢..."我下意识接话,指尖悬在虚空。
布偶猫撞翻糖罐的声音惊醒了我。
"两位要进撸猫区吗?"她不知何时绕到我们身后,尾指上的猫眼石戒指叩击桌面,"现在有开业折扣哦。"
米粒在桌下猛掐我大腿:"突然想起来要赶论文!"她抓起书包就往门外窜,留下我和半块没吃完的慕斯蛋糕面面相觑。
"那个...钱我会转给您。"我摸出手机时指尖发颤,扫码界面三次对不准她的二维码。她笑了笑,玫瑰香混着烟草气息扑面而来:"我叫陈宁。"
她的睫毛在扫码成功的绿光里扑簌,像停驻的凤尾蝶。我的微信列表突然跳出一只布偶猫头像。我感觉脸有些烧红。
凌晨一点,转账接收提示音惊醒浅眠的我。屏幕蓝光里,陈宁的消息悬在对话框:"钱我收了,但是本来就说好今天免费的,下周我请你来撸猫吧。"
我揉了揉眼睛中氤氲的雾气,黑暗中手机屏幕的亮光映着我发出去的新消息:"好,谢谢你。"
---
布偶猫雪团突然窜上书架时,陈宁正站在扶梯上晃了晃。
"小心!"我慌忙托住她脚踝,掌心触到她微凉的肌肤。
"你怎么不声不响地来了",她先是朝我笑了一下,接着眼神凝聚在我托住她脚踝的手上,端详了几秒,打趣道"谢谢,你反应倒是挺快"。
我有些尴尬,把手挪开扶在了梯子上,视线恰好撞进她身后翻涌的玫瑰丛。玫瑰香气仿佛也变得尖锐,暗红色花瓣好似要将整个猫咖店淹没。
阁楼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绒毛落地声。陈宁单手撑着书架,涂着酒红色甲油的拇指无意识摩挲梯子横杆,我看见那支玫瑰在她腰间颤抖——直到此刻才看清,层层叠叠的花瓣下藏着道很大的月牙形伤疤。
"吓到你了?"她踩着我的影子落地,裙子下摆却忘了整理,"这是二十岁那年..."尾音突然被窗外惊雷劈碎,盛夏暴雨来得猝不及防。
雨滴砸在玻璃顶棚的声音填满沉默的间隙。她蜷进墨绿丝绒沙发,点燃的细烟在昏暗光线下明明灭灭:"算了,都过去了"
"吃点什么?刚烤好的栗子酥怎么样,算是答谢你刚刚帮我扶住了梯子",她冲我温柔地笑,我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只要实验室没事就会来陈宁的猫咖店帮忙。帮她照顾店里的猫咪,一起策划店里的活动,品尝她做出的不同的新品咖啡和点心。
"这一款咖啡太苦了",我皱着眉头,盯着手里的加浓美式。
她笑了一下"很多人都喜欢苦咖啡的。"她突然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嘴角,
"嘴巴黑了",她轻笑,"不喜欢就给我吧",她拿过我手中的马克杯,喝了一大口,"我喜欢苦的"。她的口红印在咖啡杯沿,很漂亮,像一个弯弯的月牙。
---
梅雨季的第八个阴天,陈宁出去买咖啡豆,我一个人在猫咖店里帮她看店。暮色浸透橱窗时,雪团突然炸开蓬松的尾毛。我正在擦拭陈宁最爱的鎏金咖啡杯,玻璃倒影里四个男人的轮廓正将"猫屿"招牌切割成碎片。
"陈宁在不在?"为首的花臂男碾碎门边新栽的玛格丽特,薄荷味混着烟臭扑面而来。雪团弓着背发出低频嘶吼,我摸向收银台下方的报警按钮,却发现线路早已被剪断。
花臂男踹翻猫爬架的瞬间,猫咪们惊叫着窜上吊灯。我抄起倚在墙角的木头架子,盯着他们道"你们要做什么..."。
"也是个好看的姿色,还更年轻"花臂男勾起嘴角笑了笑,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三个男人便向我逼近。我抄起木头架子对着他们的脑袋就开始砸,其中一个男人的头渗出了血,他们此时像被激怒的野兽。
"小妹妹还会两下子?"花臂男吐掉牙签。我的虎口在第三记劈砍后裂开很深的一道伤口,鲜血和汗水混杂在一起。当木头架子被钢管震飞时,雪团突然扑向花臂男的脸,我趁机撞倒两人冲向阁楼。但铁链比我的呼救声更快缠上脚踝,后脑勺磕在地板的声音惊醒了所有猫咪。
他们用扎带把我捆在椅子上,我歪着头漠然地看着他们,却异常平静。
"是个烈性子,死到临头还这么冷静。既然你打伤了我的兄弟,这死猫还抓了我,那就看看你这个木头架子有没有我的钢管厉害。"花臂男抹了一把脸上被猫咪抓出的血痕,"放心,会给你留一口气,毕竟,你也算是个标志美人儿"
他抄起手上的钢管,我闭上眼睛,等待着最后的暴风。
"放开她,你找的是我。"
一股熟悉的玫瑰花香的味道,陈宁踏着满地星芒般的碎玻璃走来,暮色将她后腰的玫瑰纹身染成血色。她甩开的高跟鞋砸中花臂男眉心,断裂的珍珠项链在空气里划出银河。
"这事跟她没关系",陈宁朝我走过来,半跪在我被绑住的椅子边,紧紧抱住了我,将我的头埋在她的胸前"对不起,阿榆,我回来迟了。"
男人似笑非笑地走过来,"二十棍,当年你欠我的钱,还有这丫头打伤我兄弟的事,我就跟你一笔勾销了。
我惶恐地看向他,声音顿时软了下来,"不要,她会死的...你要多少钱,我还给你...我...我跟你道歉,你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阿榆",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是没想到连累了你。对不起,你害怕的话就别睁眼..."
她的话还没说完,钢管已经在空中划出残影,重重地打在她的后背上。她闷哼了一声,却依旧死死抱着我。我的眼泪哗哗往外淌,我根本看不清到底这是第几棍,只能感觉到陈宁的身体不断被重重地砸中,伴随着每一次重击,都有鲜血从她口中喷出,猩红的血染红了我白色的卫衣,像是残破的玫瑰花瓣在我身上凋零。我听见骨头断裂的声响,听到她咬紧牙关发出的闷哼声。可是她没有求饶,也没有放手,仿佛这具身体不是她自己的,她感受不到疼痛一样。可是我能看到她满脸密布的汗珠,看到她血肉模糊的后背,也能感受到她抱着我的力度越来越轻。她像枯萎的花瓣一样轻飘飘地落在我的身上,她闭着眼睛,体温在不断流失,她的脸惨白地像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窗外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几个男人匆忙逃窜。不知道过了多久,急救车顶灯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废墟上,纠缠的轮廓里,她破碎的玫瑰正长出新的荆棘,将我溃散的哭声缠绕成茧。
---
这些天来,我无数次半夜从梦中惊喜,都是陈宁跌在我怀里,血珠顺着她的玫瑰纹身滚落,她身下流淌的鲜血像一片玫瑰花海,将我跟她一起淹没。
她在ICU病房整整待了一个月。医生说她共有四根肋骨断裂,胸骨断裂,腰椎骨折,脾脏破裂,肾脏大出血...多少个无眠的夜晚,我坐在医院病房的走道上,盯着忽明忽暗的过道灯,陷入梦魇一般的沉思。在警方的调查下,我也知道了花臂男的来历。他叫林志。陈宁出生在一个封闭的村庄,从小父母赌博欠了很多钱,于是为了还债,在她16岁的时候把她卖给了债主林志。林志每天都打骂她折磨她,她身上的月牙伤疤就是在她二十岁那年被林志捅伤留下的。
上次的事件发生后,林志就潜逃了,警察也抓不到他。
陈宁苏醒的那一天,我忍住没去看她,我怕我看到她,就会动摇我做的决定。
---
我将玫瑰胸针别在蕾丝领口时,林志正在调暗床头灯。香水是陈宁惯用的午夜绽放,我的脖颈处特意点着与她当年如出一辙的朱砂痣。当他喘息着咬住我肩带,我摸向枕下准备好的钢笔,笔芯刺入颈动脉的瞬间,喷射的血珠溅上我黑色的发丝。
男人惊恐地看着我,瞪大了双眼,捂着脖颈处却说不出话。
我冷笑了一声"你只知道我是个学生,不知道我是学解剖学的吧"
我按下床头伪装成香薰机的录音装置,里面循环播放着三天前录制的求饶声。警笛响起时,我正对着梳妆镜将淤青画得更鲜艳些,锁骨处刚纹的玫瑰纹身还渗着组织液。
"正当防卫成立。"女警司合上案卷时,我盯着她胸牌后的挂饰恍惚——陈宁总说这种金属花瓣会划伤皮肤。走出警局那夜,我流下了一滴眼泪,不知道是为我自己,还是为陈宁。
---
我在景德镇的雨夜捏碎第十八个素胚,釉料顺着指缝滴成血痂的形状。
三年间我学会用1300℃高温杀死往事,却在开窑时总幻听陈宁的咳嗽声。那天替客人烧制猫型存钱罐时,失手将青釉泼成她后腰的玫瑰轮廓。
三年间我也在沿海小镇串贝壳风铃,海盐在指缝结晶成细小荆棘。常去的那家咖啡馆总放《玫瑰人生》,每当放到"她微笑时眼角的褶皱"这句,我都会忽然晃神。
我杀了林志后,也放弃了原先的学业。我一个人去了不同的城市,走走停停。我以为我会这样度过余生,直到我接到米粒的电话。
"阿榆,下周我结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一定要来"
---
上海梅雨浸透裤脚那日,我正蹲在店里整理无尽夏。玻璃门倒影里突然炸开蓬松卷发。她推开店门时,风铃响起的刹那,我看到飘进来的雨滴砸在门口的陶瓷地面上。
"...我看门没锁,我就进来了",我有些窘迫地站起身,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尴尬的场面。
我曾无数自想象跟她重逢的场景,但是真的当这一天来临时,我却显得手无足措。
"你走之后,白天我都不会锁门。"她这些年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依然漂亮、精致,只是气色没有当年好了,脸色有些苍白。
"我怕有天你回来了进不来。"她朝我走过来,眼睛里泛着湿润的光。
"可以给我泡杯咖啡吗,我现在喝了不会失眠了。"我抬起头冲她笑了笑。这三年每天我想她的时候,就会给自己泡一杯咖啡。我早已习惯了咖啡因的感觉,那种咖啡豆的浓香会让我在夜色中仿佛能看到她的脸。
她拉花时小指仍会上翘三十度。当奶泡浮现歪斜的并蒂莲时,我忽然说:"我学会做瓷器了。"她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把咖啡递给我之后,才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也学会放下我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脸上却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我低下头,沉寂了几秒。
"对不起。"
屋子里寂静的只有风铃声。我甚至能听到我的心跳。
"那你会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我的声音很小,既怕她听见,又怕她听不见。我不知道这是一种祈求,还是我下的一把赌注。
她愣了一下,随后轻柔地笑了。她轻轻拉过我的手,抚摸了一下当年我虎口留下的伤疤。我感觉有水珠坠在我腕间,烫得像是窑炉里未熄灭的余温。
我们接吻时打翻的咖啡在实木桌面漫开,深褐水痕沿着三年前桌面被砸出的凹槽流淌。霓虹穿透雨幕将我们钉在橱窗前,我们交叠的影子投在新鲜插好的无尽夏花束上,像极了窑变失败的共生釉,在混沌中烧灼出新的生命形态。
三年光阴在我们之间堆成柔软的陶土,被呼吸塑造成未知器型。夕阳恰在此时刺破云层,将我们嵌进橱窗的剪影烧成琥珀,里面封存着所有未说出口的"我害怕回来"与"我一直在等"。
橱窗外,雪团叼着蓝绣球跃上窗台。雨又下起来了,但这次我们共有同一把淋湿的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