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妖兽志》半吉之上

286、第 286 章 丁玉书其人

　　山水交接处，日光渐渐暗淡。耳边是烈烈的风，身下飞兽的速度是极快的。

　　莫夜寒双眼被黑布裹着，目不能视。然而逐渐暗淡的光线却让她清晰的感知到，黑夜将至。
　　她默默算着时辰，此刻应是到了临溪乡与兰梦乡交界之处。脚下传来叮咚水声，应是一片溪流汇合之处。而飞兽游走之间，应是后有高山，青翠浓郁。

　　半刻之后，飞兽落在地上。

　　她没有动作，只等着同行的守卫将她眼上的布取了，才翻身下了兽背。

　　不远处，便见一座别院矗立眼前，青砖白瓦。不知怎的，虽是第一次来，莫夜寒竟觉得这院落有些眼熟。

　　院门口，早有人候着，不是别人，正是严锡。
　　他见了莫夜寒毫不意外，就连他肩上號鸟见了莫夜寒，也没从前那样警觉。
　　“莫姑娘，别来无恙。”

　　莫夜寒拱手一拜：“严先生。”

　　严锡点了点头，便将身后的路让了出来，示意莫夜寒跟上来。莫夜寒便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
　　“本不该这么晚劳你前来，只是小主人与主家想见你，才烦你辛苦。”

　　莫夜寒摇头道：“严先生太客气了。没想到还有再见严先生的一日。”

　　“小主人之事，对你有所隐瞒，望你谅解。”

　　“严先生言重了。”莫夜寒道，“若是我也当如此。对外人尚需谨慎，何况是对来仪阁之人。”

　　严锡微微一笑，问道：“那么如今，莫姑娘是离了来仪阁？”

　　莫夜寒没法讲话彻底挑明，只回道：“是也不是。”

　　严锡琢磨片刻，道：“你所做的选择必然有你的道理。你与主家既有这样的缘分，便随缘吧。”

　　“多谢严先生。”莫夜寒这一谢，谢严锡并未追问她来仪阁一事，以及对她的信任之情。

　　说话间，二人来到一间屋子面前，屋内亮着灯火，温暖而明亮。

　　“要见你的人，便在屋内了。”严锡道，“我守在这里，莫姑娘自便。”

　　莫夜寒道过谢，朝屋门的方向走去。还未到大门跟前，门突然开了。

　　“莫姐姐！”
　　借着屋内灯火，莫夜寒见到女孩坐在一张椅子上，膝上卧着一只山隗。女孩身后，南风立在一旁，正冲她微笑招手。

　　“莫姐姐，莫姐姐！”尽管不能起身，女孩仍欢快的招呼着莫夜寒。连山隗也感到女孩激动的心情，瞬间立起了身子。

　　“玉薇。”屋内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你这样挡在门口，莫姑娘也进不得屋。”

　　女孩愣了愣，急忙吩咐南风将自己移开，让出了屋门。

　　待莫夜寒走到屋门口，她一把抓住她的手，道：“莫姐姐！”

　　这张脸虽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却比从前更加鲜活，再没了那些哀伤情绪，而是充满活力与喜悦。

　　莫夜寒回握着她的手，蹲下身，道：“小主人身体可还好？”

　　“好，很好！”女孩笑着答道，“自从有了你帮我做的这会走路的椅子，我便时常叫南风带我出去。外面风景很好，阳光也很暖。对了，你看。”她说着，将山隗捧在手里，挪到莫夜寒眼前，道，“晴风也很有精神。”

　　山隗歪过头，看着莫夜寒眨了眨眼睛，微微张了张嘴：“很好。”

　　这句话将女孩和莫夜寒逗得笑了起来。

　　南风在一旁看着，心中甚是欢喜。在莫夜寒出现之前，她以为今生都不会再有机会见到自家小主人的笑颜。没想到如今，小主人不仅日日面上挂着笑，还收了一只山隗做侍兽。她从心底感恩莫夜寒所做的一切。

　　“小主人。”南风道，“咱们不要让莫姑娘站在这大风地里站着，还是快让她进屋吧。”

　　女孩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扯了扯莫夜寒的手，将她拉进屋里。
　　“莫姐姐，你快进来，外面风冷。”

　　莫夜寒进了屋，便看见屋中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一对夫妇站起身来。

　　女孩注意到身后的动静，急忙道：“莫姐姐，这是我爹爹和娘亲。”言罢，又对那堆夫妻言道，“爹爹、娘亲，这就是我和你们说过的莫姐姐。”

　　莫夜寒见了长辈，急忙行礼，对面也回了一礼。

　　男子道：“既是旧识，莫姑娘不必如此客套，坐下说话吧。”说着，便让了一张凳子给莫夜寒。

　　莫夜寒也不扭捏，谢过之后便落座了。

　　南风便将女孩推到夫妻身侧。

　　莫夜寒仔细看眼前这对夫妻，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容貌虽不出色，但气质天成，自有一股书卷气息，娴静而沉稳。

　　“莫姑娘。”男子道，“在下丁玉书，这是我妻子傅贞。我的女儿你已见过了，丁玉薇。”

　　莫夜寒愣了一愣。

　　没想到眼前之人竟是之前陆院昌提过的丁玉书。原来山隗的主人竟是丁玉书的女儿。

　　“怎么，莫姑娘听过我的名字？”丁玉书问道。

　　“听闻丁大人早年在景平王府理事。”莫夜寒道，“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丁大人。”

　　丁玉书笑了笑，摆摆手，道：“我算不得什么大人，不过在景平王爷府上做过几年侍读。”言罢，他问道，“我听王爷说，莫姑娘如今是郡主府的人？”

　　“是。”莫夜寒道，“在郡主府内做些粗活而已。”

　　丁玉书道：“以莫姑娘的本事，若只是做些粗活，倒是委屈了。郡主府邸比起来仪阁，天差地别，想必是莫姑娘无法施展手脚。”

　　丁玉书提起来仪阁，面上虽是客套微笑，眼中却别有意味。

　　莫夜寒答得坦然：“虽是如此，于我而言并无差别。”

　　“哦？”丁玉书道，“是来仪阁与郡主府无甚差别，还是郡主府与来仪阁无甚差别？”

　　丁玉薇听得一头雾水，南风更是眉头紧皱。自家家主问的这句话，拗口不说，听起来像在打哑谜。

　　莫夜寒回道：“莫夜寒生在栖林乡，无论是郡主府亦或是来仪阁，都非久留之地。总有一天，要回到家乡去。”

　　丁玉书微笑着点点头，道：“从前我听小女提起你，也听南风与严锡说过你的事，如今看来，果然不错。来仪阁也好，郡主府也罢，于你而言，终究不过过客罢了。幽林广袤，才适合莫姑娘这样心向自由的人。”

　　“丁先生过奖了。”莫夜寒与丁玉书对视之间，二人心意彼此明了。

　　见气氛松弛下来，丁玉薇扯了扯丁玉书的衣角，道：“爹爹，你忘了，你是有事要告诉莫姐姐的。”

　　丁玉书朝丁玉薇点点头，道：“我邀你前来，一是为了感谢你昔日帮助小女的恩情，二是为了告知芝荷一事。”

　　莫夜寒大惊：“丁先生知道芝荷？”

　　丁玉书点头，道：“郡主特意去景平王府询问此事，王爷便差人来问了我。偏巧我对芝荷此物有些了解，所以求了王爷许我见你。”

　　莫夜寒于是向丁玉书道：“愿请丁先生告知详情。”

　　丁玉书言道：“在此之前，我有个疑问，往姑娘替我解惑。郡主何以要找芝荷？”

　　莫夜寒不敢直言，只道：“郡主在一册古书上发现芝荷的记载，觉得颇为传奇，便想寻这芝荷的来历，无奈翻遍古籍也未寻到。郡主因此拜访景平王爷，想要获取一些信息。”

　　“原来如此。”丁玉书若有所思，“郡主爱书成痴，要搜集天下见闻及古籍书册编纂手卷，凡是书中所记，都要反复求证。难怪。”

　　莫夜寒道：“郡主为编手卷日夜苦读，却寻不到结果。若丁先生知晓芝荷的来历，还望先生相告，了结郡主心事。”

　　“理应如此。”丁玉书嘴上虽如是说，眼神却别有深意，“这原也不是什么不能告人之事。只是我这经历有些离奇，若是当故事来听尚可，若是拿来编纂成书，未免儿戏。但我相信郡主定然会反复查证，我便将所知尽数相告，供郡主择摘。”

　　丁元书讲起自己所知的芝荷的来历，这还要从丁玉书幼年时说起。

　　丁玉书本生在固泽乡一个小户人家，自小爱读书。年岁渐长之时，便萌生了一个想法，想要走出乡城去外到处走走，见见外面的天地。
　　他家中不算大贵，但父母开明，愿意支持他。于是十四岁那年，他便独自离家到外乡讨生活。二十二岁那年，丁玉书走遍了王朝内五个乡城，便想到都城见识一番。

　　后来机缘巧合，丁玉书在去往西夜乡的路上结识了景平王爷。因与景平王爷年轻时喜好颇为相似，且口才极好，说起自己几年游历的见闻滔滔不绝，他二人彼此感到极为投缘，丁玉书到了都城后不久便成了景平王府中侍读。

　　“王爷年轻时也爱四处行走，与我有许多话说。只是后来独子早亡，他年岁大了，被磨平了心性，也不方便再出门，便令我替他到各乡看看，带回些坊间逸事说给他听。”丁玉书道，“多年前我至固泽乡寻药时，曾到过一座山中。那山很是普通，鲜有人至。原本，我也只是路过，不想却在山中迷了路，走了数日夜走不出山谷。后来，我无意中发现一片石堆，好奇之前上前查看，便发现了一片石匾碎片。”

　　彼时，丁玉书凭借自己数年积累的眼光，断定这石匾至少存在了百年。他以为自己意外发现了什么遗迹，兴奋异常，便将那些石块一一清理，拼凑起来，想要将淹没于石堆背后的遗记重塑。

　　幸运的是，虽历经百年，难以拼凑完全，但将这些石块汇集到一起，却侥幸得到石匾上的纹样。
　　“那匾上的纹样便是芝荷。”他道。

　　他前不久才在固泽乡听闻了关于芝荷的传闻，还特地寻到了一副芝荷的图样，见到这匾上刻有芝荷，极为兴奋。
　　“固泽乡的人，知晓芝荷的少，更没人拿这草做纹样装饰自家，见匾上有芝荷，我还以为有了些了不得的发现。或许芝荷真的存在于世间。我在山中耗了数月之久，只想让这堆石头恢复最初的模样，看能不能获得其他线索，也好知晓此处的来历。然而这些石块所造之年比我估计的还要久，大部分都已风蚀损坏。所以即便我花了数月时间，也没能恢复它们百年之前得样貌。不过，却有旁的收获。”

　　丁玉书为了将这些石块搜集齐全，在石堆附近走了几个来回，甚至连建筑的地基都画了下来。
　　此刻，这张多年前的绘图，就呈现在莫夜寒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