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窥见 诸神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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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神的马车从东边驶出，忒提斯和喀戎屹立山顶，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的半人马族人们，没有看见谁携金苹果而来，它完全是凭空出现的。”
“多谢，看在你帮过我的份上，”忒提斯看向喀戎，“请你好好想一想，你同这群半人马待在一起，天后要是想起昔日之辱，怎能不迁怒于你！你这是在自讨苦吃！”
当年，国王伊克西翁觊觎天后赫拉，宙斯试探他的心意，把一朵云变成赫拉的模样，伊克西翁果然中套，和云生下了珀利翁山的半人马族。
从此，不敬神的伊克西翁被绑在火焰轮上，承受永不终结的痛苦。
喀戎揉了揉眉心，眼中露出一丝疲惫，“我知道，忒提斯……我已时日无多，他们是我仅剩的同族。”
忒提斯愣神，“你是不死之身！除非，除非！”
“除非，赫拉克勒斯当年的毒箭，也射中了我。
“我的出生就是一桩罪过。”
喀戎出神地想着，凡人没有出生时的记忆，但他是神的儿子，被变成白马的神王父亲，尖叫着无法躲开的女神母亲，面容扭曲的神后瑞亚，他就在这样一个夜晚——出生了。
“我庇护了那么多英雄，又传授他们各种技艺，他们都流淌着宙斯的鲜血，我焉能无罪！”
“所以，赫拉克勒斯注定会误射；沾有许德拉之血的毒箭，一定要扎进我的膝头。”
忒提斯吃惊地抬起头，喀戎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你该走了，忒提斯……迦勒涅生下孩子的时候，倘若我还在世，就把他送到这来吧。”
达达的马蹄声在身后响起，只剩下忒提斯独立在阳光中。
她该去哪儿呢？
因为婚礼上那番陈述，天父和天后又燃起了一点激情，暂时不需要使者传话。
塔娜奉她之命，前去询问珀利翁山的宁芙们，是否看到过什么异象。
忒提斯漫无目的地闲逛，阳光给万物披上金黄，她的银鞋没在绿草里，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
“是谁？！”青涩的嗓音响起，一块石头立刻飞落在她跟前。
忒提斯抬眼，一个牧羊人，头上戴了顶羊皮小帽，穿着及膝的束腰衣，是个年轻的牧羊人，颊边还有几分孩童的稚嫩。
“仁慈的女神啊，请宽恕我的罪过，我这愚钝的双眼，竟没有认出您的光芒！”
四目相对，牧羊人先是一愣，立刻弯下了腰，头几乎要触及地面。
忒提斯挑起眉，来来回回地打量他：“你叫什么名字？”
“尊敬的女神，我的贱名，恐怕污了您的耳朵……我叫帕里斯。”
帕里斯，帕里斯？！
竟然是他。
“抬起头，告诉我，你把金苹果判给了爱神吗？”
“您猜得分毫不差。”帕里斯挺起脊背，头颅仍是低垂着。
“哦？”忒提斯扬起声调，“无论谁得到爱神的许诺，都该欢喜异常，怎么，你不高兴吗？”
“威严的女神啊，请宽恕我，这其中的缘由，我不敢说与任何人。”
“如果我偏要知晓呢？”
帕里斯的双手颤抖起来。
忒提斯瞟他了一眼，悠悠开口，“我以神名许诺，今日的对话，绝不会有第三者知悉。”
“那么……如您所愿……”帕里斯摩挲着衣角，一点点抬起头，“我是个贫苦的牧羊人，怎敢向三位女神讨要报酬。”
“我问她们，凭借她们洞察一切的双眼，能否为我揭露，父母为何狠心抛弃我？”
“天后说，帕里斯，我不能告诉你，但我会让你成为万王之王，你就是人间的宙斯！
“智慧神道，你终将知道这一切，把苹果给我吧，我赐你举世无双的智慧！
“爱神微微一笑，我许给你天下最美的女子，你得到她的时候，就会知道真相。”
忒提斯眸光微动，帕里斯的神情逐渐黯淡，眉毛拧成一个死结，“无论我作何选择，势必要得罪其他两位女神，父母早早抛弃我，果真是先见之明。”
“既然如此，”帕里斯沉默了一下。
“既然如此，你只追求平凡的幸福。”忒提斯接上他的话。
“您猜得……分毫不差。”
想到特洛伊未来的惨状，忒提斯的眼中浮起一点波澜，他们和当初的自己，又有何分别呢？
“若有一日，你走投无路，呼唤我的名讳，便可带上妻儿，来我的神庙躲避。即使诸神百般威逼，我也定要护你周全！”
忒提斯说完，眼底染上一抹自嘲，看吧，她是多么弱小啊，想庇护一个凡人，尚且如此艰难。
“多谢您！”帕里斯深深地弯下腰，跪倒在尘土之中。
忒提斯忽然察觉，自己的力量凝实了一分。
就像是漫漫长夜里，突然有了一簇极微弱的火苗，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就可以扑灭它，然而，你绝不能否认它的存在。
面前这个凡人，在真心实意地感激她！
感谢她这个，原本要毁灭特洛伊的凶手之一！
“为何要谢我？”
一瞬间，忒提斯想到很多东西，却只问出了这一句。
帕里斯久久地凝望她，“因为，您看见了我。”
“只是看见？”忒提斯重重询问。
“只是看见。”帕里斯轻轻点头。
过去种种，终于在此刻重合。
“凡人是最有力量的。”昔日的智慧神不肯多言。
“谁能抓住一粒微尘？”年轻的小妹妹这般陈述。
她亦扪心自问：“我的根，要扎在何等坚实的土壤里？”
这一刻，总算有了答案。
王者尽可以为神灵修建庙宇、举行祭典，他们受神灵青睐，诸神看见了他们。
但是，那些如帕里斯一样、甚至比他还要弱小的凡人呢？
他们的呼吁，当说与谁听？他们的困苦，可有谁瞥见？
他们亦有渴望。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尊贵的女神，您……”
“我名忒提斯。”
……
石块搭成的简易祭坛，只有矮矮一层，上面焚烧着牛骨和香料，白色的烟柱缓缓升起，盘旋在半空中。
“因这惹祸的美貌，我曾被雅典人掳走。如今我到了出嫁的年纪，他们却在私下里说，勒达的女儿远胜其母，只要是位王者，就能叫她自愿解开腰带！”
“执掌忠贞的神灵啊，如果您真的存在，便听一听这可怜信徒的祈求，我对待我的丈夫，定然是千百倍的忠贞，只求他不因流言，便将种种不公施加我身！”
海伦和帕里斯，真是有意思。
忒提斯隐在半空中，静静端详她。
年轻的公主似有察觉，猛然回头，金色的发辫甩过肩，打在白皙的脸上。
身后，喷泉正汩汩冒出来，洒落在大理石雕像上。
海伦跪得太久了，密密麻麻的刺痛窜上双腿，她把手支在地上，试图借力站起来，“嘶”了一声，整个人就倒向祭坛。
这样也好，没了这张惹祸的脸，她终于能安稳地生活了！
海伦颤抖着，闭上双眼，突然，一股温和的力量拉住了她，又包裹住她的双腿，为她去除痛疼。
这样的伟力，只能神明能做到！
海伦抖得更厉害了，眼角涌出了泪花，“请问您是哪一位神灵，救下了我这天父的女儿，我要让养父为您筑起圣坛，我要请丈夫为您修建神庙！”
“噗嗤——”忒提斯现出身形， “别怕，我是海洋女神忒提斯。你刚才，不是在祈求我的垂怜吗？”
祭坛的白烟，飘散了，忒提斯站在祭坛前，她很高大，海伦只到她的肩膀。
女神的眉眼染上暮色，像是黄昏时的海面，粼粼的波光里，如有千万尾金色的鱼在悠游。
海伦垂下头，眼泪一滴滴落下，晕在洁白的亚麻长袍上。
“被雅典人抢夺的时候，我曾呼唤您！
“被忒修斯羞辱的时候 ，我曾期盼您！
“如今，您终于来了！
“这都要怪我，祈祷的心不虔诚，不能早一点得知您的名讳！”
忒提斯怔了一下，偏过头，在另一种可能里，她为什么如此憎恨海伦呢？
因为阿喀琉斯之死。
现在，阿喀琉斯应该在迦勒涅的腹中了吧。
抛开阿喀琉斯，抛开轻薄的艳名，海伦竟是个很可爱的女子。
“好姑娘，忠贞绝不是妇女的专属，妻子若守贞，丈夫也要对妻子忠诚。君王与臣子，国家与国家，也应如此。”忒提斯飞快说完这些话，眼前蓦然一亮。
“真是这样吗？”海伦瞪大了眼睛。
……
迦勒涅的性子，正如她的权柄一样，平静，淡漠。
凡间的珍馐美味、华服珠宝，迦勒涅总是只看一眼，便赏给凡人侍女们。她带来一群海洋宁芙，由她们整治菜肴，打理服饰。
“虽然多了一位女主人，但我们要干的活和原来一样，还能得到赏赐，王后仁慈！”
侍女们交口称赞迦勒涅。
今夜，珀琉斯邀请他的王后共进晚餐。
圆桌正中央，摆了一只银盘，盘中放了一叠白面包片，外侧都抹上了黄澄澄的蜂蜜；旁边的金盘里，是一只烤乳猪，嫩皮被烤成琥珀色，散发出浓郁的月桂清香；翠绿的无花果、鲜红的苹果被切成块，撒上雪白的乳酪，再点缀一层葡萄干……
金杯里盛了深紫色的葡萄酒，迦勒涅浅浅抿了一口，询问她的丈夫，“波吕多拉呢？”
珀琉斯僵住了。
波吕多拉是他和前妻安提戈涅的女儿，后来，安提戈涅自缢身亡。迎娶迦勒涅的时候，波吕多拉被他送到乡下。
迦勒涅浅浅地笑了，像是海面吹起一阵涟漪，这是她结婚后头一回笑。
“我奉神王之命嫁给你，自然要过问你的子嗣，我已把她接入王宫。”
珀琉斯饮下一盏酒，迦勒涅是贤淑的妻子，他一介凡人，能得女神厚爱，实在幸运。
如果她是当年那位女神，那么，他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丈夫了。
用完餐，珀琉斯再三嘱咐迦勒涅保养身体，便自觉离去。
迦勒涅靠在椅子上，垂下头，温柔地抚摸小腹。
侍者劝说她：“如果您生下儿子，不妨用冥河水为他洗浴，成就刀枪不入的躯体。您的长姊是天后心腹，看在她的份上，冥河女神必然同意。”
迦勒涅轻轻摇了摇头。
他是我的孩子，也是凡人珀琉斯的孩子，我爱他，如同爱上一朵浪花。
但是我和忒提斯，才是同一片海，怎能为了一朵浪花，去动摇一整片海呢？
“就这样吧，我倒要看一看，命运许给他怎样的未来。”
同一片月光下，塔娜正和一个水泽宁芙交谈。
“塔娜姐姐，那天，我分明看到……”
下一刻，两个宁芙都昏睡不起。
“可爱的姑娘们，去享受甜蜜的睡眠吧，等你们醒了，一切已成定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窥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