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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旧时梦 杏林春堂让 ...

  •   亓舒窈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使不上劲儿,手痛、膝盖痛、眼睛痛、就连喉咙也痛,怎么跪个祠堂还把全身的毛病都跪出来了?

      不是只有膝盖跪坏了么,怎么手也痛?

      “啪嗒——”

      一滴水打在额头上,亓舒窈仰头去看,紧接着便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是哗啦啦一片披头淋下。

      下雨了啊……

      “姑娘!姑娘!可算是找到你了!还傻站在那儿干嘛?没看见下雨了么!快到廊下来避一避。”

      “怎么搞得如此狼狈?摔跤了?可是又悄悄哭鼻子了?明明风寒还没好全,却还要偷偷往外跑,小心待会儿被夫人发现,少不得要挨数落!”

      亓舒窈循声去看这絮絮叨叨讲话的人,面前人正是贺氏身边的姜嬷嬷,一个年轻的姜嬷嬷。

      “我去给姑娘拿个披风,姑娘先在这儿坐着,外头雨眼看着下大了,可别再乱跑了,再跑老奴可真找不到你了。”

      亓舒窈乖乖答应,“我刚刚找娘呢!不跑了不跑了,我在这里等嬷嬷回来。”

      姜嬷嬷走了,亓舒窈坐在亭子里的美人塌上,甩着腿,百聊无赖听雨声,突然看见对面回廊上一人的身影。

      亓舒窈一下从塌上蹦下来,擦破的膝盖磨着衣料疼得她呲牙咧嘴。

      “嘶——”好痛……

      亓舒窈瘸着腿往前追了两步。

      “阿娘!阿娘!”

      雨声太大了,稚嫩的童声很快湮没在雨里,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眼看人要走远了,亓舒窈也顾不得腿痛和雨有多大,小跑着穿过雨幕在后头追。

      人到回廊上,衣服也差不多淋透了。

      看着自己往下滴水的衣摆,亓舒窈小声嘟囔:“这下才是坏了,待会儿阿娘见到,定是要骂我。”

      怕被发现挨骂,亓舒窈悄声跟在前面二人身后。

      “娘子,当真要将姑娘送走么?姑娘的风寒还没好呢,就不能再等些时日?她就这么几岁个娃娃,前路漫漫,一路上没人照看可怎么行呢?”说话的人正是十来岁的栖画。

      “母亲说今日便要把人带走。这会儿估计快到了,待会儿我们去迎迎,到她外祖母那总比去别的地方好。不过……她这次怕是真恼我了……”

      “要送谁去哪里?”

      一道稚嫩的童声突然出现在身后,让正说话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窈儿,你怎么在这儿?怎么搞成这样?”

      “阿娘,你们在说什么?要送谁去哪里?”

      亓舒窈那双凤眼此刻正好奇地看着贺兰溪,里面满是孺慕和天真,贺兰溪只与之对视了一眼,下意识就避开了那道炽热的视线。

      “没什么,我们在说今日外祖母要来,你可欢喜?”

      “真的?外祖母要来了!什么时候!快些回去,快些回去!我这样可不能见外祖母,她要笑话我的!”

      亓舒窈兴高采烈地要回去换衣服,早忘了自己刚刚对母亲谈话的好奇,也完全忽略了自己都这般模样出现,还没受到阿娘数落的反常。

      这边她刚换好衣服,就听挽琴说外祖母已经到了,现在正在前堂跟母亲说话。

      亓舒窈紧赶慢赶过去,外祖母起身就准备要走了。

      姜方旬问亓舒窈:“舒窈可愿与外祖母一道回家去?你表兄和表姐妹都在家等你去呢!”

      “窈儿当然愿意!我也想祖母了!”

      亓舒窈自然很是高兴,都好久没见到表兄们和姐妹们了,若是能跟祖母一道去小住几日,那可真是太好了!

      马车就停在亓府正门,亓舒窈跟外祖母出府门的时候,府里绝大部分人闻讯都出来了。

      亓舒窈心中嘀咕:怎么这次离家场面这般大?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用得着给我带那么多东西么?外祖母家什么没有啊……

      姜氏带着亓舒窈上马车,亓舒窈突然觉得有点不安,问:“外祖母,阿娘不跟我们一道去吗?那我什么时候才回来呢?到时候是爹爹来接我吗?”

      外祖母脸上这会儿没了笑:“我们不带你阿娘,你阿娘她啊,不是个好阿娘。”

      车门关上,亓舒窈不知怎的,突然间想起回廊里阿娘跟栖画说的话,心里莫名慌张。

      “外祖母,我想先不去了,我还有事要跟我阿娘说,等改日我再去看外祖母和舅舅们。”

      竟也不顾马车即将要走,打开车门,就要往下跳。

      姜氏一把没抓住人,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好在马只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踏步,亓舒窈跑惯了的,下来急也没伤着。

      姜氏紧跟着从车上下来,把伞撑上。

      亓舒窈跑下车来就要往府里去,还没迈过门槛就被下人给拦住了。

      “你们拦我做什么?我要回家啊。阿娘,他们拦我做甚?”

      隔着一道门槛,亓舒窈能看到门内的祖母、阿爹、阿娘、姨娘和妹妹们,但是没有一个人能答她的话。

      亓舒窈这才慌了神。

      “阿娘!阿爹!让我进去啊!你们不要我了么?阿爹!阿娘!”

      两扇厚重的大门动了,亓舒窈拼命挣扎,却始终挣不脱身边人的束缚。

      “你们救救我!让他们放开我!祖母!阿娘!”

      她哭喊着,拼命挣扎,却始终没有一个人回应她。

      大门最终在眼前合上,她谁也看不见了,外祖母在后面唤她,她什么也听不见。

      在被拖离府门前,她仍在拼命挣扎,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抓住些什么,手指拼命去触碰那道漆红大门,幻想在触碰到它的下一秒会再次打开。

      指尖慌乱间触到了什么东西——是门钉。

      她拼命去抓,却什么也没抓住。

      她在雨中挣扎、奔跑,摔倒在地上,比刚刚在府里跌的那一跤还疼,还要狼狈万分。

      但是阿娘再也没出来数落她。

      她嚎啕大哭,声嘶力竭叫喊,希望有人可以救救她,可雨声里哭声中,亓府的大门再没打开。

      直到最后,嗓子几乎出不了声。

      亓舒窈抓着姜方旬的手,一声声喊着“外祖母,外祖母……”

      “外祖母,我疼……外祖母,我好疼……”

      姜方旬心疼得直落泪。

      “舒窈,舒窈,不哭了,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哎呦这手!姜嬷嬷!帕子!舒窈!嬷嬷,快把帕子拿来!手指!手指那儿!怎么流这么多血……”

      ——

      荼蘼到诊堂的时候,只有一位郎君排在前头等候问诊。

      坐堂的医官不在,右侧的药柜前,一个头戴布巾的药侍正拿着一杆小称,比对着药方挨个儿称药材。

      荼蘼心下焦灼,踮脚张望半天也没见医官人影。正待问,就见一人从左侧门内打帘出来。

      “让小郎君久等了。”

      “无妨。”

      看样子,这就是杏林春堂的医官了。

      “这位郎君,能不能给我行个方便,我这边真是万分火急,可否让我先?”

      “你这小女郎,来咱们这杏林堂的,大小病症,哪个不是紧要的事儿?人家这位小郎君可等好些时候了,总得有个先来后到不是。”

      旁边的药侍刚要从旁经过,听见荼蘼这话,先给排在前面的人抱个不平。

      荼蘼也知自己的要求是有些过分,到哪儿都说不上理来,可真的等不得了。

      天色已然暗了下去,天边那抹余晖也将尽,荼蘼心下已然焦灼万分。

      “郎君抱歉,我知此要求是强人所难,实是病情迫切……”

      “无碍,你先。”

      荼蘼来不及道谢,也顾不得面前站着的人,一步上前就开始跟医官道明情况。

      “医师,恐怕要你随我一去,我家姑娘高热不退,不知是因吹风,还是伤势所致,还得医师快些随我去瞧瞧。”

      一般大户人家都有自家固定的医官,像眼前这小姑娘般,匆匆忙忙来杏林春叫人的还真不多见,看她这般模样应是真着急。

      “你别急,慢慢说,除了高热还有什么症状?又是哪种伤势?”

      “就是类似于淤伤……”

      荼蘼不好在外人面前讲姑娘这伤是受罚跪出来的,也没法说得那么具体,只好含糊着形容。

      医官立马收整自己的药箱,一边分神招呼旁边站着的人。

      “小郎君,我这眼下得出诊,还不晓得何时才能回来,你若是取成药,可以把方子给我那药侍,只需稍等片刻。可若要看诊,今日怕是不成了。”

      “我寻药侍即可。”说罢便退一步,作势要等刚刚去门内理药材的药侍出来。

      医官看他不是特别着急的事儿,便接着询问荼蘼别的情况:“旁的呢?”

      “哦!还有!从昨晚至今,只进了几口米水,加之又吹了冷风、一夜未眠,午时本来还好好的,具体什么时候起的热,这个倒是不太确定……”

      医官拎着箱子往外走,“伤势可处理过?平日里如何,有无大病过。”

      “姑娘平日里身体都康健,幼时倒是因着心绪不平,有过汹涌病症,近些年小病小症都不曾有过……”

      俩人从旁经过,荼蘼突然想起自己抢占人就诊位置还未曾道谢,匆忙福了一礼,“郎君仁善,谢郎君今日礼让之举。”

      然后又脚步不停带着医官往回赶,接着刚刚的话回:“伤势只拿帕子敷过,涂了些药油,没……”

      曾赟没想着窥探女儿家的病情隐私,但刚刚实在避无可避,那些话还是一字不落,都随风送进耳朵。

      曾赟今日出门主要是去看望老师,在老师家中找了一圈,都没能寻到人,原本已经打算回府,结果刚到门口,就遇见了吃酒回来的老师。

      两人对坐不多时,老师声称今日在外多吃了几口饭食,有些腹胀,便遣他来买消食丸。

      他想着,既然都来了,那就顺便让医官开个解酒养胃的方子给老师调养。

      明明年纪轻轻的,怎么偏就是个酒翁子。这才恰巧遇见给亓舒窈请医官的荼蘼。

      “郎君可是要取药?可有方子?”

      “拿些现成的药丸,消食的和解酒的。”

      流莺守在亓舒窈床前,把她头上的布巾取下来,又换了块儿新的放上。

      刚开始用得是帕子,但实在无济于事,流莺就只好把它换成了布巾。

      然而没多会儿,这块儿刚换的布巾已经又变成温的了,热还是没能退下去。

      流莺又往窗外看去,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荼蘼还没回来。

      怎么这样慢?别是在外面遇上什么事了吧?

      流莺往床上看一眼,亓舒窈眉头紧皱着,手指攥紧了被子,极其不安的样子。

      “姑娘?姑娘?你可能听到我说话?”

      没有人应声。

      不知道是梦到什么,还是身上实在不舒服,亓舒窈嘴巴一直在小幅度动着,看上去就像要说什么。

      流莺支起耳朵凑近了去听,什么也没听到。

      流莺拿帕子给她擦脸、擦手,又用茶水给亓舒窈润湿因发热而干燥起皮的嘴唇。

      额头上的布巾又该换了,荼蘼还没回来。

      流莺重新出门去打水,屋里再没别的人。

      床上的人嘴唇嗫嚅几下,突然冒出句呓语来。

      “外祖母,我疼……”

      不过这会儿没人听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旧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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