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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慈乌悲 祠堂受罚长 ...

  •   李氏身边的婆子带着亓舒窈到了祠堂,人站在门外,盯着亓舒窈在蒲团上跪好。

      这会儿夜正深,一阵穿堂风吹过,人和烛火都哆嗦。

      荼蘼和流莺不被允许进到里面去,只在外面陪着亓舒窈。

      看她直挺挺跪在那里,又看亓舒窈的衣服这么单薄,只觉道不尽的心酸,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嬷嬷,可能让我们给姑娘送件披风去?这月份天凉了,别再把姑娘冻出个好歹来。”

      荼蘼实在是心疼亓舒窈,便向看守的嬷嬷求情,希望她能睁只眼闭只眼,手下放放宽,行个方便。

      “老太太让大姑娘来祠堂,是来思过和求祖宗保佑的。出了这么大的差池,没有罚得更狠已经算是老太太慈悲了,更何况,哪有穿着披风跪祖宗的道理。”

      荼蘼也觉得是自己心急了,这样的确有些不妥,可当下就是觉得心里憋闷。

      “荼蘼,我没事儿。你们先回去吧。”

      亓舒窈知道外面两个丫头在为自己担心,但这罚是自己该受的,如果真有灵,她也是真心向祖宗祈祷,希望亓云甫能快些好起来。

      “姑娘,我们就在外面等你。”

      没有主子在里面受罪,下人还跑回去偷闲躲静的理儿。

      亓舒窈望着上方那一排排亓家先祖的排位,想起刚刚李氏那声声斥责,以及亓云甫来送西番莲时那可爱模样。

      实在不敢想象,这样鲜活的生命就差点夭折在这深夜里。

      因为自己的疏忽。

      还是因为自己!

      亓舒窈盯着那一排排毫无生命力的木牌,盯到鼻子都酸了,盯到眼前的灯火也模糊不清。

      她突然就有些怨,甚至滋生出些许恨意来。

      鸡叫三声,天边泛明。

      在外面监督的婆子醒了,活动下窝在墙边僵硬的脖子,起身时只往里头看了一眼便走了——就要到忙活晨食的时候了。

      荼蘼和流莺前半夜实在焦灼,流莺在天快亮的时候实在是扛不住,才靠着柱子眯了一会儿。

      荼蘼则是陪着一夜没睡,现下把流莺叫起,发现亓舒窈还端正跪着。

      “姑娘,姑娘,老太太那边的人走了,天都亮了,你快先起来歇歇罢。”

      亓舒窈听到了,但是没吭声,不知道是在跟谁拧劲儿。

      “姑娘,姑娘……”荼蘼以为是自己压低了声音亓舒窈没听见。

      “姐姐,你别叫了,姑娘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清楚,没有得到老太太允许,姑娘她是不会起来的。”

      流莺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况且,这事儿,姑娘可能心里要不好受得多,姑娘怕是在自惩。”

      “可这天都大亮了……”

      流莺拉住姐姐,拿眼神示意,祠堂外正有个婆子往这边走,面生,不知道是哪边的人。

      不待人走到跟前,俩人急切下了台阶就冲上前去问人。

      “嬷嬷,老夫人可是让你来告知我家姑娘起身的?”

      “不是,我就是来换班的。”

      “换班?!这是要让我家姑娘跪到何时才肯放行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这看祠堂不是我的活计,待会儿过了早食,我还得回去呢。”

      “那……嬷嬷,我们姑娘能不能用些早食啊,这都跪一整夜了,再不吃点东西,就是个体格硬朗的郎君也扛不住啊!”

      流莺说话已经带了些哭腔,无妄之灾,这根本就是无妄之灾啊!

      “祠堂岂容生人在这儿吃食?这是大不敬哩。”

      流莺当然知道,她就是想问问,能不能放姑娘出来吃顿热饭,哪怕是后头再跪回去呢。

      又是单衣又饿着肚子的,这怎么能行,不是平白折磨人么。

      日头越来越高,眼看着就晌午了,清早来的那个婆子都换了两回班了,却始终不见有人来叫亓舒窈起来。

      俩人在外头焦灼得转来转去,鞋底子都快磨出火星来了。

      “那边是不是把姑娘忘了啊?这么下去怎么得了?昨天姑娘本就吃的少,早上又没用饭,再跪下去,这膝盖就不能要了!”

      荼蘼又探头往里瞅一眼,姑娘还是一动不动跪着。

      亓舒窈昨天穿了个大袖衫孺,从后头根本看不出什么,但若是靠近细瞧就能发现,她现在是在强撑,已经全身都在抗议着微微发起抖来。

      “不成,我得去找娘子,别人不管她总得管啊!总不能让姑娘就这么一直跪着,流莺你在这守着姑娘……”

      话没说完就要往外奔去,一只脚还没迈出门就迎面跟人头碰头,撞了个人仰马翻。

      “哎呦!我的老天爷!哪个不长眼的,把我老婆子撞得眼冒金星……我的老腿哎……”

      流莺听见动静也赶紧往这边跑,一眼就看到摔作一团的两个人。

      荼蘼摔在一旁,手背上呲出一片油皮,疼得眼泪花子都飙出来了,真真是撞狠了。

      听到这声音,什么都顾不上,赶快爬起来一把将人扶起来。

      “你这丫头急着去投胎!没得扯上我老婆子!眼踩脚底板上了,路都看不见!”

      荼蘼见是刚开始领姑娘来的人,便什么难听的话都不反驳,由着人骂,待人骂完了才开口。

      “嬷嬷,可是来叫姑娘的?”

      那婆子板着脸拍身上的土,流莺十分有眼力见儿地上前,也拿帕子蹭灰。

      “医官刚又来复脉,小郎君今日已没甚大碍,老太太说祖宗显灵,发话说让大姑娘就先跪到这儿吧。”

      婆子传完话扭头就走了,走时嘴里还骂骂咧咧:“真是晦气!真是晦气!再给我撞个好歹来……”

      荼蘼来不及拍干净自己身上的土,跟流莺俩人飞快跑回祠堂,把亓舒窈搀起来。

      亓舒窈刚站起身,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又摔回去,可把她两姐妹给吓坏了。

      “姑娘!”

      “没事儿,我缓缓,只是腿有些麻……”

      跪久了,双腿已经完全没了知觉,突然站起来,还没觉出痛,密密麻麻的痒就从脚底板往膝盖和腿处蔓延。

      “跪了五六个时辰!怎么会不麻!腿还能走路都是好的!怎就这样狠心……”

      荼蘼和流莺搀着亓舒窈就要往回走,亓舒窈却喊住她们,换了方向。

      “我想先去修竹苑看看。”

      流莺看着亓舒窈苍白的脸色,完全没一点她说没事的样子。

      “姑娘!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不过劝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荼蘼打断了。

      “流莺,听姑娘的。”

      于是三人相互搀扶着往修竹苑去。

      栖画刚把医官送走,回来便遇见往修竹苑方向去的亓舒窈主仆三人。

      昨日里她随着溪夫人守在小郎君身边,也是今早才听闻了昨晚长春堂的事,心下也有些唏嘘。

      “栖画,云甫可还好?”

      “回姑娘,小郎君昨夜里便已吐了大半,只灌了些盐水,医官药下得重,早上稍食了些汤水又吐了个干净。夜里还起了高热,好在晨间退了热,只是因着那诱因,发了遍身的麻疹。现下还没消退,见不得风。医官说已无大碍,只是得有些日子将养了……”

      几人说着话的功夫便到修竹苑了。

      “挽琴,快去知会下娘子,姑娘来了。”

      挽琴见栖画带着人往这边来,立马跑去通传。

      没多会儿,便见贺氏从里面出来了。

      贺氏的脸色并不亓舒窈好看多少,眼睛还是肿着的。

      全然没了往日的光鲜亮丽,一夜之间已然苍老了许多,像是生命力都被抽走了大半。

      双眼通红,应当也是彻夜未眠。

      “怎么一大早就往这边来了?赶快回去歇着。你们两个丫头怎么照看主子的?”

      贺氏也听说了昨夜的事,看亓舒窈此时的样子,也知道亓舒窈是从哪儿过来,没说两句话就要撵人回去。

      “母亲,我想来看看云甫。”亓舒窈白着脸看向贺兰溪,眼里的脆弱和破碎的苦痛几乎要溢出来。

      贺氏只一眼就避开了,“医官刚来看过,甫儿刚服了药睡下了,你也快回去歇着。”

      “你们两个,好生照顾好你们家姑娘!”

      话交代完,不等亓舒窈再说什么,随即转身就要回屋里去。

      “母亲可是怨怪我!”

      贺兰溪脚步一滞,动作小到没人能发现。

      这一句话,积攒了十年,几乎用尽了她浑身力气。

      亓舒窈觉得自己似乎是拿肺腑之力吼出来的声音,实际上也只够身前几个人听见,仅仅只换来半刻脚步停顿,雪白衣角转瞬消失在门内。

      没得到答案……

      荼蘼和流莺俩人扶着亓舒窈,艰难走在回秋梧苑的路上时,再一次觉得,住得离府中心太远,并不是个好选择。

      后半段路,亓舒窈几乎是由两人揽抱着走完的,待回到秋梧苑,亓舒窈的上襦都汗湿了。

      荼蘼用刚打的水沁湿帕子,轻敷在亓舒窈的膝盖上。

      亓舒窈的两个膝盖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了,原本白嫩的皮肤现在青青紫紫一片,连小腿处都是一碰一个坑。

      因着是内里的淤血,家里外用的创药没办法发挥作用,荼蘼便想着出去寻医官,被亓舒窈制止了。

      “没什么大碍,不必唤医官。就是跪久了,血液不顺畅,先用这帕子敷着吧。我记得上回流莺崴脚用的药油还剩些,待敷完后涂些便好。”

      流莺这才想起来,“对对,我都把这个给忘了,我去拿。”走到半道儿又折回来,“可姑娘的腿肿这样厉害,待会儿可怎么涂啊!”

      “敷会儿便好。”

      流莺等着给亓舒窈换帕子,荼蘼去小厨房忙活着张罗饭食,亓舒窈这会儿的样子看着实在太虚弱了。

      上一餐没吃,这餐也来不及准备太复杂的饭食,荼蘼就简单熬了些粥。

      亓舒窈实在没有胃口,但又怕她两人担心,因此只能忍着强吃了几口就回屋歇下了。

      腿上的知觉已经恢复了,涂过药油的膝盖又胀又痛,连脑袋也嗡嗡作响。

      亓舒窈躺在床上,帘子并没放下来。她能感受到阳光爬过自己脸上、照过全身,再溜出屋外的动静。

      眼皮沉重、脑袋也昏昏沉沉,身上也时冷时热,渐渐梦里梦外就分不清了。

      荼蘼与流莺把亓舒窈安置好,悄声无息带上门,俩人就地坐在屋外的台阶上。

      回想起这几天在府里发生的桩桩件件事。

      这才回来不到两天,姑娘就吃了这么大苦头。整个府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竟真的没一个能指望得上的。

      老太太是个唯利是图的刻薄人;大房离得远,人家一家独善其身、不沾是非;三房最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二房里这些个人,李氏不仗着身份找麻烦已是万幸,满姨娘母女俩谨小慎微,柳姨娘最是爱落井下石,巴不得闹得天下大乱才好。

      娘子她……

      “流莺,你觉得娘子对姑娘是个什么态度?我怎么越发看不明白?”

      “我也理不清楚。若说是对姑娘好,但是姑娘祠堂里跪那么久,都没见娘子去一趟,哪怕是遣人去看看呢!姑娘回来,都这会儿了,也没来问问姑娘的情况!”

      “可要说是不好吧,姑娘刚回来时娘子那神情、表现也不像那么回事儿。到底怎么个意思呢?”

      贺氏待亓舒窈的态度不能说坏,但也算不上好。

      如果荼蘼跟流莺岁数再大些,或者知道得内情更多些,就会明白,时间才是最无坚不摧的武器,漫长的时间里,什么都有可能改变。

      “反正夫人指望不上。”最后荼蘼盖棺定论。

      “姐姐,你看,今日的天真好看啊!”

      太阳已然西坠,今日余晖格外红,映得天边云彩像铺开的缎子,浩瀚又阔达,风吹过,云霞也随着千变万化。

      是好看,看得人胸口的郁气都散了。

      荼蘼起身,“我去看看姑娘,你在这儿待着吧。”

      亓舒窈的额头上出了层细汗,眉头也紧蹙着。

      荼蘼拿着干净的帕子去擦拭,隔着帕子就能感受到皮肤上的温度,拿手一探,额头上一片滚烫。

      荼蘼惊了一跳,轻声唤:“姑娘”。

      但亓舒窈没有半分反应。

      流莺听见动静进来,看见荼蘼一脸焦急的样子也慌了神。

      “流莺,快去打水来,姑娘起了高热。”

      两人来回拧了帕子给亓舒窈擦脸、擦手,但一点用都没有,额头仍是一片滚烫,温度始终降不下来。

      “这样下去不成的,再不降温人怕是要烧坏,我得去府外请医官来瞧。”

      荼蘼等不得了,怕晚间府里落了锁,再出去就难了,姑娘这情况等不得。

      “姐姐放心,这里有我,你快去,趁着天还亮着。”

      荼蘼一路跑到侧门,出府后半口气都没来得及喘,直奔诊堂去。

      她也来不及去打听哪家的医官医术高超,只循着没回府前的记忆去找那家叫“杏林春”的诊堂。

      路上行人寥寥,显得街道空旷又萧瑟,天边仍坠着一片红,光落下来,映得视野里都是红色。

      荼蘼往天边看了眼,红霞失了勾人的美丽,满目的红看得人心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慈乌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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