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杂谈》川北凉粉

13、娜娜 《娜娜》之

　　《娜娜》之前，并不乏描写妓女的作品，也不乏以妓女为主人公的优秀小说，比如越南的民间故事《春香传》、我国流传至今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卖油郎独占花魁》、京剧《苏三传》。但是这些作品中的女主人公，个个品德高洁，清高自傲。她们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以身陷青楼为耻，无不渴望与一个才华横溢、风度翩翩、温文而雅、真正懂得自己、怜爱自己的少年郎相识相知相爱相守，从此山花插满头，布衣荆钗，莫问奴归处。
　　从良，是这些烟花女子，终其一生、在其最繁华艳丽之时最迫切也最不真实的梦想。
　　但是左拉的娜娜却不一样。
　　她不愿意从良，她不愿意嫁给任何人。凡是向她求婚的男子都遭到她无情的拒绝和嘲弄。
　　无论是单纯幼稚尚未成熟的乔治，还是阳光、有斗志、有一个美好前程的乔治的哥哥菲利普；还是银行大亨斯泰内，还是厚颜无耻、□□堕落的米洛伯爵；她的卧室的大门可以为他们、他们之外任何一个人敞开，哪怕是街头流氓地痞、乞丐、流浪汉。她毫无顾忌地开门接客，但是只要对方一提到结婚，她的态度就是门儿都没有。
　　这在妓女的世界里，实在是一个奇葩。
　　左拉崇尚自然主义，他的作品以真实地突显人的自然性——具体地说就是□□、遗传方面的特征为主导。《娜娜》中，左拉有意识地把娜娜的不愿意从良的原因定格为她□□糜烂的本性、她那难以满足的情欲。她如此陶醉于自己的□□，她并不介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毫无保留地坦露自己的裸体；她的公馆每天进进出出形形色色的求欢者，她并不在乎最卑贱、最苍老、最下流、最猥琐的男人在她的身体里放肆。这其中除了因为大手大脚花钱，总是常常缺钱而带来的生活的窘迫，她不得不靠□□来解决一时生活之需，更不乏她希望以□□的方式，来尝试更多的男人，来满足她在情欲上的难以满足的渴求。左拉在作品中就不止一次暗示，娜娜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永不知满足的□□女王，渴望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在床塌上随时随地为她服务。
　　《娜娜》是左拉系列作品极为成功的一部。在这部作品中，左拉最大限度地描写了当人的自然属性主宰了理智的可怕性。人无论如何也脱逃不了欲望的罗网，人的一切疯狂行为都无不深受其自然属性的束缚和支配。
　　剧院经理正因为看准了巴黎上流、下流社会的欲望，所以他才果断选用娜娜这个五音不全、毫无演技的下等演员出演《金发维纳斯》中的爱神。娜娜裸体出场，她那完美、性感、青春、情欲十足的□□一旦坦露在众人面前，她的五音不全和拙劣的演技就算不得缺陷。娜娜成功了，她仅需扭扭屁股、晃晃胸脯、将嘴唇性感地一翘、将大腿微微一抬，就成功地征服了整个巴黎，就最大限度地挑逗起了全巴黎人的情欲。
　　人人疯狂、迷乱、欲罢不能。
　　银行家斯泰内，金融业中的老狐狸、风月场中的老手，自从观看了娜娜的表演，立即抛下妩媚可人的情人罗丝，马上投入娜娜的怀抱。
　　年幼无知、还是学生的、仅仅18岁的于贡.乔治，娜娜的透明表演，无疑给他上了最活色生香的一节色情课，在剧场里他就疯狂了。走出剧场，他更像一只摇尾乞怜的哈巴狗，娜娜在哪里，他就在哪里，渴望在娜娜的诸多情人中，分得一丝半点温柔。
　　乔治的哥哥，于贡.路易斯恭奉母命，希望将沉缅于可怕情欲中的弟弟从娜娜身边带走，结果一见了娜娜，自己也陷了进去。
　　而上流社会中的正人君子、皇后最信任的侍从，以节制、正直、虔诚、循规蹈矩而享有世誉的米诺伯爵，自从在戏院里看见了娜娜，便无时无刻不想着如何占有娜娜。他的几十年的对上帝的忠诚烟销云散。他低沉了、压抑了、从未体验过的情欲被成功地煽动起来，犹如一头凶猛的狮子。疯狂的情欲足以将他吞噬掉，也足以吞噬掉他赖以生存、风光无限的第二帝国。
　　然而尽管左拉在创作这部小说时，尽量遵从他所信奉的自然主义，以情欲作为小说中人物所做所为的根源，再以人物的所做所为推动故事情节的发展。但人不能脱社会而存在，人与动物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人虽然具有自然属性，但是社会属性才是人区别于动物的最本质的属性。所以作品中人物所有的自然属性归根结底，都是更加隐秘或者说更加显而易见的社会属性在起根本作用。
　　一个严谨、有良知的作家并不会扭曲这一事实，左拉也是如此。
　　所以透过斯泰内、乔治、菲力普、米洛这些上流社会的佼佼者、这些可以叫整个巴黎要死要活、叫整个法国或哭或笑的可怕的狮子、鳄鱼、豺狼、老虎，我们可以清楚地看见第二帝国时期的法国，整个上流社会的荒□□烂、醉生梦死。
　　这些人民的掠夺者，对农民无情奴役、对矿工敲骨吸髓，对同行坑蒙拐骗，对朋友虚情假意。他们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千方百计积攒起来的千千万万的财富，全都不由自主地奉献到娜娜的销金窝里去了。在整个巴黎，他们是威严的主宰者，是不可一世的胜利者，他们握一握拳头，整个巴黎都在冒冷汗，他们跺一跺脚，整个巴黎都地动山摇。但是在娜娜这里，他们什么都不是。为了娜娜的垂青，为了抢占娜娜卧室的床第权，他们不惜阿谀奉承、奴颜婢膝，将自己的亿万财富、身家性命拱手奉上。
　　然而这个妓女，这个五音不全、演技拙劣的下流演员，凌驾在这些堆积如山的黄金般灿烂的财富之上，凌驾在整个不可一世、千万人景仰的巴黎上流社会之上，并不拿这些财富当回事，也不拿这些男人当回事，所以她花钱如流水，一天啃掉一个凡尔赛宫，所以她一旦花光了男人的钱，就立即果断地将这个男人赶走。这些男人朝三暮四、贪得无厌、淫奔无耻，无不冲着她的美色而来，所以她怎么敢相信这些男人的感情是真实的，她又怎么敢一本正经地和他们结婚？
　　真的是太可笑了。
　　小说的结局，凡与娜娜有牵连的男人无不倾家荡产，名誉扫地，要不就是锒铛入狱，死于非命，而娜娜本身也得了天花。既然第二帝国不再存在了，娜娜也失去了做为一只毒蝇，腐蚀、瓦解第二帝国存在的意义。所以娜娜最终还是死了。她作为从贫民窟飞出来的一只毒蝇，通过从家族遗传而来的自然属性，成功地完成了助推第二帝国分崩离析的社会作用后便完美谢幕。
　　普法战争即将拉开序幕。一个新的法国将在她和她一起腐烂颓败的第二帝国的躯体上重新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