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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海伦.布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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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伦.布兰勒,一个永远的盲人,一个天生的聋子,她的世界永远是一片黑暗,一片静寂。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只有孤寂,她的孤独犹如浩渺的宇宙广袤而深远。但是,她却比任何一个有眼睛、有耳朵、能用眼睛明眸善睐,能用耳朵屏息静听的人们活得更快乐、更充实、更有意义、更心满意足。她用双手来触摸整个世界,用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用除了眼睛、耳朵的所有感官,来摸、来闻、来品、来尝、来感知、来想象、来勾勒这个她无法想象的熟悉而又未知的世界。世界在她的头脑里未必五彩缤纷、悦耳动听,却素朴如画、质朴如歌,让人禁不人住怦然心动、悄然泪落。是高兴的泪、是高尚的泪,是一个冷漠的灵魂再次被感动、是一颗遗忘了初心的心重拾从前品格中的崇高优雅,犹如冰雪融化、春风化雨,干燥的种子在希望的田野上破土而出,因为幸福和新生而流出了快乐的眼泪。
上边皮,下边皮,中间一颗黑葡萄,这是眼睛。
春雪一样晶莹的眼白,秋水一般澄澈的瞳仁,这也是眼睛。
它像杏子般圆润,像湖水般静谧。它柔软得就像一颗刚剥好的桂圆,它玲珑剔透得就像一颗透明的玻璃球。它为心灵打开一扇窗,它直通灵魂最底层;它是进化的奇迹,它是仁慈的造物主赏剔给千千万万、万万千千所有能够独立行走的、具有美好心灵、崇高灵魂的最慷慨的礼物。
用眼睛看,用眼睛望,用眼睛观察,用眼睛打量。无论是明察秋毫,一目十行,还是侧目而视、左顾右盼;无论是滴溜溜圆地像珍珠般转动着,还是扑闪着翘然而飞的睫毛,像大海里的牡蛎怪好看地一闪一合,当一双漂亮的眼睛镶嵌在精致的面孔上,犹如价值连城的宝石安装在皇后用黄金打造的金光闪闪的皇冠上,如此璀璨夺目、光芒四射。而自由地使用一双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又将是怎样用语言难以形容的快活的事。情人们紧紧地握着手,静静地看着对方,怎么看也看不够;无需说话,所有柔情蜜意、山盟海誓都在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里了。当我们快乐时,我们大声喊叫、手舞足蹈,恨不得飞起来,那双眼睛兴奋、快乐、闪闪发光,犹如天空中最明亮的星星;当我们悲伤时,当人生中的不幸突然降临到我们身边,我们的一双眼睛黯然无光,忧郁愤闷,蓄满了悲痛的眼泪;当我们愤怒时,我们怒火中烧、气愤填膺,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两只眼睛仿佛两座熊熊燃烧的火山,几乎都要喷出火来。当我们百般无聊、孤独无趣之时,我们的一双眼睛暗淡无光、灰暗无色,仿佛一堆火被风偷走了温度,被黑暗偷走了火焰,像一个失去了思想和灵魂的躯壳,呆滞、木讷、无趣、无味,我们的眼睛毫无光彩,我们的生活也平添无奇、毫无乐趣可言。
耳朵也是如此。
用耳朵听,聆听、倾听、偷听、旁听、兼听、屏息潜听、洗耳恭听、俯首而听、耸肩而听,能用耳朵听,是多么快乐的事!
风在田野里吹过,沙沙沙的;水在河流里流淌,淙淙淙的;瀑布至悬崖峭壁跌落千丈,轰隆轰隆;大海狂怒汹涌地拍打着坚固光滑的顽石,哗啦啦哗啦啦;孩子清脆的笑声,呵呵呵的……;母亲轻盈的歌声,1、2、3、4……教室里洪亮的读书声,轻轻地我来了,正如我轻轻地离去,我轻轻地挥手,告别天边的云彩;时代的车轮在永恒的时空中飞速向前、风驰电掣,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耳朵,最普通的器官,最显而易见的听觉,位于动物的头顶、脑袋的两侧。人们常常警告自己兼听则明,莫要偏听、专听。然而人们往往却忽略了,很多时候,我们其实什么都没听见。因为太普通了,因为人们都拥有,因为天生就与身俱来,因为生命消失、□□消亡前谁也不会丧失,所以谁也不珍惜、谁也不在乎。这多么精致、多么美妙、多么难得、失去了就不会再拥有的宝贵的耳朵、珍贵的听力。
罗马元老院里披金挂银、辨词凿凿的贵族,并不比在罗马城繁华的大街上沿街乞讨的乞丐更富有,因为他们都只有一双眼睛,两只耳朵;一个伟大君王眼里所见的并不比他神圣权杖统治下的一个最卑微的打铁匠眼里所见的更丰富、更华丽,一个学识丰富、头脑精明的学者耳朵里所听见的并不比一个粗鄙冥顽、冒着烈日风雨在田间辛勤劳作的农夫耳朵里所听见的更优美、更动听。而我们一旦想要惩罚某些人,统治者想要行驶特权、表达他们专制的意念,他们所能想出的最直接的专权的方式,并不一定是赤裸裸的砍头、挖心、绞杀,而是比砍头、挖心、绞杀更残忍、更残酷的剜眼、割耳、劓鼻、刖足……无法想象当一个人失去了眼睛、失去了耳朵,将成为怎样一个怪物。当光明让位给黑暗统治,当喧嚣变成了一片永恒的寂静,看不见、听不见,说不出,昏天黑地,静寂无声,这是怎样的孤苦无肋、孤立无援。
但是海伦.布兰勒却看见了,却听见了。看得如此兴致勃勃、听得如此专心致志。或者她的眼睛永远都无法闪烁出钻石般灿烂的光芒,但是她的一双不懈追求、努力求索的眼睛却永远都蓄满了所有追求光明、渴望新知的人们所能理解的欣喜、感激的泪花。或者她的耳朵并不能真正领略微波荡漾的天籁般的蓝色的多瑙河,但是同样听力失聪的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却一定能在她努力抗争、渴望幸福的纯净的心田上昂扬地响起,和着她生命的和弦,激昂悲壮、震颤心目。
雄川大山,长河落日;春花秋月、夏雨冬雪。江山如此多娇。
只是这样美的山,这样美的水,这样美的世界、这样美的声音,海伦之外的人谁看见了,谁听见了?
我们旅游回来,太平常了,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说。
我们从的歌剧院回来,太平常了,没什么好听,我们说。
是我们看得太多了,见得多了,就不觉得新奇了?是我们听得太多了,听多了,也不觉得新奇了?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怪事,尽管名胜古迹之地,山山水水、花花草草,日出日落,云卷云舒,人与人,事与事很多很多,然而我们鼠目寸光的眼睛,却什么都没有看见;尽管一部伟大的交响曲,可圈可点的地方很多很多,振奋人心、催人奋进,知音者为之慷慨悲歌、愤然流涕,但是我们却像聋子、瞎子、傻子、疯子一样充耳不闻,我们的耳朵也什么都没有听见。
是因为我们太贪婪了,太贪得无厌了。无论什么样的鲜艳夺目的色泽、悦耳动听的声音,都无法满足我们对新鲜、奇特事物的追逐。要不就是我们太懒散了,见得多了,听得多了,就见怪不怪、听奇不奇,就懒得用眼睛看、懒得用耳朵。时间长了,见了就当没看见;听了也当没听见。
这是怎样的麻木不仁、自欺欺人。
然而海伦的生活却是我们意想不到的精彩绝伦。尽管她没有眼睛、没有耳朵。她用手去触摸,用心灵去感受,她的世界每天都有新发现,每分每秒都有新感知。世界在她的触摸中一点点地清晰起来,丰富起来、圆润起来。相同的时间,相同的二十四小时,我们的眼睛耳朵没有任何知觉,流逝了就流逝了。但是这二十四小时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海伦的双手中、在她的十个手指头里活跃着、跳跃着,每一分钟都站立起来,每一秒钟都摇摆着向着。每一分每一秒都鲜艳无比、惊喜连连。
因为拥有眼睛,我们的世界缤纷多彩、绚丽辉煌,然而正因为拥有眼睛,我们的世界也从此一览无余、直白无趣。这是我们的幸事,也是我们的悲哀。
上帝为你关上一扇窗,就必然为你打开一扇门。
上帝没有为我们关上任何一扇窗,那么就意味着,他可能为我们打开的那些我们永远都无法预知的未知的神秘的门,很遗憾的,就都永远地被他关上了。
多么讽刺,因为拥有健全的视听,所以我们用以感知这个世界的其它的所有的官能都一无用处了。我们常常对生活不满,抱怨工作太累,薪水太少,付出得太多,得到的太少。然而我们不曾少胳膊少腿,不曾瞎眼睛、聋耳朵,我们有美丽贤惠的妻子、忠诚朴实的丈夫、聪明天真的孩子、慈祥善良的师长,我们自己也身体健□□活富足、我们的时代繁荣向上,我们的国家和平安康,我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我们自由地看,随意地说,恣意地听,我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为什么我们睁开眼只看见别人比我多了些什么,我的邻人如何举起手来欺负了我?为什么我们的一双耳朵里只能听见富人数钞票的沙沙声,更富的人对于不如他们的人的谩骂声、侮辱声、呵斥声、贱踏声?果真是这样,当我们的眼睛里充满了敌视、仇恨、愤怒、忧郁,当我们的耳朵里充塞了欺骗、恶毒、郁郁寡欢、尖酸刻薄,我们的生活,我们生命的分分秒秒除了悲哀、忧愁、自怨自艾,了无生趣,还能剩下什么呢?
相比朝生暮死的蜉蝣,我们百余年的光阴,足够漫长悠远了。然而如果漫长而悠远的光阴都在苦闷、忧愁、闷闷不乐中渡过,那么这样的人生甚至比黄连还要苦,还有什么乐趣可言?所以要像海伦一样,要像一个失明的盲人、失聪的聋子那样,要擅于去发现、要敢于去探索。唯有新鲜的东西,才能给这具陈旧的、寻常的躯壳注入新鲜的血液,要敢于去听,要善于用眼睛去看,当你看见今天与昨天不一样,明天又与今天大不相同时,当你从一滴山泉就能听出瀑布飞落万丈悬崖的磅礴气势、海浪拍击狰狞礁石的汹涌澎湃时,那么你生活必然千姿百态、千红万紫,平静而平淡的生命,看似波澜不惊,却又顷刻间纵横捭阖、惊世骇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