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欢渡》雨子雨

1、耳东陈，三点清，三点洵。 为难一个小

　　要一个黄昏，满是风，和正在落下的夕阳。
　　如此，足够我爱这破碎泥泞的人间。

　　—— 《摇摇晃晃的人间》

　　夏天的蝉鸣声，邻居家的狗吠声，路灯散下暖黄色灯光照在绿葱葱的树枝上，留下斑驳的树影，淮阳的夏天不是闷热干燥，反而，这里的一切都很舒服。

　　傍晚的浓浓暮色，充满烟火气息的人间，繁碎而响亮，夏天的夜，总是比其他季节漫长。

　　晚上九点左右，徐欢吹完头发，准备下楼扔个垃圾，在顺道买些雪糕。
　　穿的也很随便，上衣是简约的白色短体恤，下身搭配一个浅蓝色牛仔短裤，刚洗好的头发，被傍晚的阵阵徐风吹着，慵懒又清新。

　　小卖部门口旁有颗很大的悬铃木，在徐欢很小的时候，这颗悬铃木才跟她一般高，现如今，比小卖部的房子还要高。

　　此时正值盛夏，蝉鸣的夏季，热烈而又充满希望。

　　蔷薇花盛开在小卖部的栅栏上，被傍晚的微风吹着。

　　徐欢随便拿了一些雪糕，结完账，撕开一个小布丁，有些冰牙齿，只好小口小口的咬着。

　　好像所有美好的事情都发生在夏天。

　　徐欢只是静静的走着，之后就没什么动作了。
　　回家时需要路过很多小巷子，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天小巷子里站了个少年，两指间夹着烟，徐欢脚步一顿。

　　好像有些眼熟，但没什么交集，走近了才看清了一点，可能是路灯的原因，周围昏暗模糊不清，给人一种朦胧感。

　　她也不多大放在心上，她本不就是什么多管闲事之人。

　　正想着，突然有个声音打断她的思绪，调子不缓不慢，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吊儿郎当把她叫停。

　　“请问你知道沈茵家在哪儿吗？”

　　徐欢下意识抬头看，停下脚步，好像跟她想的不一样，原来是很有礼貌的不良少年。

　　见徐欢没反应，只是停了下来，他没有再问一遍，只是等着她回答，又朝她走了几步，个子很高，在地面打下一大片阴影。

　　徐欢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吞吞吐吐的说：“是沈阿姨家吗？”

　　他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徐欢露出一副很好相处的模样，语气很是温和：“需要我带你去吗？”

　　他问：“顺路么？”

　　“顺路的。”

　　“麻烦了，谢谢。”

　　徐欢眼睛扑闪扑闪着，没有接话，抬起脚步往前走。

　　他好像也不怎么爱说话，一路上也没有说什么话，气氛有些奇妙，怪怪的，却又说不出来。

　　他突兀的开口，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明亮：“之前我来这怎么没见过你？”

　　他不经常来这里，沈茵最近换了个房子，这里的小巷子又多，很快就没了头绪。

　　徐欢轻轻的摇摇头，心里微微一颤：“最近才搬来的。”

　　“叫什么？”

　　徐欢嗓音很干净，像小溪：“徐欢。”
　　她又觉得奇怪，补了一句，“萌鸡小队里的‘欢欢’。”

　　他像是觉得荒唐，轻笑几声，笑的很坏，毫不避讳，痞里痞气的。

　　徐欢两条腿又直又白，长得倒是清冷，骨子里透出一丝破碎，一副不染世俗的样子，声音轻灵调子又活泼，与自身形成了反差。

　　徐欢没应声，垂着眼帘，让人看不清神色，拐过一个小巷子，才开口：“是不是很奇怪？”

　　并肩走着，傍晚的风总是那么凉爽，像解药一般。

　　“你也挺奇怪的。”他说。

　　“我觉得你也很奇怪。”徐欢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问完别人的名字，不知道自我介绍吗？”

　　这会儿道路上的路灯散下一大片鹅黄色的光，徐欢抬头偷偷瞄了一眼。
　　少年眉眼很精致，五官硬朗，线条锋利又流畅，眼皮上的皮肤压出一道褶皱，单眼皮，鼻梁很高，给人一种不好相处的感觉。

　　大概走了有十分钟左右，徐欢停下脚步，朝前面一座像小别墅的房子指了指，说：“前面那个就是沈阿姨家。”

　　陈清洵顺势垂下眼帘，徐欢跟他对上视线，有些尴尬，但徐欢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位，可以与明星有的一拼，属于是一眼忘不掉的类型。

　　“谢了，以后有机会请你吃饭。”

　　徐欢愣了愣，浅浅的笑了一下，“举手之劳，不用了。”

　　蒋柏然笑着说：“这些都能护你，想认哪个当哥都行。”

　　徐欢手背被掐出几个月牙形状的印子，手心微微出汗，在黑暗中，增加了一份勇气。

　　“那些雪糕你留着，其余的我不需要。”

　　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生嗤笑一声，“妹妹，别端着个架子。”

　　蒋柏然见徐欢这副模样，对刀疤男说：“行了行了，人家好学生听不得这种话，收敛点，别太认真。”

　　……

　　刀疤男一阵大笑，很憨厚。

　　“一群大老爷们，为难一个小姑娘，害不害臊。”声音很懒散，带着一丝笑意。

　　刚刚还在抽烟的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徐欢偷偷的观察了一下，那人带着一个黑色棒球帽，身穿黑色体恤，与这个黑夜重合，身形高瘦，眉眼间满是戾气。
　　鼻梁骨骼清晰，细散的碎发垂落在他硬朗的眉骨，浑身散发着肆意不羁的痞劲。

　　徐欢就没见过比他好看的，活脱脱一副明星长相。

　　蒋柏然又开始打趣了：“阿洵，难不成认你当哥？”

　　徐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心里却想着，那人叫阿洵？

　　“没这兴趣。”

　　………

　　蒋柏然把刚刚抢来的东西还给徐欢，徐欢没接，袋子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声音。
　　在他们的注视下，走了。

　　徐欢一路带风的跑回家，大口的喘着气，重新洗了个澡，洗完之后，躺在床上，头发杂七杂八的散着，想着刚刚发生的事。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徐欢宁愿多走十分钟，也没走过那个小巷子了。

　　*
　　骄阳似火，太阳毒辣辣的。

　　徐欢简单的洗漱一番。

　　准备去猫咖，因为是暑假也就是她兼职的地方，累不着也晒也不着太阳，平时就打扫打扫卫生，帮猫洗洗澡，补货什么的。

　　坐上公交车，投了两个币，徐欢特意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她晕车，大早上的空气清新自然，风也凉凉的。

　　人间纷纭，世界有多糟，她就有多糟。

　　窗外的高楼大厦，一切安宁，早餐店冒出的腾腾烟雾，买菜的吆喝声，水果店的清香，大家都在努力的活着，都在慢慢的变好。

　　徐欢呼出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耳机，连上手机蓝牙，开始播放音乐。

　　如果，如果她爸爸不是警察，如果妈妈不是救援队的医生，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外公就不会生病，弟弟就不会去世，她的命运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可惜，没有如果，什么也没有，她只有她自己。

　　如果人生有从头再来的机会，那她一定要抓紧这个机会。

　　到站了，徐欢匆匆下车，斜挎着一个麻布包，她用了很多年，是外婆给她缝制的，算不上好看，却很实用，怎么都不会烂。

　　到店后，徐欢先是打扫了一下卫生，给店消消毒，重新给猫猫们换了猫砂盆，在货架上补了一些猫条、猫罐头什么的。

　　收银台和货架被隔绝在猫猫世界之外，里面还有一个玻璃门。

　　早上通常没什么人，徐欢就会趁这个时间做做习题、背一些单词。

　　不知不觉就中午了，徐欢随便在网上订购了一份外卖，放下手机。

　　店里还有一只大型的阿拉斯犬，每到中午，徐欢就会把这只阿拉斯犬放出来玩一会儿，这只狗像是能听懂人说话一样，特别乖、也不乱叫。

　　客人来了，就乖乖的窝成一团，任人乱撸。

　　…

　　…

　　“你好，外卖！”

　　徐欢思绪萦绕，被这一声叫了回来，“来了。”

　　刚打开，一股饭菜香就飘入徐欢鼻子里，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

　　刚吃没几口，就来人了。

　　是一对情侣，俊男靓女，很是养眼，女生穿着一个吊带，露出两条大长腿，环抱着男生的胳膊。

　　猫咖来的最多人种就是——情侣。

　　徐欢快速嚼几口，咽下去，站起身，在看见男生的时候，有些惊讶，那个叫阿洵的人！？

　　还没等徐欢开口，就听见那个女生说：“阿洵，你看玻璃后那有只好可爱的猫啊！”

　　女生的反应很可爱，化着淡淡的妆，那个男生反应却很扫兴，只轻轻嗯了一声。

　　徐欢见状，说：“你好美女，三十块钱一个小时，五十块钱两个小时，我们这里有套餐，您看一下。”
　　说罢，把单子向前推了一下，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露出脸颊两边的梨涡。

　　徐欢声音轻轻的，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很客气，像清水一样，“我们这里可以喂小猫，猫条猫罐头等等，都有不同的价格，我们也会赠送一些。”

　　话落，徐欢看他们的反应。

　　陈清洵扫了一下码，眼皮都懒得抬，那个女生懂了他的意思。

　　“要C套餐，谢谢。”

　　“好，麻烦稍等一下。”徐欢笑了一下。

　　徐欢拿出一个小喷壶，说：“这个是酒精，进去需要消毒一下。”

　　“好。”那个女生很通情达理，徐欢就喜欢这样的顾客。

　　徐欢喷完之后，把喷壶放回原处。

　　“玻璃门旁有鞋套，进去麻烦穿一下，谢谢啦。”徐欢边拿罐头边说。

　　陈清洵一直看手机，结完账后就没什么反应，那个女生笑着拉他胳膊进去，画面很是唯美。

　　徐欢刚坐下，这才想起来，忘记登记了，只要是满300的，店内就会送礼品一份。

　　徐欢有些不好意思，慢吞吞的走过去，说：“不好意思啊，麻烦出来一个人登记一下。”

　　那个女生玩得正开心，陈清洵看了一眼，抬脚出来。

　　徐欢退后一步，转回身，走向收银台。

　　徐欢抿了抿唇线，打开本子，里面记满了其他VIP，翻开新的一页，打开笔帽，等他开口。

　　下一刻。

　　“耳东陈，三点清，三点洵。”陈清洵嗓音冷冽，还夹杂着一些吊儿郎当。

　　她重复：“陈清洵？”

　　“嗯。”

　　“麻烦能加一下微信吗，我们店有活动可以通知你的。”

　　“可以。”陈清洵扫了一眼她，把码转向她。

　　徐欢点下添加好友。

　　又弯下身，在本子上快速写下这三个字，正准备合上，就又听见他说：“写错了。”

　　她下意识‘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

　　“洵是三点水的。”

　　她急忙低下头看，果然，写成这个‘询’了，徐欢脸一热，重新拿起笔帽，划掉重写。

　　“不好意思啊。”徐欢把罐头什么的递给他，“这是你们的套餐还有一些赠品。”

　　他拿起杂七杂八的东西，什么也没说，点了同意好友，点了一下头，转身推开玻璃门进去了。

　　徐欢一下子瘫倒在身后的椅子上，真的太尴尬了，忍不住瑟缩一下，拿起旁边的空调遥控器，调高两个度。

　　与此同时，陈清洵看见刚刚添加的好友，点开头像——一个长耳兔，用耳朵盖住两只眼睛，周围灰蒙蒙的下着雨，唯独那只兔子，白白的亮亮的，头顶有个伞。

　　他又返回，随意扫了一眼名字，‘胆大的垂耳兔’。陈清洵不自觉的笑了一下，还挺特别，也没见她有多胆大。倒像是垂耳兔，胆子小。

　　…

　　后面断断续续又来了很多顾客，徐欢忙的不可开交，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又重新把空调调低三度。

　　直至四点多，陈清洵他们才离开，徐欢趁那会儿空闲，又吃了几口中午没来得及吃完的饭，凉透了，米饭有些硬，徐欢有个毛病，不喜欢吃凉透了的菜，喜欢热一点的，凉的吃不下去。

　　晚上十点多，等最后一位顾客走完，徐欢伸了一下懒腰，揉揉眼，把一切安顿好之后，重新背起麻布包，摁下灯光，关门下班。

　　下班后的心情都是开心的，忙忙碌碌一整天，倒是不觉得累，今天满打满算正好干够一个月，工资一月一结，徐欢正想着，下一秒，手机‘叮咚’一声，徐欢用指腹点开看。

　　湫湫店长：【小欢，你的工资转你了啊，今天辛苦了，加油。】

　　公交车正好到站，现在正是下班高峰期，一群人拥簇着上车，徐欢看着信息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前走。

　　徐欢走在人行道上，看着数字金额，缓缓打字回复道：【谢谢湫湫姐，你多转了两百块钱，我给你转回去了。】

　　上面显示转账已被退回，徐欢微微蹙了一下眉头，接着，就看见下面湫湫姐发来的消息：【湫姐给你的小费，不用客气。】

　　徐欢知道，湫湫姐这是看她可怜，偷偷以这种名义帮她一点，家里就俩老人，也不能挣钱了，还有一个生病的外公，多的是要用钱的地方，虽然有国家的补助金，徐欢也没乱花，一直存着，万一外公有要用钱的地方就不用到处借钱了。

　　徐欢一直明白一个道理，这是外婆告诉她的，所有的恩情，一定要记心里，慢慢的还回去，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好，那也是人家的心意。

　　其实这世间，有很多来不及，有太多遗憾，有无数个后悔，到头来，我们只能点点头，被迫去接受不满意的结果。

　　有多少人能过称心如意的生活，好像都在奔波，我们一直都在路上，从未停止。

　　在爸爸去世那年，她十一岁，弟弟九岁，当时又恰好遇到病原体爆发，妈妈忍着心痛去支援，白天还好，弟弟要上小学，不用她担心，每到晚上，弟弟就会哭着喊着要爸爸妈妈，徐欢就会笑着擦干弟弟的泪水，说：“想想不怕，爸爸妈妈马上就会回来了。”

　　弟弟撕心裂肺哭着的样子，她一直忘不掉，她那个时候，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她的爸爸偏偏是警察，为什么她的妈妈偏偏是医生，为什么她的爸爸妈妈不能像其他小孩的爸爸妈妈一样，在她难过的时候，抱着安慰鼓励她，在她考试得第一时候，不能奖励她一个水果糖。
　　那时候啊，外公就抱着她，剥开一颗橙子味的硬糖，塞进她嘴里，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她
　　——“阿闹啊，总有人要去抓大坏蛋，总有人要去救生病的人，这些人啊，叫拯救世界的大英雄！你看，天上的星星，就是这些大英雄，只不过变成了星星，他们还在保护我们，为我们照亮世间，照亮黑暗。”

　　小徐欢点点头，我的爸爸妈妈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

　　回过神，不知不觉走到了家门口，徐欢看着昏暗的周围，缓缓坐在楼梯上，从包里掏出一张很小的照片——是一张全家福，她就那么看着，画面上的四个人，洋溢着发自内府的笑。

　　不知怎么地，看红了眼眶，眼前模糊一片，树影婆娑起舞，一阵风路过，吹的她发冷。

　　半个小时后，徐欢收拾好情绪，敲了敲门，她有钥匙，但每次回家都会下意识敲门，这样，她觉得，还会有人等她回家，还会有人期待她回家。

　　门开了，外婆脸上挂在和蔼的笑，“阿闹回来了。”

　　“外婆。”徐欢声音不自觉的活泼起来。

　　“饿不饿啊？还没吃饭吧。”

　　“吃过了，不饿。”外婆问什么她答什么，在任何人眼里，她一直都是听话懂事的好孩子，不让任何人担心操心一点。

　　徐欢让外婆去睡觉，徐欢关上房门，叹了一口气，洗漱完躺在床上，没有丝毫睡意，打开手机，有一条来自于一个小时前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