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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鸠鹊占 水灯神节共 ...

  •   “流莺,姑娘可醒了?”

      荼蘼进了院子就急奔到屋内。

      “劳烦医师,在此稍候。”一个小丫环过来迎人,刘医官也不甚在意,他晓得这些朱门大户的规矩多。

      没多会儿,荼蘼从里面出来,领了医官进去。

      亓舒窈仍是高热不退。

      刘医官给诊了脉,又验了伤,一见那伤势便知,这位小娘子大概在家中过得不太如意。

      “伤势仅用药油起不到太大作用,要紧的是这皮肉之下的堵塞淤血。这淤堵需尽快排出,接下来需要施针,你们谁去准备一些清水。”

      “我去!我去,交由我来。”

      流莺听到立马去准备,一盆清水很快变得殷红。

      刘医官施完针收了医箱。

      荼蘼随着医官出去,“医师,我们姑娘现下还有无大碍?那高热?”

      “这腿伤小心养护着便是,最近几天最好是先不要随意走动,忌受寒,免得落下病根。待会儿让人随我回去拿药,回来后先煎一剂服下,配着药油使。夜里注意着些,若是高热还不退,便再进一服。”

      说罢,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回高热不退,吹风受寒和腿伤只是诱因。我观这小女郎,肝气郁结,大抵是长期存郁于心,若想早些康健,应当宽心才是。体伤易愈,可心疾难医,这心结还是得自己解,我们疾医看不了的。”

      肝气郁结?姑娘她……

      “多谢医师,我这就遣人随你去……”

      烛光摇曳,檐下发出一阵噼里啪啦地响,一只被檐灯灼伤的蛾子从上头掉落,刚好砸在端着盆出门的侍女脑门儿上。

      小丫环嘴里嘟囔着,“这般天气还有蛾子……”

      随后把灯取下来放远些,免得明早起来落了满廊虫尸,打扫起来怪膈应人的。

      “外祖母……”

      “姑娘?姑娘你醒啦!”

      荼蘼和流莺听见动静立马凑过来,心下也松了口气,可算是醒了。

      亓舒窈睁开眼,觉得全身酸痛。一张嘴嗓子像卡了刀子,手也痛、腿也痛,一时之间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姑娘可饿了?我们熬了些粥,现下还在炉子上温着。流莺,快去把粥盛来。”

      荼蘼扶着亓舒窈坐起来,拿锦枕垫在她身后。

      亓舒窈靠坐在床头,脸色泛白,显出几分虚弱来。

      “姑娘午后便起了高热,我去请了刘医官来瞧,说是因着淤血和受寒。刘医官给姑娘行了针,现下腿上也才敷了药。但姑娘的高热一直不减退,可把我们急坏了……”

      荼蘼并没有提及刘医官所说肝气郁结之事,姑娘这样一个心性骄傲之人,定是不愿被人知晓自己内心积郁,还是不提好了。

      “可不是!姑娘一直昏睡着,怎么叫都叫不醒。似是被梦魇着了,手还攥着褥子怎么都扯不开,也听不清嘴里在念叨什么……没办法,我跟姐姐只好拿竹篾喂药,好在是把药喝进去了。这消耗可大了去了,所以这粥姑娘多少得喝些才行。”

      “辛苦你们……”

      “姑娘这是哪里的话,于情于理,这些都是我和流莺该做的。只是苦了姑娘,这一病耗去了多少精神气,这些天都得好生将养。”

      “姑娘喝粥……”

      亓舒窈用完粥,又灌下一碗药。

      “修竹苑那边……”

      “姑娘就放心吧,小郎君那里已经没事了,听闻下午人醒后还下了塌,眼下只是不能出门,怕见了风。”

      亓舒窈垂下眼——没事了,那就好。

      “对了姑娘,长春堂那边也告了假,老夫人那儿说让姑娘好生歇着养病,说明日起,就先不必往那边请安了。”

      荼蘼想的周到,怕到时候长春堂那边再寻亓舒窈的差错,将医官送走后,就先去了一趟长春堂。

      那边的原话是:“病了便待在院里吧,往后不必来。”

      虽说话不怎么好听,听着还有变相禁足的意味,可得了这么个答复,也能当作往后不再去晨昏定省的赦令。

      “不去才好,省得姑娘受气又受苦,这府里的规矩可真大,不辨事理,随随便便就能将人打罚了。”

      流莺嘟着嘴抱怨。

      亓舒窈趟在床上,想:规矩是死的,定在那儿大家都准守,倒也没什么,但愿不是冲着人去就好。

      “你们也去歇吧,回到府里两日,一场囫囵觉都没睡着,要是朵儿花也该蔫儿了,看看这两张漂亮的小脸蛋儿都憔悴不少。”

      明明卧病在床,带着病容的人是她,还偏要去调侃别人一嘴,再怎么没睡好也比生病强。

      俩人都知道,亓舒窈插科打诨是在缓和气氛,也是在宽她们的心。所以她们也不愿在这儿待着打扰亓舒窈休息,给亓舒窈掖好被褥就退下了。

      “姑娘惯常这样,天天作此般开朗模样,谁人能知晓她心中有多少苦闷?姑娘这回病成这样,消息肯定传到别院去了,竟没一人前来关怀问候一句!”

      流莺还是无意间听到医官跟荼蘼的对话,才得知这场来势汹汹的病症里,原是有这层因素在内。

      “这下可知道了,偌大的亓府谁也靠不住。与其指望别人,不若我俩打起精神来护好姑娘。往后行事可要谨言慎行,别再让人指摘了去,给姑娘抹黑。”

      流莺深表赞同,并且单方面决定,再不把贺兰溪划成自己人。

      “那头真病了?”

      “回老太太,是病着了。我听门房那口子说,大姑娘身边那俩丫头急得团团转,还跑去府外请了医官来,想是真病得厉害。”

      “说得果真不错!真就是来祸害我们家的!不来便不来吧,省得叫我看见她就会想起今日这事,让人白白生气。若是能早些打发出去了才好!”

      这话王婆子不能接,万事皆有个因果,这般敏感话题,可不是她一个下人能多嘴的。

      “也快到开院的日子了吧?对了,二郎是不是也该回了?”

      “离开院的日子也就不到月余。郎君不是说只几日便归,这还能赶上过节呢。”

      “这便好,都快了……”

      日子就这么一晃,几天过去了。

      亓舒窈身子已然大好,长春堂那边没提请安的事儿,她便也乐得自在。不忙着往上凑,免得招人不待见。

      这些天,没事的时候,她就在自己院子里逛,东添一点摆设、西放一些景饰,把院子布置得非常适意。

      她没出门,可有人正盼着她出门。

      “娘,姐姐今天来看我了么?”

      午时未至,这已经是亓云甫今天问的第十三遍了。

      栖画道:“大姑娘没来呢,想是有事忙着。”

      看来,是不会来了……

      亓云甫觉得难过极了,姐姐之前来的那次,他还在睡觉,就这么错过了。

      本来待在屋里就够闷的,每天唯一的盼望就是亓舒窈能来。所以亓云甫天天望着门口等人,结果从那之后便再也没等到人来,说不失望是假的。

      “今天什么日子了?”

      亓舒窈养病时日过得太舒坦,待在秋梧苑一隅,都快要忘记是何年月。

      “十一月初七了,明日就是水灯节了。”

      “水灯节?这是什么日子?”

      流莺没听过这节,但荼蘼已经打听清楚了。

      “就是一个涤尘洗净、祈愿来日的热闹日子。在这天,白日里有水月女神的祭祀,晚上有放河灯祈愿的活动,除此之外,还有好多有趣的傩戏、杂耍……”

      荼蘼便将自己听来的关于“水灯节”的由来和习俗,一一讲来。

      其实这水灯节,源于民间一个传说。

      传说这水月女神呢,是掌管人世间万念的神,负责洗涤人心灵上的杂念,还人以纯粹,除此之外还负责收听人间心愿。

      传闻中,有一村庄傍河而居,却突逢大灾,当时的人认为河水最终会流到地底,汇入冥界,所以幸存的村民就自发往河里放灯,为去世的家人祈愿。

      但这灯非但没流向冥河,反而被送到天上,被一位在外偷闲玩耍的神女看到了。

      死人的事儿她管不着,但是活着的人她能管啊,于是这位心软的神就给通过水灯给祈愿的生人赐福。

      替自己许愿的那些人发现神明显灵了,于是就开始祭祀和供奉,就有了这么个节日来纪念水月女神,同时也保留了放水灯向神明祈愿的习俗。

      “因着是水灯祈愿显灵,便称这女神为“水月女神”,有时候还叫她“星愿女神”——人们最后相信这水来自天上银河,女神住在银河中的其中一颗星星上,所以才能把自己的愿望送到天上去……”

      “听着真是个热闹又美好的日子!那咱们明日也出去玩一圈。看看这祈愿到底灵不灵。”流莺已经迫不及待了。

      “传说是这样没错,可你们知道水灯节还有个寓意是什么?”

      亓舒窈适当放出个小钩子,果不其然荼蘼和流莺俩人都好奇起来。

      亓舒窈也没卖关子:“以放水灯的方式向女神传达心愿,女神接收到后愿望就能实现,可最开始人们通过水灯,并不仅仅是祈愿请求神明赐福。大灾过后许久,人口零落,因此繁衍生息才是头等大事。水月女神因要洗涤凡尘诸多杂念,深觉世间众者诸多苦难,于是又给凡间施布下浪漫,所以在这天夜里,是极有可能遇到自己正缘的哦~”

      说到这儿,亓舒窈冲两人挤眉弄眼,随后又立马恢复正派。

      “所以这是个浪漫又美好的节日。先洗涤心灵,带着纯粹去祈福,之后才可能遇见浪漫邂逅。在这天,女郎和郎君们不管从业如何,都能给自己休一天假。并且这天夜里,不设宵禁,街上人影绰绰、灯火长明呢!”

      “这么热闹!那姑娘,我们明日里一定要早些出门才是!”

      没有人能抗拒这种热闹,荼蘼这时候才显露出些符合年龄的天真来。

      “好!那咱们明日早早出去玩!”

      事实上,到了第二天,三人并没能如愿早点出门。

      因为亓衡回来了。

      一大清早,亓府大门就打开了,荼蘼流莺刚收拾妥当,就听传郎主今日到家,让人去府门那儿迎,甚至连老夫人都去了。

      原本是儿子回家要先拜见母亲,但谁让这当母亲的思儿心切,迫不及待要去见儿子。

      所以亓舒窈这会儿也得去府门那儿迎人。

      而且,亓舒窈也想知道再次与父亲相见,又会是怎样一番场景。

      亓舒窈得了消息,立马换下了准备出门穿的便装,俨然变成大家闺秀模样,几人往府门处赶去。

      流莺和荼蘼见自家姑娘行路间步履匆匆,隐约从中看出急切来,心里也有点纳闷儿。

      姑娘往日里有时着急,但外表上总看起来从容不迫,这是急什么?

      等亓舒窈三人赶到,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了,亓舒窈没往前去,只在侧道旁远远看着。

      李氏正被人簇拥着,小李氏携儿子女儿立在一旁,俩姨娘跟自己的女儿站在后头,贺氏……

      亓舒窈寻了一圈,发现贺氏还在后头,才往府门处去,因着这处有两株绿植遮挡,她并没看到亓舒窈就站在这儿。

      竟是最后来的,还真有些不可思议。

      贺氏才站定,还没等来李氏的斥责,外面便乱哄哄起来,随后马车声停,人群即刻往外涌去。

      亓舒窈远远坠在后头。

      车上下来个着深绿色深衣的男子,看上去风尘仆仆、一脸倦容,可那双眼睛却显得分外精神,那男子一下车,见到人后立马上前去应来人。

      “母亲!”

      “我儿瘦了,出门这些天真是吃大苦了!”

      李氏见人面第一句话满是心疼,比见亓舒窈第一面的时候真情实感多了。

      “母亲怎得亲自出门来迎,倒是儿子的不是了……”

      亓衡先回了李氏,又跟自己的妻儿相互寒暄几句。

      “原郎……”

      小李氏见人归来也是欣喜不已,上前唤完人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旁边的女儿抢了先。

      “爹爹,这次回来可又给我稍了好东西了?”

      “你这乖俐的,回回见人先讨东西……有,当然有了。看这是什么?”

      亓衡手上,是一根水头颇足的白玉簪子。

      “马上就是要及笄的大姑娘了,爹爹给你寻了好久才得这么一块儿好玉,专门请了师傅给你雕了特色的花来,如此可欢喜了?”

      亓衡话里话外满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宠溺,但是他似乎没想起来,他身边还站着另外两个女儿。

      不远处,还有一个早就被他忘到九霄云外的亓舒窈。

      “谢谢爹爹……”

      “只念着女儿,没了我这老婆子的吧。”

      “母亲这是哪儿的话,儿子自是想着母亲的,儿按着母亲喜欢搜罗了些小玩意儿,待会儿便遣人送到长春堂去。”

      李氏被儿子哄得见牙不见眼,嘴里直道好,周围人都奉承着,一派融融。

      落在人眼里,这才像是一家人,好一场热闹大团圆。

      亓舒窈突然就笑了,那笑宛若绽开的牡丹,晃了荼蘼和流莺满眼,俩人对视一眼:姑娘这是在笑什么,刚刚有什么好笑的漏看了?

      亓舒窈没笑什么,只是见这场面,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词——叫“鸠占鹊巢”,觉得自己这般急着跑来团圆的行为,有些可笑罢了。

      不过这场团圆戏还没唱完,便从后头传来请安声:“请老夫人、夫人安。”

      那声音如黄莺啼啭,一弯三折,真真是绕骨柔。

      众人循声看去,这才显露出人来:身段妖娆、肤嫩貌美,是个美人,但这做派……不太上得了台面。

      李氏只看了一眼压根儿没理,倒是小李氏脸色变得不大好看。

      更让亓舒窈主仆三人意外的是,贺氏在这样久别重逢的场合里,也没有显出多余热络来,甚至都没主动上前搭话,只在谈话间涉及到时才出口应答。

      就连后头这位女子出现,在场人神色各异之时,她都没有太大意外,似是对此见怪不怪。

      这倒是跟三人想得不太一样了……

      一行人往府里走去,亓衡率先注意到亓舒窈。

      “这是……”

      “这是窈丫头,这么多年不见,都不认识了不是。你这丫头怎么这会儿子才来,迎你父亲也不赶早。”

      有点嗔怪,完全不像前几日对着她发火,让人罚跪祠堂的样子。

      见亓舒窈这身打扮,亓衡原以为是家中来客,倒也没想到,竟是自己许久不见的那个女儿。

      虽然当初之举,也有自己默许的成分在内,但多年未见,骨肉重逢的场景还是唤起了身为老父亲的记忆。

      “是舒窈啊,转眼间就长这般大了,几时回家的?回到府里可还适应……”

      亓舒窈一一应答:“回父亲,都好。”

      一时之间也没别的可说。

      李氏这时发话了,“都杵在门口作甚,这样冷的天都在这儿喝风么,没一个有眼力见儿的。衡儿这一路奔波受累,有话都往后稍稍,先回府里去。”

      众人这才簇拥着往府里走,亓舒窈依旧落在后头,看着这热闹的人群,更想发笑了。

      若要真说是鸠占鹊巢,仔细分辩起来,到底哪个是鸠?哪个又是鹊呢?

      没人回答她这个问题,甚至前面那群人没一个注意到有人落在后头。

      只最后露面那个女子从旁经过时,轻飘飘瞧了亓舒窈一眼。

      “姑娘……”

      “先回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鸠鹊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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