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亦知亦行

1、林佑轩回国 元旦刚过，

　　元旦刚过，北京冬奥会还没开幕，上交所科创板受理了应森科技的IPO申报材料。历经数月，经过两轮问询后，上交所在冬至日对应森科技进行了上会审议。然而，从受理到上会，公司经历了近一年的等待，最终的审议结果却是：暂缓审议。
　　这意味着应森科技第三次冲击IPO再次以失败告终，董事长林震业得知此消息后中风住院。
　　顾念收到消息后，立即从投资人的酒桌上赶回北京。刚下飞机，她便看到林董的助理程小雨在接机区举着牌子四处张望，明显不是在等她。
　　“顾总。”程小雨见到顾念走近后恭敬地打招呼。
　　顾念点头示意，问道：“你怎么来了？”
　　“林董的儿子今晚到，我来接机。”程小雨回答。
　　顾念挑了挑眉，”林、佑轩？“
　　程小雨：”是的。“
　　顾念内心顿时百感交集，林佑轩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念念不忘了这么多年，他终于回来了！
　　程小雨简明扼要地向顾念汇报了这段时间的重要工作进展，并逐一解答了她随口提出的几个问题。随后，按顾念的安排，程小雨拖着她的行李箱，一同赶回了公司。
　　顾念揉了揉太阳穴，脑袋还有些昏沉，不知道是因为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带来的倦怠，还是因为他那出乎意料的突然回归让她的思绪有些紊乱。
　　自己为什么替程小雨接机？
　　可能是想让他多年回国后，第一个见到的人……是她吧。
　　她也想第一时间见到他。
　　即便她清楚，他可能早已不属于她了。
　　她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其实，他从未真正属于过她。
　　可她就是想看看他，第一个见他。
　　待会该怎么开场白？
　　“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了。六年，整整六年。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按住自己胸口跳得失控的心脏。她不该这样的。六年过去，她早已不是那个青涩的女孩，如今的她，比过去更美丽，更自信。
　　......应该更沉着冷静才会。
　　顾念默默地站在接机出口，视线在人群中搜索记忆里他的身影。
　　忽然，她看到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浮现，高大挺拔，步伐匆忙。
　　顾念的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被抽离，连空气都变得稀薄，那些反复琢磨过的腹稿在脑海中全然作废。
　　她的喉咙不受控制地绷紧，嘴唇微微颤动，最终，脱口而出的，是一个熟悉到刻骨铭心的名字。
　　“林佑轩——”
　　......

　　林佑轩顺利入关，心无旁骛地直奔出口。老林正在病床上等他，他必须争分夺秒赶回家——阔别六年的北京。
　　林佑轩皮肤黝黑，背着双肩包，身形矫健地穿过人群，动作灵活，完全不似一个常年面对电脑的程序员。
　　他忽然听到一个温柔而又熟悉的声音，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他看到一位窈窕的年轻女生。她的浓密自然的大波浪卷发随意用皮筋束在脑后，远远看去，眉目清秀、皮肤白皙。
　　林佑轩心情复杂地走近，心中明白老林肯定安排了人来接机，却没想到这个人竟是顾念。收起刚才穿越人群时的游刃有余，他有些磕磕绊绊地喊道：
　　“顾念，姐。”
　　熟悉而又略显生疏的称呼。
　　顾念微微一愣，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此刻，她心中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以至于无法多言。
　　走在顾念的身后，林佑轩不禁欣赏她的出众背影，心中感慨，六年的时间真是漫长，时光荏苒，她焕然一新。与六年前相比，她变得更加迷人，显然已掌握了如何展现自己的魅力，不再是那个素面朝天、扎着马尾、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的女孩。
　　走在前面的顾念暗暗深呼吸，努力调节自己的紧张情绪。她在职场上厮杀了十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大人物和小人物，处理各种复杂局面如鱼得水。然而，面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林佑轩，尤其是他们之间曾有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她的内心不禁波动。
　　等到出了机场，上了车，顾念竭力镇定，开口说道：“我今天刚好出差回北京，航班时间和你比较接近……”
　　林佑轩的眼皮微微颤动，打断了她的话：“顾念姐，谢谢你来接我。老林，我父亲的情况怎么样了？”
　　顾念一边启动车子，一边偷偷打量着林佑轩，发现他除了皮肤有些变黑，外貌几乎没有变化。她回答道：“林董在发病时发现及时，第一时间进行了抢救，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说话和行走需要一段时间的恢复。”
　　听到这些，林佑轩心中如释重负，大石头总算落地。
　　“生命无碍就好，谢谢、谢谢......”
　　顾念握着方向盘，装作不经意地扫了林佑轩一眼，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现在正赶上北京晚高峰，预计还得一个小时才能到医院，你先休息会儿。”
　　林佑轩捏了捏眉心：“没关系，我还不困，我想知道公司现在什么情况？”
　　”公司暂时没有问题，已经封锁林董住院的消息，不过也是缓兵之计。“
　　林佑轩的眉头皱的很深，”申报材料撤回来了吗？“
　　”大局已定，接到审议结果的第二天，我就让券商主动向上交所提交了撤回IPO的申请。“顾念声音平稳。
　　”原因呢？“林佑轩搓了下脸。
　　顾念不急不躁：”你先去见林董，平稳下情绪，不急于这一时，后面我会和你详细说明“，顾念一边打着方便盘转弯进四环，一边补充。
　　林佑轩还是有些急躁：“上市失败固然难受，可老林也算是身经百战，怎么突然被打击到住院了呢？“
　　顾念瞥了一眼林佑轩微微蹙起的眉头。他着急时，总是习惯性地皱眉，这个小动作瞬间将她拉回了过去的时光。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点滴片段，一幕幕闪现。她不由得感慨，原来自己竟记得如此清晰，如此深刻。
　　顾念察觉到了林佑轩的目光，立马把自己拉回现实，”英雄迟暮也会力不从心。“
　　林佑轩听完后，内心一阵刺痛。出国那年，他隐约发现老林的肩背已不如从前那般挺拔。如今，再过四个月自己就要满27岁了，临近而立之年，六年未见，老林……应该更老了吧。他心里酸涩难忍，思绪翻涌：自己是不是太任性了？当初什么都没说，带着满腔的蔑视和仇恨，决然离去……
　　可母亲被老林的薄情寡义逼得抑郁症自杀，他还是不愿意轻易原谅。他本来是想着一辈子都不回北京，可血缘就是这么神奇，知道父亲中风住院，他连行李都没好好收拾，背个包就从美国飞回来了。
　　车内一片安静，只能若隐若现的听见手掌和方向盘摩擦的响动。
　　林佑轩透过窗外，看着厚重的城墙、恢弘的宫殿、红墙黄瓦，诉说着无数帝王的传奇与荣耀，片刻后，现代化的高楼逐渐映入眼帘，个个灯火通明，宛如白昼。“顾念姐，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结婚了吗？”
　　“我、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一直在你父亲的公司忙碌着。你呢？有女朋友吗？”顾念从储物箱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我有一个女友，美籍华裔，她性格单纯善良。”林佑轩看着手中的名片，上面印着“顾念，应森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董事会秘书”。他突然反应过来顾念刚刚说的那句话，”我“让券商......
　　林佑轩微微一笑：“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了。”
　　顾念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眶里涌起一阵涩意。单纯善良这几个字，似乎与自己相距甚远。心中有些郁闷，林佑轩对她得来不易的董秘头衔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恭喜。她努力掩饰情绪，口是心非地说道：“那很好呀，这个女生和你一定很般配，林董知道后也会很开心的。”
　　两人一路交谈，语气都显得小心翼翼，默契地避开了那些触动伤疤的话题，气氛中再也没有六年前的熟络。不久，林佑轩感到倦意袭来，本打算只闭目养神片刻，却不知不觉间沉沉入睡，封存已久的回忆如潮水般涌现。
　　顾念侧目看着安静下来的林佑轩，不禁感慨：“你也长大了。”她的思绪又回到了林佑轩之前的问题，自己这六年过得还算不错，甚至可以自豪。自从获得进入董事会办公室的机会后，她迅速在公司中奠定了自己的地位。从18平的出租房，到如今全款购入望京的两室一厅，还有游刃有余的工作能力、精心保养的皮肤、自信从容的驾车技术.....
　　唯独，心中有些孤独。
　　是否应该把六年前的道歉说出口？直接道歉会不会显得唐突和草率？她一路纠结着，刚到医院门口，听见林佑轩含糊不清地叫她：“顾念姐。”
　　顾念见他睡眼惺忪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做梦了？”
　　林佑轩缓了口气，悻悻地笑了笑：“我梦到你了。”
　　顾念的心跳顿时慢了一拍。
　　“我梦到向你道歉。”
　　顾念怔住了，顿时满心波涛汹涌：“小、轩......”
　　“这个道歉在我心里埋了好几年。过了很久我才意识到那件事情与你无关，你是无辜的，我不该迁怒于你，为此和你争吵。对不起。”
　　顾念惊讶于林佑轩是最大的受害者之一，却先说出道歉，他还是这么美好、善良。“你不需要道歉，是我的错......”
　　林佑轩打断了她，“我永远感谢你，没有你我还在浑浑噩噩的过日子，找不到自己的热爱，你是我的工作启蒙老师。”
　　“那么你可以停止流浪，回国吗？林董很想你。”
　　“我没有在流浪，我很喜欢自己现在的工作和生活。”

　　道别后，林佑轩一个人拎包上楼，他来不及等电梯，飞奔蹿上九楼，气喘吁吁地出现在病房门口。
　　看到靠坐在床上的父亲，和正在不知忙碌着什么的陈秀，诺大的VIP病房空空荡荡的再无别人，林佑轩内心一阵酸楚，引起为傲的事业陷于泥潭，家人都不在身边，只有多年照顾家里的阿姨忙前忙后，回想起顾念说的：英雄迟暮。
　　林震业看到林佑轩立马眉开眼笑，一扫病容，有些结结巴巴的说道：”你......你......回来......了。“
　　林佑轩和陈秀打了个招呼：”陈姨。“
　　陈秀情绪激动：”哎呦，小轩，你可算回来了，林董知道你今天回来，说什么都不躺下，一直在坐着等你“，说完后很有眼力见的悄悄退出，轻轻的掩上病房门。
　　林震业伸出手胡乱的招呼着：”其实.....你.....不用.....不用回来，我.....没.....没事。“
　　林佑轩握住林震业的手：”顾念姐接我回来的，她大概和我说了下公司的情况，没事的，应森经历过那么多大风大浪，都没事，这次肯定也会没事的......“
　　林佑轩还没说完，林震业就脸色一变，连连叹气。
　　林佑轩心里一沉，暗想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麻烦。
　　林佑轩怕自己无形中刺激到了林震业，索性就避开了所有有关应森的话题，只和林震业简单聊了聊自己这几年在硅谷做程序员的趣事。
　　聊了一会，时间过了十点钟，医院周边的写字楼一盏盏陆续熄灭，林震业也泛起困意，打发林佑轩赶紧回家。林佑轩等着林震业睡着后，还扯起鼾声，又和陈秀交代几句，才敢放心离开。
　　林佑轩刚到一楼，竟会看到裹着羽绒服的顾念。
　　顾念抢先道：”我母亲也在这住院，也在九楼，心血管外科。刚刚找护士的时候碰到陈姨，知道你还没走，你做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可能会熬不住，去我家吧，陈姨在医院陪护林董，你家冷锅冷灶的，估计吃饭都成问题。”
　　林佑轩不知道顾念在楼下等了多久，心里掠过一阵暖意，又有些别扭。但他很快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借口——早点了解公司的情况，于是顺势跟着顾念走了。
　　“这么多年了，阿姨还是没有醒来吗？”他轻声问道。
　　顾念低垂着眼眸，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没有，最近她的生命体征越来越差了，大夫也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林佑轩望着顾念微微挺直的背影，听着她声音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坚强，坚强得让人心疼。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念她，但也夹杂着几分生气和委屈。毕竟，当年是她先甩开了他。可他更气自己，这么多年了，竟还是忘不掉她。此刻，五味杂陈涌上心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沉默片刻，决定转移话题：“顾念姐，能不能带我去应森看看？”
　　顾念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先睡一觉吧，这会儿你状态不太好。别急，我家离应森很近，开车十分钟就能到。”
　　林佑轩点头跟着顾念上了她的车，这时他才看清顾念开的车是一辆白色的特斯拉。

　　车子平稳的驾驶，拐弯，路过机甲大熊猫雕塑，最后来到了望京华苑小区，车子开入地下停车场入口，拐了几个弯，停在专用车位上。
　　两个人通过停车场电梯上楼，顾念的家在十八层楼中的十一楼，一梯两户。
　　顾念输入密码，打开防盗门，入眼即是餐客厅一体的设计，米白色乳胶漆墙面、原木色家具、柔白色灯.....处处都透露着清雅大气。
　　唯独让人感到冷清、空荡，明明该有的家具家电一应俱全，看起来也是精挑细选，非常有质感，但就是缺少家的感觉。
　　林佑轩想起她的出租房，一眼到头、没什么家具，但处处温馨惬意，淡粉色的窗帘、小碎花的桌布、堆满书籍的桌子、小巧带刺的绿植......还有香喷喷的白菜面......
　　顾念换上了自己的拖鞋，随后从玄关的鞋柜里拿出一双干净的毛拖鞋，轻轻放到林佑轩面前：“换上吧。”
　　林佑轩低头看了一眼顾念脚上的那双塑料拖鞋，微微皱眉，迟迟没有动作：“要不……我还是穿塑料拖鞋吧？”
　　顾念一边脱下外套挂好，一边随口说道：“我家平时没什么客人，拖鞋就只有两双。家里暖气开得足，不会冷。”说完，她径自走进洗手间洗手，然后又转身去了厨房。
　　林佑轩看着毛拖鞋，顿了顿，最终还是换上了。随后，他随意地在客厅走动，目光扫过顾念整洁又温馨的小家，心里莫名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没过多久，顾念招呼他洗手来餐桌吃饭。
　　林佑轩走到餐桌前，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四菜一汤，却唯独没有记忆中的那碗白菜面。他微微一怔，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失落感。
　　本来又饿又困的他，原以为能大快朵颐，但此时却没什么食欲。他机械地拨弄着米饭，像是在数米粒，吃得漫不经心。
　　顾念察觉到他的异样，试探着问道：“是不是不合你的胃口？这家外卖店我经常吃，觉得味道还不错。抱歉，应该提前问一下你的口味的。”
　　林佑轩抬眼看她，声音淡淡的：“没事，我只是有点在想应森的事情。不过，说实话，这饭确实不太合我的胃口。”
　　顾念的笑容僵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歉意：“那我再……再去给你做点什么吧。”
　　林佑轩突然放下筷子，打断了她：“不用麻烦了，给我煮碗面吧。”
　　顾念一愣：“面？”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些许期待：“白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