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可望》毕此生

14、母亲 他是一个很

　　陆照没去藏书阁找苏鸾，苏鸾不会留在那里了，他需要一个答案，苏鸾说她需要的是与外族人交合的产物中属于外族人的那部分血脉，他们被剥去血脉是不会死的，那他真的会被送去人间作为养料化去苦难吗？

　　一只蝴蝶闯进了他的视野，陆照伸手让它落下，浮生故地也有四季轮转，这个季节是不可能有蝴蝶的，没等他想明白蝴蝶从何而来，苏鸾的声音传来，“来枯荣井地，我在这里等你。”

　　枯荣井地，地支的祭祀之所，每一个地支开始轮回，他们会在此处许下新的心愿，无比灵验。

　　陆照来到枯荣井地时苏鸾已等候多时，她站在入口处，陆照叫她：“前辈。”

　　苏鸾看他，开门见山：“我并没有找到打破循环的方法，但你可以获得新生。”

　　陆照来到这里自然明白苏鸾口中的“新生”是什么，他需要时间考虑，“前辈，我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让我满意的发生在我身上所有事情都答案。”

　　夜里陆照回来时，裴徵玉已经睡熟了，他站在塌边，不知想了什么，钻进裴徵玉怀里。

　　裴徵玉迷迷糊糊间只知道怀里的人是陆照，他知道陆照怕冷，冬日里炉火烧的再旺，手也是冰凉的，怎么都暖不热。裴徵玉牵着他的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陆照冻红的耳朵。

　　陆照和他同榻而眠，却同床异梦。裴徵玉梦的是他们相识相知，陆照想的却是抹除自己的存在。

　　苏映安只是一个送给苏鸾压制祟气的物品，陆照是化去人间苦难的养料，可裴徵玉想要的是陆映安，陆映安不可能脱离苏映安和陆照活下来。

　　只要裴徵玉不存在，陆映安也不会存在。

　　我们会一起度过最后一个除夕，迎来最后一个新年，以后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他的手终于有了温度，身上暖和了他就不安分了，从被子里把头伸出来，裴徵玉还是没醒，他又钻回去，安安稳稳地在裴徵玉怀里睡着了。

　　浮生故地不过春节，虽然年关将近，却一点喜庆的味道都没有，裴徵玉和陆照肩并肩坐在屋檐下，陆照总是睡不好，裴徵玉也没办法，说话前摇一摇他，次数多了他也不忍心，只能言语上让陆照清醒一点。

　　“你之前总说你的家人都在这里，会热闹一点，我根本没见到过他们。”裴徵玉抱怨。

　　陆照：“……没办法，大家最近都很忙。我只是为了安慰你。难道你不喜欢呆在我身边吗？”

　　裴徵玉都知道，他第一次见到苏映安时饿得快死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苏映安救了他，待他好一些后苏映安要送他走，可他早已和家人走散，在乱世里一个孩子想要活下去是很艰难的，他说他什么都会做，可不可以不赶他走。苏映安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他，我不赶你走，你能永远留在我身边吗？

　　两个天真的小孩就这么达成了一致，后来裴徵玉才明白为什么苏映安那样问他，他的身边总是有人缺席，每一个对他而言重要的日子里想见的人总是不在身边，双亲不肯见他，被养在舅舅身边却不被在意，和同龄的孩子也总是玩不到一起，独来独往，致使苏映安在心底渴望会有人永远在他身边。

　　可能他以前和特别好的朋友许下过承诺，也有过独属于自己和亲人的约定，但最后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实现，让他一度以为和他做的约定都是无法实现的。

　　“没关系，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裴徵玉笃定。

　　——

　　两人先前约定的时间是初六，但裴时的副将送来急报，裴时不得不提前离开。陆照本想跟他一起走，被裴时拦下，他说，映安，解决你自己的困境，只要我活着我都会来找你。

　　陆照没什么困境，只有一个重来的循环，但这并不会影响他的生活。

　　可裴时不允他也没有办法，看着裴时远去的背影，陆照去见了苏岭止。

　　他的母亲是可以读懂空白符号的祭司，幼年时被送往灵山拜神女为师，学成归来便一直留在浮生故地。

　　神女的能力是预知未来，祭司继承了她的衣钵。神女的能力是泄露天机的事，神女归隐闭门不出，祭司深居简出从不见外人。

　　他没见过神女，但他见过祭司，小时候被母亲抱在怀里时总是被她手腕上缠绕着的用符文编织的手串硌得难受，哭闹时母亲就会埋怨孩子不亲近她，再把他递到父亲手里。

　　后来他就见不到母亲了，他的母亲要去浮烟山守着浮生卷，把他的父亲也带走了，养育一个孩子需要时间和精力，无奈之下只能把他托付给自己的兄长。

　　苏扶竹不喜欢孩子，即使是自己的外甥也喜欢不起来，但苏映安很乖，比他见过的所有孩子都乖。

　　但所有乖孩子都有叛逆的时候，苏映安刚认识裴徵玉时差点被带坏，苏扶竹气得不行，提起他的领子给他扔进了书室。

　　苏映安在里面叫他，他都没应，没过多久里面就安静下来。

　　裴徵玉是外人，总会离开的，他不能动一个暂居这里的外人，但苏映安不会离开，他会一直留在这里，他无法否认在浮生故地长大的事实，不管离开多久，都会回到这片土地。

　　苏映安见母亲的次数屈指可数，母亲在他十四岁时离开浮烟山，他早早侯在山前，但是等到晌午都不见他们出来，裴徵玉无赖地坐在上前台阶上，拽着他的衣袖，映安，我饿了。

　　苏映安在袖子里掏了掏，只找到了前几天裴徵玉塞进他手里的一颗糖，他递给裴徵玉，裴徵玉认出糖的来源，刚准备挖苦苏映安两句，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苏映安惊喜回头，见苏岭止从山间台阶向下，叫了声：“母亲！”

　　裴徵玉见状也站起来叫了声“前辈”，苏岭止看看苏映安，又看看裴徵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陆暨牵着一个孩子来到了苏岭止身边。

　　苏映安眼尖，看到了怯生生站在陆暨身边的孩子，苏岭止想了想说，“他以后就是你弟弟了，阿朝，叫哥哥。”

　　阿朝还是怕生，死活不肯叫，苏映安只好笑着打圆场，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先下去吧。

　　陆暨和苏岭止带着阿朝走在前面，裴徵玉和苏映安并肩被落在后面，裴徵玉碰了碰苏映安的手，苏映安回神，裴徵玉小声道：“你不高兴。”

　　苏映安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孩子叫阿朝，陆暨给他起的小名是阿照。你们怎么可以给他起一个和我这么相似的名字呢？

　　他来到母亲的居所时恰好撞上准备出门的苏岭止。苏岭止见到他也不意外，见他一个人来倒有些意外，“裴徵玉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陆照道：“他的副将送来急报，回去了。”

　　苏岭止惋惜，“真是不凑巧。”话锋一转，“不过没关系，你来也是一样的。”

　　“我听苏鸾说你遇到了麻烦……”

　　“母亲。”陆照打断她的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苏岭止不解，“知道什么？你们相爱的事吗？我和你父亲都不反对的。”

　　只要他能平安，只要你能平安……

　　陆照抬头看苏岭止，苏岭止放下茶杯，陆照给她又沏了一杯，这杯茶沏得不好，上面飘着浮沫，苏岭止轻轻用茶杯拂去飘在茶水上的泡沫，茶水泛起层层波纹。

　　苏岭止再抬眼时，陆照早已消失不见，眼前只有空余的虚座和随风飘落的柳絮。

　　“又回来了。”

　　她轻声说。

　　一片柳叶落在被沏好的茶水上，点点涟漪荡开。

　　她将杯中的茶水倒在柳树下，一道声音在她耳边散开，“你有想过让他过普通人的一生吗？”

　　她立在原地，没有回应。

　　那道声音继续说：“他是一个很乖的孩子，我也不忍心看他困苦，可你和他都尝试了这么久，既然凄惨的悲剧不可避免，那为什么不让他在走向悲剧的道路平坦一些呢？”

　　平静普通的人生是什么样的呢？苏岭止问。

　　那道声音没有回答，苏岭止继续问，“师父，他会有怎样的人生呢？”

　　“我想，该是草木蔓发，春山可望。”

　　苏岭止起身向山下走去。

　　灵山山上和山下是两种景象，山上仙人居所，冷清，寂寥，山下凡人生活，热闹，喧嚣。

　　不多时她就回到了和陆暨暂居的小屋，陆暨刚把孩子哄睡，准备去清洗被孩子弄脏的衣裳。

　　见她回来有些无措，压低声音，“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苏岭止看着陆暨，又看看尚在襁褓里刚睡着的婴儿，坦白说：“我失败了。”

　　陆暨自责，“抱歉，如果我当时注意一些，就不会让你这么费心。”

　　苏岭止闻言轻声说：“不是你的错，就算不是那个时候是别的时候，他也会这样。”

　　伤春悲秋结束就逗陆暨：“那怎么办？我都这么费心了，公子是不是该给我点补偿啊。”

　　陆暨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可孩子才刚睡下，他着实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哄。

　　“等我闲下来给你补偿，你看着他一点，他睡不实，醒来身边没人要哭的。”陆暨挽起袖子，抱起木盆轻轻推开门出去了。

　　摇篮里的孩子睡得正香，苏岭止看着他，眼前却只有他死于乱箭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