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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1969 ...

  •     沈玉竹是被肺里灼烧般的疼痛惊醒的。
      1997年深秋的劳改农场,她蜷缩在漏雨的工棚角落,听着远处此起彼伏的咳嗽声。肺结核晚期的身体像块破棉絮,连抬手接住窗棂漏下的月光都做不到。
      "3027号,有人探监。"管教干部踢开铁门。
      月光里站着穿貂皮大衣的沈红梅,珍珠项链在白皙的脖颈上缠了三圈。她俯视着草席上奄奄一息的堂妹,猩红指甲戳进沈玉竹溃烂的锁骨:"知道吗?你妈当年吞的不是安眠药,是耗子药。"
      沈玉竹瞳孔骤缩,三十年前的记忆呼啸而来。1967年立冬,父亲在纺织厂锅炉房被钢水烫伤,不仅没有得到合适的医治,单位还要以操作失误为由辞退父亲。最后被逼到绝境的母亲,带着父亲的骨灰盒去厂长办公室讨说法,回来时却说是失足落井...
      "那口井早填了。"沈红梅的细高跟碾过她手指,"就像你那个相好陆沉舟,当年护着反动学术权威,尸体扔进江里喂鱼..."
      沈玉竹突然暴起,用最后力气咬住沈红梅手腕。珍珠项链崩断的脆响中,她尝到血腥味和咸涩的泪水。枪声响起时,她恍惚看见陆沉舟耳垂那颗红痣,在血色月光里凝成朱砂。
      褪色的搪瓷缸倒映出少女稚嫩的脸,玻璃窗上的喜字剪纸斑驳发黄。八仙桌缺角的裂缝里还嵌着她十二岁刻的"竹"字,这是...她和母亲住了十八年的老屋?她是回到了1969年了。
      "玉竹,把菜粥给你爸送去。"系着围裙的妇人端着粗瓷碗进来,手腕上医院的白布条刺得沈玉竹眼睛生疼。记忆如倒流的胶片——母亲王秀兰在这个清晨领了三十片安定,父亲已经是气若游丝了。
      "妈!"她打翻粥碗,滚烫的玉米糊在蓝布鞋上晕开深色痕迹。手指触到母亲腕间冰凉的银镯,这是外婆给女儿的嫁妆,前世随母亲火化成了一滩银水。
      王秀兰惨白的脸像揉皱的宣纸:"你爸工伤瘫痪,厂里要辞退他,咱们欠着三十块医药费..."
      沈玉竹死死抱住发抖的母亲。隔着粗布衬衫,能摸到嶙峋的肩胛骨,这是每天只吃两顿菜糊糊的身体。她突然想起什么,哆嗦着翻出书包里的油纸包。
      "您闻闻这个!"揭开棉线的刹那,甜香在潮湿的屋子里炸开。金黄油亮的桃酥缺了个角,是她今早偷掰给看门大黄狗的。
      王秀兰指尖沾了点碎屑:"这...这是供销社买的?"
      "我自己烤的。"沈玉竹声音发颤。前世在劳改农场,上海来的白案师傅教她用土灶烤点心,半块桃酥能换一包消炎药。她永远记得老师傅临终前的话:"丫头,这手艺要搁三十年前..."
      现在正是三十年前。既然上天给我重来的机会,我必须得活得好好得。我得先挣钱,把爸爸的病给治好。我有手艺可以去黑市换钱和粮票。
      纺织厂后巷的夹墙里飘着煤灰,沈玉竹裹紧蓝布头巾。竹篮里的油纸包用旧棉袄裹着,仍透出丝丝甜香。斜对角蹲着个卖鸡蛋的老汉,脚边粉笔写着"壹角/个"。
      "姑娘,新面孔啊。"卖头绳的胖婶蹭过来,"这地界归黑皮管,交两毛保护费..."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骚动。沈玉竹心跳骤停——这个月严打投机倒把,红袖章专挑礼拜天扫荡。她转身要跑,却撞进一片松木香里。
      "抓稳。"低沉的男声掠过耳畔,军绿外套罩住竹篮。沈玉竹被圈在砖墙与男人胸膛之间,鼻尖蹭到他第二颗纽扣。远处哨声渐近,她听见他喉结滚动的声音。
      "陆技术员?"红袖章的手电扫过来,"这么早来视察?"
      "帮刘主任看个设备。"男人侧身挡住沈玉竹,耳垂上的红痣在光影里一晃。等脚步声远去,他掀开外套,油纸包上的棉线不知何时被换成军用绑带。
      "桃酥三毛一斤,搭□□票。"沈玉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黑市阴冷的穿堂风掠过后颈,她本能地拢紧围巾,强作镇定,悄悄抬眼看去,男人军绿外套洗得发白,眉骨有道疤,却显得轮廓愈发深邃。他指尖在桃酥碎屑上捻了捻指尖的面粉时愣住——那分明是揉搓油酥留下的痕迹。
      男人捡起块桃酥碎渣,咀嚼时喉结的起伏让她想起农场处决死刑犯的枪声。当他说出"苏式桃酥"四个字时,沈玉竹仿佛又看见上海老师傅弥留时翕动的嘴唇:"这方子...是当年...陆家..."
      "谁教你的?"男人突然扣住她手腕,掌心温度灼人。沈玉竹看见他瞳孔里自己惊慌的脸,十八岁的面容与前世肺结核晚期凹陷的面颊重叠。
      "红星饭店...王师傅。"她胡乱编造着,指甲掐进掌心。前世她确实跟王师傅学过艺,不过是在二十年后——那时老人被平反,在国营饭店当顾问,总爱念叨特殊年代救过他的军人。
      男人眯起眼,伤疤在眉骨投下阴翳:"王德发三个月前就劳动改造去了。”沈玉竹如坠冰窟。晨雾中传来早班电车的叮铃声,卖鸡蛋老汉突然开始收摊——这是黑市要散场的信号。她猛地抽回手,竹篮撞在砖墙上,桃酥碎了大半。
      "不说也行。"他忽然逼近,沈玉竹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针味,"下次记得换掉厂子弟校的帆布包。"
      "等等。"男人从内袋掏出牛皮纸信封,票券的油墨香混着枪油味,"明早七点,东风饭店后厨。"他手指在信封上敲出某种节奏,像是摩尔斯电码。
      沈玉竹接过信封时,指尖触到他小拇指的月牙疤。电光石火间,记忆如潮水涌来——十四岁那年冬天,她跳进冰窟窿救落水儿童,昏迷前咬住过谁的手...
      "陆...沉舟?"她脱口而出。
      男人系武装带的动作微滞,铜扣在晨光中泛起冷芒:"我们见过?"
      沈玉竹倒退半步。她终于明白前世听闻的"陆工"是谁——那个在牛棚偷偷塞给她退烧药的黑影,那个在她游街时用身体挡住烂菜叶的陌生人,耳垂红痣在血污中若隐若现。
      "收音机里听过您的事迹。"她低头藏起眼底潮气,"技术革新标兵。"
      陆沉舟轻笑,从竹篮里捡起块完整的桃酥:"火候过了两分。"他咬开的断面露出完美的蜂窝状,"但救命足矣。"
      沈玉竹浑身一震。前世在农场高烧濒死时,有人从铁窗塞进油纸包,里面就是半块烤焦的桃酥。她记得月光下那只手,小拇指有个月牙形的疤...
      "当啷——"
      远处传来搪瓷盆落地的声响。沈玉竹再抬头时,只看见军绿身影消失在巷口,墙头麻雀扑棱棱飞起,抖落一地晨霜。
      她攥着信封蹲下身,泪珠砸在碎桃酥上。前世一直在暗中帮助她的人与三十年后来催命的堂姐,命运齿轮在这一刻轰然咬合。
      竹篮最底层露出半截《毛选》,这是今早从父亲枕下偷拿的。沈玉竹抚摸着书页间的银杏叶书签,忽然记起陆沉舟前世平反后的追悼会上,遗物清单里有本同样夹着银杏叶的《论持久战》。
      风卷起粮票的一角,五张工业券在雾霭中泛着青蓝。沈玉竹把桃酥碎渣仔细包好,这是大黄狗三天的口粮。重生后第重重谜团正在发酵——陆沉舟究竟是谁?他为何对苏式桃酥如此熟悉?那月牙形的咬痕...;当年陆沉舟有意无意的招抚,以及后来的不知所踪,谜团太多了。但是这世她要保护好自己的家,不让堂姐再有机会践踏自己。
      黑市回来后,沈玉竹一直心神不宁。突然,煤油灯芯爆出个灯花,沈玉竹盯着裂缝纵横的土墙。父亲在里屋咳嗽,痰盂里的血丝像化开的红药水。母亲攥着安眠药瓶睡去,腕上银镯卡在凸出的骨节,像道苍白枷锁。
      信封里的粮票铺在炕沿,五斤全国粮票足够换十斤粗盐。但更让她心惊的是那张军区后勤部的介绍信——落款日期是三天后,墨迹却已经半干。
      "他提前写好了。"沈玉竹用指尖摩挲纸张,国营胜利造纸厂的暗纹在灯下泛青。前世在劳改农场,她曾帮管教伪造过探亲证明,对这种纸的质地再熟悉不过。
      窗棂突然作响。沈玉竹抄起顶门杠,却见大黄狗叼着半截烟头进来。过滤嘴上"大生产"的钢印沾着血迹,烟丝里混着几粒东北黑土——这是松花江流域特有的腐殖质。
      记忆突然闪回1993年的探监日。沈红梅戴着貂皮帽炫耀:"我那口子去哈尔滨出差,带的红肠够吃半年..."她指甲上的丹蔻突然掐住沈玉竹下巴,"知道陆沉舟怎么死的吗?他爹是..."
      沈玉竹猛地推开窗,冷风灌进肺叶。月光下的晾衣绳挂着父亲的工作服,背后"安全生产"四个字褪成惨白。她突然意识到,陆沉舟白天敲信封的节奏,正是"安全生产"的摩尔斯电码。
      "咚——"
      里屋传来重物坠地声。沈玉竹冲进去时,父亲正艰难地伸手够尿壶,烫伤的后背在纱布下渗出血水。这个曾经能扛两百斤棉纱的汉子,如今连翻身都要人帮忙。
      "爸,我明天去东风饭店帮厨。"她拧干毛巾擦拭父亲溃烂的皮肤,"一天给八毛钱,管两顿饭。"
      沈建国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危险...别学你叔..."
      沈玉竹喉头哽咽。前世叔叔因倒卖粮票被判十年,出狱时浑身褥疮。她握住父亲变形的手指:"咱家厨房墙根第三块砖下,埋着外婆的金戒指。"这是最后的退路。
      子夜时分,沈玉竹摸黑撬开墙砖。油布包里的金戒指刻着"玉缘",是外婆成亲时打的。前世母亲火化前夜,她把这枚戒指塞进母亲口中,却被沈红梅撬走换了金牙。
      "沙沙——"
      老鼠从梁上窜过,抖落一片积灰。沈玉竹就着月光研磨杏仁粉,突然想起陆沉舟白天咬桃酥的模样——后槽牙先破开酥皮,这是长期吃压缩饼干养成的习惯。
      面糊在陶盆里渐渐粘稠,她鬼使神差地多打了两个鸡蛋。农场老师傅说过,苏式桃酥要加蛋清才酥脆,但1969年的鸡蛋堪比金贵。
      "你在赌。"她对着面盆喃喃自语。赌陆沉舟和前世传闻中一样正直,赌他腰间不是真枪,赌那个月牙形咬痕不是巧合。
      晨光微熹时,沈玉竹将菜刀用破布缠好,塞进竹篮夹层。经过沈红梅家时,她故意踢翻鸡笼,惊得芦花鸡扑棱棱乱飞。
      "杀千刀的!"二婶的咒骂声中,沈玉竹快步拐进机械厂后巷。这是条近路,墙头铁丝网挂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横幅,墨迹被露水晕开,像淌血的字。
      东风饭店的后门虚掩着,蒸馒头的热气混着肉香飘出。沈玉竹突然被拽进阴影,陆沉舟的军装蹭过她耳尖:"走侧门,正门有革委会的人。"
      他掌心的枪茧刮过她虎口,沈玉竹触电般缩手。竹篮里的菜刀硌得肋骨生疼,她却闻到陆沉舟身上若有若无的松木香——和前世那个雪夜递来退烧药的黑影,气息一模一样。
      "怕了?"陆沉舟突然转身,晨曦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沈玉竹望向他军装第二颗纽扣,那里别着枚小小的毛主席像章。她忽然伸手调整像章角度:"歪了。"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胸膛,感受到骤然加快的心跳。
      这是次危险的试探。前世在劳改农场,她见过被枪决的特务——真正的军人绝不会容忍陌生人触碰要害。
      陆沉舟却低笑出声:"胆子不小。"他推开侧门,黄油与白面的香气扑面而来。沈玉竹握紧竹篮把手,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痕。
      赌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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