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药香 许婆婆病倒 ...
-
许婆婆病倒在了二十七的前一天。
云卿是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不对劲的。往常这个时候,隔壁院子里早就有了动静——扫地的声音、咳嗽声、搬动小板凳的声音。但今天没有。她端着粥坐在桌边吃早饭,吃了一半,放下筷子,推开院门往隔壁看了一眼。
许婆婆的院门关着。不是虚掩着,是关着的。老太太平时白天从不关院门,她说屋里暗,开着门透亮。
云卿站了几息,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人应。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声音。
她试着推了一下——门没有闩上,一推就开了。
许婆婆蜷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脸色蜡黄,额头上渗着一层薄汗。老太太听见动静,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叶丫头……?”
云卿快步走过去,伸手探了一下许婆婆的额头——烫的。她又摸了摸老太太的手,冰凉的。
“婆婆,您发烧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夜里……浑身没劲……”许婆婆说话断断续续的,喘了口气才接上,“想着躺一躺就好了,没成想起不来了……”
云卿没有再多问。她转身去灶房看了一眼——灶是冷的,锅是空的,水缸里的水也不多了。老太太病得起不来床,连口水都没喝上。
她打水、生火、烧了一锅热水,倒了一碗端到床前,扶着许婆婆坐起来喝了半碗。然后翻了一下柜子,找到一包陈年的干姜,又找到几根葱,切了段,加了红糖,熬了一碗葱姜水。
许婆婆喝了半碗,脸色稍微缓过来一些,又躺回去了。
云卿把碗收走,洗了手,又把许婆婆换下来的脏衣裳收进盆里,端到井边去洗。她蹲在井边搓衣裳的时候,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指尖发凉。她搓了几下,把手缩回来哈了一口气,又继续搓。在公主府里,她的衣裳有人洗,她的被褥有人晒,她的房间有人打扫。但现在她蹲在井边,搓着一件老太太换下来的里衣,搓得很慢,但每一遍都搓到了。
她把衣裳拧干,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水缸还空着,她又去巷口的水井挑了两担水,把水缸灌满。做完这些,她去床前看了一次——许婆婆睡着了,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
她拉了把椅子坐在床前,没有走。
上午过了大半,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云卿听见脚步声从院子里传进来,没有立刻站起来。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从院门口走到堂屋门口,停住了。
展昭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包东西。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手上叠了一半的帕子,又扫到床头那碗喝了一半的葱姜水。
“许婆婆怎么了?”
“发烧了。”云卿站起来,把椅子让给他,“昨天夜里的事。早上我来的时候,她已经起不来了。喂了半碗葱姜水,刚睡着。”
展昭没有说话。他走到床前,弯腰看了一眼许婆婆的脸色,又伸手探了一下她额头的温度——没有刚才烫了。他直起身,目光落在云卿的手上。她的指尖是红的——刚才在井边洗了衣裳,冷水激的。
他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到灶房,看了一眼水缸——满的。他站了几息,走出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我去抓药。”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出了门。云卿站在原地,听见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走远了。
展昭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三包药。他没有直接进许婆婆的屋,先把药放在灶台上,然后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手。云卿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在灶台前拆药包,把三种药按份量分好。
“三碗水煎成一碗。”他说,没有抬头,“水开了之后小火慢熬,不能急。”
“嗯。”
展昭把分好的药放在灶台上,站直身,看了她一眼。她的袖口卷着,手腕上那抹碧绿今天没看见。
“你照顾了一天?”
“半天。”云卿说,“早上才发现的。”
展昭没有再问。他把药包码好,转身走到许婆婆床前,又探了一下额头——退烧了。他直起身,走出来。
“药抓了三天的量。每天一剂,饭后喝。明天我还会来。”
他说完就走了。
云卿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是红的。她把手缩进袖子里,转身去熬药了。
熬药比煮粥难。
她把药倒进罐子里,加了水,盖好盖子,放在炉子上。火不能太大,太大了水会扑出来;也不能太小,太小了煎不出药性。她蹲在炉子前面盯着看,火苗一明一暗地舔着罐底,热气从罐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她被熏得眼睛发酸,抬起手臂用袖子擦了一下,又继续盯着。过了一会儿,盖子缝里开始冒白汽,她赶紧把火压小了一点,手忙脚乱的,差点把药罐打翻。
熬了大半个时辰,她把药倒进碗里,端到床前。
许婆婆醒了。退了烧,人还是虚,但已经能坐起来了。她靠在床头,接过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一下脸,但还是皱着眉一口一口喝完了。她把空碗递回去,靠在床头看着云卿,说了一句:“丫头,今天辛苦你了。”
云卿接过碗,笑了一下:“应该的。您先躺着,晚上还有一剂。”
许婆婆没有再多说,躺回去了。她是没有力气多说,也是觉得不用多说——今天这份情,她记在心里了。
展昭走出甜水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了几步,在巷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把今天看到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的身份是假的。这一点他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
但那碗葱姜水是真的,她坐在床前守了一天也是真的。
指尖冻红了也不停手,他看见了。
一个连身份都不敢说真话的人,花了一整天照顾一个非亲非故的老太太。
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人身上,他一进还看不透。
他没有结论,继续往回走。只是记住了那个画面。
她蹲在井边搓衣裳的时候,手指是红的。不像演的。
但他不会因为这一点就放下戒备。
开封府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他见过太多苦肉计。
一碗葱姜水说明不了什么。
他还会继续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