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眠凛予霁》临佘雨

68、沉默（1 “那我呢…

　　意识像是从粘稠的深海艰难上浮，每一次试图睁开眼皮都伴随着沉重的疲惫感。我终于挣扎着掀开眼帘，映入视线的不是窗外的天光，而是松冈凛靠坐在床头的身影。他火红的短发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下显得有些凌乱，眼眸低垂着，正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微弱的荧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显然已经醒来有一阵子了。

　　“醒了？”凛察觉到我的动静，立刻放下手机，侧过头看向我，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低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滚。”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起床气和身体被过度索取的怨怼。我甚至懒得转头看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平躺着，望着天花板上简约的几何线条灯，眼神放空。

　　“？我……”他被我这毫不留情的驱逐弄得一怔，下意识想开口。

　　“闭嘴。”我立刻打断，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烦躁。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某个地方残留的酸胀和疲惫感让我连动动手指都觉得费力。巨大的困倦感再次如同潮水般涌上，眼皮沉重得只想合拢。

　　就在意识即将再次沉入黑暗边缘时，凛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点犹豫和提醒：“不洗澡再睡吗？”

　　这句话如同冷水浇头！我猛地睁开眼，眼底瞬间燃起被冒犯的怒火！
　　“一洗澡就精神了！就睡不着了！”我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警告，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你再想弄……”猛地侧过头，眼眸死死瞪着他，里面是清晰的怒意和某种被逼到绝境的威胁，“我跟你讲，凛，我这辈子都不理你！我认真的！”

　　那眼神里的决绝让凛心头一凛。他立刻收敛了所有可能被误解的意图，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语气带着安抚和一丝无奈：“好好好！不弄了不弄了！你睡吧！我不吵你！”他甚至还体贴地帮我掖了掖被角。

　　我重重地哼了一声，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表达不满，然后才重新闭上眼睛，将脸扭向另一边，彻底不再理会他。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药效和透支的疲惫便如同巨大的漩涡，瞬间将我拖入深沉的睡眠。不过几分钟，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真正睡着了。

　　凛看着我在他身边毫无防备的睡颜，看着我眼下深重的青色阴影，心头掠过一丝懊悔和心疼。他轻轻叹了口气，没再打扰我，只是拿起手机，调成静音模式，继续安静地守着。

　　这一觉，我睡得昏天黑地。

　　再次睁开眼，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角落的落地灯散发着极其微弱柔和的光晕。摸索着拿起手机，屏幕刺眼的光亮显示着——22：47。

　　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身体深处那股被掏空般的疲惫感终于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睡饱后的……精力充沛？不，更准确地说，是混乱的作息被强行重置后带来的、一种近乎亢奋的清醒。

　　我刚想动，立刻感觉到腰间沉甸甸的禁锢感。低头一看，松冈凛结实的手臂正牢牢地环抱着我的腰，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姿态。他的脸埋在我颈窝附近，呼吸均匀悠长，睡得正沉。

　　“这死混蛋……”我小声嘟囔，语气带着点嫌弃，却没什么真正的怒意，“睡着都抱着我干嘛……”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掰开他箍在腰间的手，动作轻得像拆弹专家。好不容易挣脱出来，蹑手蹑脚地翻身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身体的不适感已经微乎其微。

　　我径直走向与卧室相连的卫浴区。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洗去一身的疲惫和黏腻，也彻底驱散了残存的睡意。洗完澡，换上干净的睡衣，感觉自己像充满了电，精神得能立刻跑个马拉松——虽然现在是深夜。

　　我没回那张大床。目光直接锁定了卧室游戏娱乐区那张宽大舒适的沙发。睡了那么久，够精神了！熬夜的冲动像野草一样疯长。

　　走过去，把自己舒服地陷进沙发里，拿起放在小茶几上的手柄，啪嗒一声打开了对面墙上的大尺寸游戏电视。屏幕亮起，熟悉的星海背景和UI界面瞬间点燃了我的斗志——《崩坏：星穹铁道》。

　　“我操！”我看着任务列表和邮件提示，忍不住低声爆了句粗口，“好一两天没做任务了吧？！妈的死混蛋……”显然把这两天“耽误正事”的锅全扣在了凛头上。手指在手柄上飞快操作，选定角色，一头扎进了日常清体力、清任务的流程中。

　　战斗的BGM和技能特效音效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我全神贯注，手指在按键上飞舞，嘴里也没闲着：
　　“啊啊啊啊啊啊气死我了！这差分宇宙V6又过不去！”屏幕上一个失误导致角色倒下，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我又得重打V5才能打V6！死游戏官方我真想骂死你！谁教你这么设计的？！滚！”对着空气发泄着对游戏机制的不满。

　　战斗继续：
　　“啊啊啊啊啊按错键了！本来想按战技的，不小心按成普攻了！”一个关键技能没放出来，气得直拍大腿。
　　“啧！这个遗器不行！”点开角色装备界面，皱着眉仔细看，“副词条全他妈升到防御和生命了！我家白厄要用双暴啊！暴击！暴伤！懂不懂啊！”对着虚拟的遗器系统怒吼。
　　“我操！不小心按到技能键了！提前放大招了啊喂！”战斗节奏被打乱，又是一阵抓狂。
　　“嗯……还是黄泉爽啊打的，流萤也好……”终于用强力角色清完一波怪，舒了口气，语气带着点满足的赞叹。
　　随即，注意力又被即将到来的卡池吸引，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白厄！你快上卡池！老公老公！一定要快点出！我攒了300抽了！！！！欧耶斯！明天白厄就上up卡池了！稳了稳了！”兴奋地小声欢呼，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光闪闪的抽卡动画。
　　“唉……这剧情过的我心累……”跑图做任务时，看着冗长的对话文本，忍不住叹气，“找宝箱也是……累死我了啊啊啊啊！”在游戏地图里上蹿下跳，像个不知疲倦的寻宝鼠。

　　时间在激烈的战斗、抓狂的失误、兴奋的期待和疲惫的跑图中飞速流逝。窗外的夜色从深沉变得稀薄，天际线泛起一抹鱼肚白。游戏屏幕的光映在我依旧神采奕奕的脸上，完全沉浸在星穹的轨道里，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清晨六点，天光微熹。
　　松冈凛在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中醒来。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却只抱到了冰凉的被子和枕头。他猛地睁开眼，眼眸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茫和瞬间的紧张。身边的位置空了。

　　他立刻坐起身，锐利的目光扫过昏暗的卧室。视线很快捕捉到游戏娱乐区——那个蜷缩在沙发里的白色身影（我），正对着闪烁的电视屏幕，手指在手柄上按得飞快，屏幕上是炫目的战斗光影。

　　凛无声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像只大型猫科动物般悄无声息地走到沙发旁。他没有立刻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全神贯注地操作，听着偶尔低声的抱怨或兴奋的低呼。看起来精神奕奕，丝毫看不出是熬了一个通宵的人。

　　直到操纵的角色完成一个漂亮的大招连击，屏幕上亮起胜利的光芒，凛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通宵了？”

　　我被这突然的声音惊得手一抖，差点按错键。猛地转过头，看到站在沙发旁的凛，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很快又转回去盯着屏幕，手指继续操作着下一个任务，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
　　“嗯？对啊。”甚至没看他，“我睡太久了，很精神。”仿佛通宵游戏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凛的目光落在我依旧湿润（显然没吹干）的白色长发和专注的侧脸上。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犹豫，然后带着点试探和想参与我的世界的意味问道：
　　“我也想玩……”

　　“不给！”立刻拒绝，头摇得像拨浪鼓，甚至还对着屏幕做了个鬼脸（虽然凛看不到表情），“略略略！自己注册个账号去！我那么好的一个号，给你玩毁了怎么办？！”护犊子似的抱紧了手柄，仿佛那是命根子。

　　凛被这干脆的拒绝噎了一下。他看着完全沉浸在游戏里的背影，一种被排除在我的世界之外的疏离感悄然滋生。他沉默了片刻，换了个话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你一直在家里不出去吗？你不是回中国了吗？又来法国完成学业吗？”他记得我之前提过学业的事情。

　　我正忙着操作角色跑图找宝箱，屏幕上的小人蹦蹦跳跳，回答也带着浓浓的敷衍，心不在焉：
　　“嗯啊，差不多了……”随口应着，“完成就回国了。”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屏幕上，手指飞快地按着方向键。

　　凛看着全然投入游戏的侧影，那句“完成就回国了”轻飘飘地落在他心上。他张了张嘴，那句在心底盘旋了一夜、带着巨大不安和期待的话，终于还是不受控制地、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轻轻地问了出来：
　　“那我呢……”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游戏里激昂的战斗BGM和角色技能音效完全掩盖。

　　我毫无反应。全部注意力都在屏幕上那个即将被打开的华丽宝箱上，手指兴奋地按下了互动键，根本没听见，或者说，完全忽略了身后那声微弱的询问。

　　凛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那双眼眸里，翻涌的期待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黯淡下去，被一种深沉的失落和无措取代。卧室里只剩下游戏热闹的声响和我偶尔发出的、沉浸在虚拟世界中的低语。

　　他静静地站了几秒，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最终，什么也没再说。默默地转过身，脚步无声地走向卧室门口，轻轻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再轻轻地、几乎是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那扇厚重的门。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落锁声，在游戏激昂的背景音乐中，微弱得如同叹息，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