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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绿豆汤 他喝了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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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伏之后,天热得很快。太阳一出来就跟火盆似的挂在头顶,烤得地上的青石板发烫。甜水巷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蝉从早叫到晚,一声接一声,不肯歇。许婆婆搬了一把竹椅坐在门口,摇着蒲扇,说今年夏天比往年来得早。云卿坐在自己院子里,袖子卷到手肘,还是热出一层薄汗。
她以前不觉得夏天有多难熬。宫里夏天有冰盆,有冰镇酸梅汤,有宫人打扇,她在屋里待着,除了闷一些,并不受什么罪。甜水巷不一样。屋里比外面还闷,窗户开着一动不动,热气堵在屋子里散不出去。她试了两天就放弃了,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树荫不大,但好歹有一点风。
今天是二十七,展昭来看许婆婆的日子。
云卿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灶台上剩下的半袋绿豆。天热得蝉都不叫了,她出了一层薄汗,袖子黏在手臂上。熬锅绿豆汤吧。天太热,她想喝汤祛祛暑气。
熬绿豆汤的手法是她在宫里学来的。
水烧开了再下绿豆,三滚三搅,熄火闷一盏茶的功夫。
不用一直盯着,也不用反复尝,听着锅里的动静就知道到了哪一步。
第一滚的时候她用勺子贴着锅底推了一圈,绿豆跟着水转起来,又沉下去。
第二滚的时候再搅一次,汤色已经开始泛绿了。
第三滚一过,她就把火撤了,盖上盖子,让余温把最后一点豆子焖开花。
这法子没名字,御膳房的老厨娘管它叫“绿汤”,夏天宫里当值的人人都喝过。
她以前年年喝,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是自己动手熬。
汤闷好的时候,她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汤色碧绿澄澈,豆子开了花,一粒一粒浮在汤里,不碎不烂。
她盛了一小盆出来,又盛了一碗留在灶台上晾着,她端着小盆绿豆汤去了隔壁许婆婆家。
许婆婆的院门开着,老太太正坐在堂屋里摇蒲扇。看见她进来,笑了:“叶丫头来了?”再一看她手里端着的小汤盆,“哟,绿豆汤?”
“天热,熬了一点。”云卿把汤盆放在桌上,“婆婆您尝尝。”
许婆婆去厨房拿了三只碗出来,盛了一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喝,清甜。你这丫头手巧。”又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朝里屋说了一句:“展小哥,你也出来喝一碗。”
云卿一愣,这才听见里屋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有人在里面搬东西。
展昭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刚修好的椅子腿。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旧衫,没穿官服,袖口挽着。看见云卿也在,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把椅子腿在墙角靠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展小哥帮我修椅子呢。”许婆婆说,“修了大半天了,连口水都没喝上。正好你来了——坐下一起喝。”
展昭没有推辞,在桌边坐了下来。
云卿又给自己和展昭各盛了一碗绿豆汤。
三人坐在许婆婆的堂屋里,一人一碗绿豆汤。
屋外蝉鸣一阵一阵的,屋里偶尔穿堂风吹过,比院子里凉快一些。
许婆婆喝了几口,又开始念叨:“这椅子早就松了,我跟他说了好几次,他今天才得空过来修……”展昭没有接话,低头喝汤。
他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云卿说了一句:“冰糖放少了。”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们临江府的人喝绿豆汤不放糖的?”
云卿被他问得一噎。她哪知道临江府的人喝绿豆汤放不放糖。但她听出来他的语气了——不是质问,是嫌弃。他在嫌弃她放糖太小气。
她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我还不知道展大人是哪里人士?”
展昭被她问得一愣,大概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常州府。”
云卿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原来是常州人,那一带吃东西偏甜,难怪嫌她放糖少。
“下次我多放点糖。”她说。
展昭没有接话,低头把剩下的半碗喝了。
许婆婆在旁边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没有插嘴,低头喝自己的汤去了。
喝完汤,云卿把汤盆收回来,端回自己院子里去洗。
她蹲在井边洗汤盆的时候,手指在汤盆边沿上停了一下。
常州府。她记住了。
许婆婆坐在屋里,看着展昭把那根修好的椅子腿安回去,试了试稳不稳,说了一句:“叶丫头人不错吧?”
展昭没有抬头:“嗯。”
许婆婆没有再说什么。她摇着蒲扇,目光在展昭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这孩子怕是没意识到自己动了什么心思。
可叶丫头那个身份……她没往下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继续摇扇子。
傍晚,阿沅从后巷回来,压低声音说:“小姐,巷口今天换人了。卖炊饼的又回来了。”
云卿正在叠衣裳,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知道了。”
“那卖炊饼的还在老位置?”
“嗯,巷口靠右那棵树下。”阿沅说,“收摊也比别人晚。”
“不用管他。”云卿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在床尾,“他看着他的,我们过我们的。”
阿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
夜里,展昭坐在值房里,又把周德茂那本账翻了一遍。出库记录、经手人签名、接收人画押——每一页都对得上,只有中间那十几页对不上。出库量突然翻倍,但接收人的签名还是原来那个名字。多出来的那些粮食没有去向,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他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下午那碗绿豆汤。汤色碧绿澄澈——不是外头寻常人家的做法。他以前在宫里当值的时候喝过一模一样的。但她说是宫里出来的嬷嬷教的,他没有追问。
她说“下次多放点糖”。他虽然没接话,但他知道——她下次还会熬给他喝。
想到这里,他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让自己继续往下想,转而拿起桌上的账本,翻了两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