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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陈家沟 从甜水巷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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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婆婆病好的第三天,展昭一早去了甜水巷。
他把最后一剂药送到许婆婆手上,老太太已经能下地走动了,接过药的时候念叨了几句“总是麻烦你”。展昭说没事,又问了一句身体如何,许婆婆说好多了,多亏了叶丫头照顾。展昭没有接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从甜水巷出来,他没有直接回开封府。他在街上走了一段路,拐进了一家小酒馆。
正是晌午,店里坐了好几桌人,热闹得很。他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面,一壶茶。面上来的时候,隔壁桌坐进来两个汉子,一个穿旧军袄的,一个短打扮,像是刚从城外进来的。穿军袄的要了壶酒,喝了两杯就开始说话,声音不小。
“你当年在西北军中干过?”同伴问他。
“干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穿军袄的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军粮案那会儿,老子就在现场。”
同伴来了兴致:“什么军粮案?”
穿军袄的摆摆手:“多了,不说了。”又喝了一杯,舌头开始大了,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周德茂,你们知道这个人不?”
展昭的筷子没有停。他把最后几根面吃完,喝了半壶茶,结了账,起身走了出去。
出门之后他站在街边停了一步。周德茂。三年前军粮案的经手人,军粮出库的底账在他手上。这个人被判了流放,发配岭南,三年没有消息,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但刚才那个老兵说他还活着——而且说的是“你们知道这个人不”,说明周德茂这个名字最近被人提起过。
展昭回到开封府,翻出了三年前的流放记录。周德茂,发配岭南连州,出发时间是三年前的八月。记录上没有任何异常——人发配出去了,接收地签了回执,卷宗封存。但展昭注意到了一个问题:岭南连州的回执上,签收人的笔迹和当地以前其他回执上的笔迹不一样。不是同一个人签的。
他把卷宗合上。周德茂根本没有到连州。要么是半路跑了,要么是押送的人把他放了。不管是哪种,这个人都还活着,藏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当天下午,展昭离开汴京,往西走了四十里。傍晚到了一个小镇,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第二天一早又出发了,向西北方向走了三十里,向路边的农户打听附近有没有一个叫“陈家沟”的地方。农户说没见过。他又换了一个方向,继续找。他在外面找了两天。
第三天的下午,他到了一个村子。村子很小,大约二三十户人家,窝在两座山之间,只有一条土路通到外面。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择菜。展昭走过去,问这里是不是陈家沟。一个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不是。展昭又问那附近有没有一个姓周的人家住在这里。老人说不认识。展昭没有再多问,谢过老人,转身走了。
他没有出村,而是绕到村后,沿着一条田埂走了一段。走到一处坡地上,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地上的脚印。有两排脚印从村子里延伸出来,往山坡上走。一排是成年男子的,脚码不大,走路有点拖,右脚比左脚拖得深一些,像是腿上受过伤。另一排是女人的,小脚,应该是村里的妇人。
展昭沿着那排拖沓的脚印走了一段。脚印在一间独立的土坯房前面停住了。房子不大,土墙有些裂缝,屋顶的茅草有一片塌了下去,像是有一阵子没有修过了。但门槛前面的地面是光溜的——有人经常进出。
展昭没有敲门。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听见屋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咳嗽声。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夜里,他又来了。
周德茂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
他一睁眼,看见床前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深色衣裳,腰间挂着一把剑,站在月光里,看不清脸。周德茂张嘴要喊,剑已经从鞘里抽出了一截,月光照在剑刃上,反射出一道白光。那道白光压住了他的声音。
“别喊。我问你几句话,说完就走。”
周德茂后背贴着墙,冷汗已经下来了。
“你是谁的人?”
“我不是谁的人。我是开封府的。”展昭把剑推回鞘里,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我问你,三年前西北军粮的调拨账,是你经手的?”
周德茂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那本账还在你手上。”
这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周德茂没有说话。展昭也没有催他。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风声和他们两个人各自的呼吸声。
展昭说:“你在陈家沟住了两年,没人知道你在这里。你今天晚上跟我说实话,明天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没有人会来打扰你。但你要是不说——谢家的人迟早会找到你。你以为你藏得够深,但他们有的是办法。”
周德茂的喉结动了一下。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在我床底下。油布包着的。”
展昭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去翻。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去,伸手往床底一探——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包裹。他拉出来,拆开油布,里面是一本账册。翻了几页,上面全是西北军粮调拨的出库记录:日期、数量、经手人、接收人。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账册收进怀里,站起来。
“你在这里住着,近期不要走动。过几天会有人来接你。”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三年前你被流放,是谁帮你逃出来的?”
周德茂低着头,没有回答。展昭没有追问,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村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
展昭走了一段,在石桥上停下来,从怀里取出账本,借着月光又翻了几页。前面几页都是正常的出库记录,翻到中间,数字开始不对了——出库量突然变大,但接收人的签名还是同一个人。多出来的那些粮食,没有对应的接收记录。
他把账本合上,收进怀里,靠着桥栏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一件事——他拿到这条线索的方式太巧了。刚查到她的身份是假的,就有人在一家酒馆里提到了周德茂的名字。一个老兵,坐在他隔壁桌,恰好知道军粮案的内情,恰好知道周德茂还活着,恰好在他能听到的地方说了出来。
他不知道这条线是谁递到他手里的。但他知道,递线索的人算好了他那天会去那家酒馆,算好了那个老兵会说那句话,算好了他会沿着这条线一路找到陈家沟来。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有人在棋盘外面替他落子。但这一局,他确实需要这本账。
他站直身,沿着来路走回去了。走了几步,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裹着稻子和泥土的气息。他低头把账本往怀里塞紧了一些——手指碰到怀里那包油纸,顿了一下。那是下午在镇上买的干粮,吃剩下一半,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
他没有碰到别的。
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那个温度让他想起甜水巷井边的水。
今天下午她就是在那里洗的衣裳。
他没有让自己继续往这个方向想,把油纸按了按,继续赶路了。
走出去十来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的方向。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递线索的人是怎么知道周德茂藏在陈家沟的?
连谢家都不知道他还活着,递线索的人却知道。
他把这个问题压下去,继续往回走了。
——
回到汴京已经是深夜了。
展昭没有直接回住处。
他把账册锁进柜子之后,在值房里坐了一会儿。
桌上的灯火跳了一下,他盯着那簇火苗,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周德茂的账册到手了。
但他心里还有一个结没有解开。
那个在酒馆里递线索的人,到底是谁?
他想起那个自称叶挽的女人。
她出现的时机,她说的那套说辞,她父亲跑西北做药材生意的故事。
和军粮案撞上的巧合太多了。
如果她真的和沈家有关,那她知道周德茂这个人,也不是不可能。
但他没有证据。
他站起来,出了门。
甜水巷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白的光。
他没有走巷口,从屋后绕了过去。
那边有一棵老槐树,枝干伸展,正好能看见她院子的天井。
他翻上树,在枝丫间蹲下来,动作轻得像一只夜行的猫。
透过窗纸,屋里还亮着灯。
昏黄的,一粒黄豆大的光。
他以为她在做什么,写信,或者见什么人。
但灯下只有一个人影,坐在矮凳上,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正在补一件旧衣裳。
一针一针的,很慢,但不乱。
他蹲了将近一个时辰。
在这一个时辰里,她没有出过屋子,没有见过任何人,没有写过任何东西。
她补完了那件衣裳,叠好放在床尾,然后吹了灯。
屋子里暗了下去。
展昭没有立刻走。
他又蹲了一会儿,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树叶沙沙响。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无异常。
正准备下树,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咳嗽,许婆婆的屋里亮起了灯。
然后他看见叶挽的屋门开了。
她披着一件外衣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走到许婆婆的窗根底下,低声问了一句:“婆婆,要喝水吗?”
许婆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推门进去,过了一会儿才出来,手里端着空碗,回屋,关上了门。
展昭蹲在树上,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没有人叫醒她。
没有人知道她会醒。
许婆婆咳嗽那一声,也不是安排好的—,个病中的人半夜咳醒,再正常不过。
但她醒了,听见了,就起来了。
动作没有犹豫,像是已经习惯了夜里惊醒去看一眼。
他下了树,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
往回走的路上,他没有回头。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晃了一下。
他脑子里多了一个画面,她端着水碗站在许婆婆窗下的样子。
月光照着的,头发披着,衣裳松松地拢着,一看就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
这不是演出来的。
没有人会在深更半夜,在没有观众的情况下,演一出没人看见的戏。
他走回值房的路上,心里的那个结松动了一些,不是解开了,是松了一点。
递线索的人是谁,他仍然不知道。
但她至少不是个坏人。
这一点,他可以先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