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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会变老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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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医生上门的时候,文熙景正推着轮椅在窗边晒太阳。
程医生将我拉到一边,告诉我他的抑郁症已经很严重了。我说我知道,每天在这样的世界中生活,有着如此不公的命运,他不得抑郁症才怪。
有点不甘心。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的爱终究还是没打过上天的安排。不过我知道一件事。
我离开文熙景,他就会死。
我像破壳的雏鸟一样索求着他的爱,可他也同时离不开我,就像鸟妈妈无法割舍自己的孩子一样。我们在家里窝着度过一日又一日,他的心脏也跳得越来越快,一点一点,一次一次,医生摇着头说情况不容乐观,我的眼泪好像要把他烧出一个大洞。
今天下雨了,我的膝盖又开始痛。把我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说别哭啊宝宝,一会儿就不疼了,他想用体温捂着我的关节,直到它彻底发烫。我双手攥着他的脖颈,像婴儿坐在摇篮里一样轻拍着他的手臂,他就像哄小孩一样,抱着我轻轻摇晃着,嘴里不时发出呜嗯之类的声音。
文熙景的画功又进步了,至少我这么想。他画出了太阳,和从树叶间隙洒进窗内的阳光,我躺在地毯上给他当模特,可他不画,偏偏要画出瞪大眼睛大笑的我,他说这样最生动,是真的吗?
我一般不认同爱能抵万难这句话,可文熙景的出现就像一束光照进了我的生活里,这时候我想,可能爱真的能做镇痛剂吧。
文熙景说他想出门了,于是我找了个轮椅推着他慢慢在小巷中穿行。夜晚的路上行人寥寥,光线照出他的半边轮廓。
街道的拐角,迷茫,光晕。陷入霓虹灯的漩涡。我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文熙景靠在靠背上沉沉睡去,我才回家把他抱上床。
躺在他的身边,我沉默了。这样的日子还有多久才能结束呢,新生活还有多久才能来到呢,他的病还有多久才能治好呢,长久的沉默,还是沉默。
文熙景醒了,小栩,他叫我。不过他也不说话,我们两个人就这么沉寂着,彼此都知道对方的想法,可虚无缥缈的幻境令人没办法。
我很少叫他名字:“文熙景?你在哭吗?”黑暗中他低低应声,我闻到他身上的苦橙味淡香。他抱着我,泪水落到我的衣领上。我喜欢他的眼睛,澄澈中有纯净的光亮,他如果笑着对我说爱,我一定会勇敢地扑进他的怀抱里。
上帝将所有的苦难都降在我身上,却又给我花不完的钱财和自由的后半生。这是我听他说的。我不想要苦难,他想要自由,这是我唯一能盘算出来的话语。文熙景说我十七岁了还像个小孩子,所以他不让我插手关于他的病情,我只负责请医生和付账,其余全由他来沟通。
虽然我只知道他的心脏烂掉了,我救不了他。他发病的时候我也只能在旁边手忙脚乱。但我很高兴,即使不能帮他承受痛苦也可以给他片刻的安宁。每当我说这话,文熙景就叫我:“小栩,小栩。”我凑过头去,他抱住我吻我又痛痛快快大哭一场。
我没办法止住他的眼泪,所以我小声跟着一起哭,直到他心脏跳动的声音又慢慢弱下来——现在我就会大声哭了。
文熙景给我看他画的候鸟,在日出的时候,贴着海平面飞呀飞。我倒在床上甜腻腻跟他说,他就是这样一只候鸟。他说他飞不了太久,太久会累的,他要回家。
我的声音依旧甜腻腻,我说,我给你家。
睡吧,我说。他将头转过去流眼泪,一滴一滴好想要落在我的心里。他为什么那么爱哭呢,为什么不肯让我擦去他的泪水呢,或许眼泪的作用不只有发泄情绪,爱哭的人总有会哭的理由吧。
晚安,我在心里说。
早安小栩,他对我说。我们的日常好像被一句一句的话填满,我贫瘠的语言描述不出满腔爱意,于是起身去给他做饭,他搬了把凳子倚靠在门框上,微笑着看我,他说:“我们小栩,从小孩变得能干起来了呢。”我白他一眼,嗔怪他怎么不相信我,文熙景笑得眼眶里透着光,伸出手来摸摸我的头,头靠在我肩上,给了我一个绵长的吻。
有时候我会想,文熙景的快乐来源于什么呢?他画了洁白的天使,用橘黄和浅灰去点缀天使的眼睛,他只是一点一点的拿画笔去填充,将那块白色的画布涂上颜色。我的快乐来源于看他画画,然后就是去逗邻居家的小狗。
那是条老狗了,我见证着三年,它从壮年变得日渐衰老,就像文熙景的病情慢慢加重。他的医生也是老医生了,一切都往坏的方向发展,医生要退休了,狗要死了,文熙景也是傍晚的太阳一样,要下山了。
为什么所有事物都变得苍老,时间真是可怕。我不理解为什么上帝会发明时间这个东西,他折磨所有人,折磨到那一瞬间感受到的不是疼而是眩晕,像和其他部分隔绝开一样发麻和疼痛,刺痛伴随心跳一样频率的跳动,连带着指尖也卸力,一下一下地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