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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原来是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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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明在酒馆里又待了一会,见外头天色将晚,便慢悠悠地往山上走。远处隐隐有炸雷之声,天空却晴朗如初。将将走到山腰时便就遇上气喘吁吁的王大。这王大是镇上王氏粮油店掌柜的儿子,因着年纪小,多在镇里做些“闲汉”生意,专为各家各户有需求之人代送代买吃食,这小孩儿性子跳脱,交际甚广,初见时便缠着薛明问了许多问题,最后是被他娘揪着耳朵给拖回去的。他一见着来人,似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薛公子!可算找着你了!”
薛明疑惑道:“怎么了?”
王大顺手接过他手里的包袱口袋,一同向山顶走去:“出大事了!今日巧娘去瀑布下浣衣,没想到那处竟躺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陈大夫同镇里几个汉子把他抬了回来,现在还没醒呢!”
“那人看着不像是个普通人,还背着一把剑!大家都拿不定主意,也不敢随意收留他,便都差我来寻你。”王大一口气说完这许多话,挤眉弄眼地:“婶婶们都说‘这人就算闭着眼也能看出是个俊的’,倒是都争着要把他抬到自家去呢!”
薛明失笑道:“你说这话难道不怕你娘又揪你的耳朵?”
王大吐了吐舌头:“玩笑话,玩笑话,你可莫告诉我娘!”末了,又道:“薛公子,你还是去看看吧,我看啊,此人说不定是那土匪头子呢!话本子里都说,那些山寨土匪怪爱挑这些小白脸作寨主,为的就是迷惑人心,好叫人放松警惕!”
不多时,二人便回到了山顶的那座小院子。那屋前不大的空地站了许多人,陈大夫面上蒙着巾帕,正细细诊治躺在地上的那位。
此人身份不明,又带着利器,大家好奇又警惕,将人抬回来后便不再靠近。见薛明回来了,便纷纷让出条路来。王大刚叫了一声“娘”,就被李婶支使到一边玩去了。
这人就这么躺在地上,底下连块垫布也无。他双眼紧闭,眉头微皱,似有痛苦之色;身着玄色广袖长袍,佩碧玉佩,原先背着的剑被众人取下放在一旁。那剑柄和剑鞘也是黑漆漆的,叫人看不分明。
这打扮不像是土匪,倒像是哪个门派的修士。薛明草草扫了一眼,此人应当是从上游跌落,被瀑布给冲了下来,身上装束俱是湿淋淋的。
“陈大夫,先将此人抬进屋内再做诊治吧。”游医应了声,薛明将外间的榻收拾了一番,镇民们便七手八脚将人抬了进来。那白狐狸见来了这么多人,龇牙咧嘴地就要扑上去,薛明赶紧抱起它顺了顺毛,将它从卧室窗子放了出去:“你且去玩吧,晚些再回来。”
所幸众人并没有注意到这小小的意外。
李婶似有些担忧道:“薛公子,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薛明无所谓道:“他若要财,我给他便是;他若要命,这副样子指不定谁打谁呢。李婶不必担心,此人若有异心,我便带着虎子巧娘他们逃下山报官。左右山上就我们几人,也不碍事。”众人听了他的话都不免笑起来,其中一位彪形大汉笑倒:“薛公子,哪里用得着你逃,若是有什么事,你在那山头喊一声,我们立时上来帮你!”
陈大夫道:“这人筋骨强健,因太过劳累而心力耗尽,并无大碍。只是忧思过重,昏也昏得不安稳,我先写一味方子予他服下,也许明日便能醒来。”
薛明点点头,镇民见伤者无甚大事,都纷纷离开。待人散尽后,那游医倒是神神秘秘道:“薛公子啊,我见这人身上隐有雷击伤痕,不似常人。他这伤伤及魂魄,非凝魂草不可治。”
薛明道:“陈大夫可否细说,这凝魂草是何物?”
游医有些讶异:“你竟不知予我的是何物?”
薛明正疑惑,游医却掏出了昨日那株薛明赠与的、他十分宝贝的仙草:“这便是凝魂草!当真是天意啊!宝贝尚未捂热便又要交出去了!”
“既然此人身份非凡,醒来之后自会去寻那草治病,陈大夫何必割爱?”薛明玩笑道。
陈大夫瞪了他一眼,捋捋鼻下两根细长的须子:“伤者在前,哪有不治的道理!你且将这草磨成粉,合在药汤里让他服下即可。”
语罢抛下那草便离开了。薛明那房子里的灶塌了一半,只好借虎子家的灶熬药。待他将白日里购置的东西收拾妥帖、喂那人服过药后已是月上中天。此时那小狐狸也回来了,它钻进薛明的怀里,寻了个舒服姿势便不动了。连着劳累两日,薛明抱着狐狸,甫一沾着枕头便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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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薛明不出意外地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一开门,便看见虎子正蹲在地上拿着树枝写字。他原是来送药汤子的,现下任务完成,将药盅交到薛明手里后便一溜烟儿跑走了。
今日不必出门,薛明简单洗漱后拿簪子随意挽了头发,中衣外只披了件白色外袍便起身去了外间。那人仍是皱着眉头昏迷不醒,外头的日光照在他脸上,端的是一副剑眉高鼻的好样貌。那一双薄唇紧抿,喂进去的药顺着嘴角流下来,薛明只能放下药碗拿帕子轻轻擦去。
忽地,那紧闭的双眼动了动,薛明手一抖,对上一双星眸。
那人声音带着沙哑:“师兄,我找你找得好苦。”
薛明蹭蹭后退两步:“你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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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坐起身来,扯过被子盖住肩膀,故作羞涩道:“师兄既脱了我的衣服,怎么还翻脸不认人呢!”
薛明无语凝噎,心道此人莫不是摔坏了脑子,半晌只憋出一个:“啊?”
前者似乎是见他反应有异,咳了咳,正色道:“你可是薛子柔?”
薛明有些惊讶,心说这人天下之大,竟无人听说过蜀州薛家;天下之小,一睁眼就遇上个认识我的人。
薛明道:“你认识我?”
“你我乃是师兄弟……兼道侣……”说到后一个词时,他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嗓子不舒服就多喝水。”薛明适时递上水碗。
那人却没接,十分委屈似的控诉:“三百年了!你怎么能做到踪迹全无?若不是我在此渡劫,你是不是还能再躲上三百年?”
薛明心中大惊:三百年?原来我不是凡人?瞧他周身气质,好明显是那仙家的人,似乎还与我有什么渊源?
不待薛明开口询问,那人又凑上前来,散落的头发搔得人手背痒痒:“子柔,你可是怨我?你不告而别这么多年,可有消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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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霖已是第二次渡劫,于此事已是轻车熟路。这次他仍是选了座人烟稀少的高山作为渡劫地点。那九九八十一道雷劫对于他来说自然是小菜一碟,只是没想到——正当他接下这第八十一道天雷、以为此劫已过之时,天道十分不守信用的用第八十二道天雷偷袭了他。体力耗尽收了灵力、毫无防备哼着歌儿往山下走的常霖,不出意料地被劈昏了,并且被暴雨冲进了河流、顺流坠下了瀑布。
好在睁开眼就是薛子柔那张秋水明眸的俊美脸庞。
三百年来,这张脸几乎天天出现在他的梦里,让他既恨又爱。
然而,薛子柔的反应却和从前大不相同,若是从前,此人只会扶着额叫他滚,今日却露出一副疑惑震惊又防备的神色来!
他反应过来,回忆起从前看过的诸多话本,得出了一个结论:他的好师兄似乎失忆了。
顿时,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笼罩了他。也许让一切从头开始也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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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比薛明高了一个头,此时整个脑袋都埋在自己肩窝里,托了这个姿势的福,薛明不必费心控制表情。此人虽然知道他的名字,但言语行状都颇怪异,观其装束又不像凡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常霖玩心大起,决心要把戏演到底:“你可是不记得我了?”
薛明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却怎么也挣不开这恼人的怀抱,他破罐子破摔地说道:“你既说你认识我,便说说我是何人、家在何处、且你又是何人,我如何与你相识?”
常霖愣了下,旋即双手扶住他肩,担忧道:“子柔,我是常霖啊!你我同出禹陵山派,乃是同门师兄弟。我们年少相识,渐生情愫,最后结为道侣……”
他又道:“你乃是蜀州薛家独子,少时生了一场大病……”
“停停停!”薛明惊讶道:“你当真认识我?”
“还能有假?”常霖拉着他坐下,絮絮叨叨地说起他们的“恩爱往事”,什么少年夫妻,什么柿树定情……薛明听得心头巨震,常霖所言与那日记里的字句八九不离十,想来真是一位故人罢……他心里还有些疑惑,耳旁常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然而薛明思绪飘飞,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方才借着拥抱的机会,常霖暗暗探了探薛明的经脉。他经脉完好,体内却一丝灵力也无。常霖尝试放出一缕灵气,那灵气立即便被薛明的经脉给吸收了,下一秒一股强大的吸力钻入常清的经脉。他暗道不好,忙运气抵抗,片刻间竟被吸走了大半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