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朝暮何所依》天予然

89、第八十九章 凌迟

　　王行知听从木云杉的指示，对夜里营救之事做着部署。
　　待到三更，他独自营救袁崇焕，李青山与叶笑冲带两名姑娘在牢外接应，只等王行知将人救出，几人便一路出城去太行山。
　　部署完成，他站在客栈外透气，只见天空阴云密布，似是要下雪。
　　王行知不喜欢这样的天气，只觉又冷又闷，他转身回到客栈，见李青山闭目养神，叶笑冲将下巴托在桌上，甚是无聊。
　　“笑冲兄，快打起精神！”王行知笑道。
　　叶笑冲道：“行知兄，你会下棋么？”
　　王行知摇摇头道：“只懂些规则，从小到大与人下棋，也只能赢过青山。”
　　叶笑冲长叹一声，木云杉与何朝暮此时正在忙碌，又不能打扰她们。况且自打王行知与木云杉在一起，他便不好意思再找木云杉玩，李青山水平又太次，和他弈棋着实无聊。
　　李青山无聊时尚可依照黄了尘所教的方法，强练心性，感知万物。而叶笑冲待在客栈，便真是无事可做。
　　叶笑冲道：“受不了了，我要去茶馆！”
　　王行知笑道：“说书的老先生来来回回便是那几个故事，你听着不腻么？”
　　叶笑冲道：“谁说我是去听书的？我要去说书！”
　　说罢他便起身，王行知道：“早些回来，中午咱们涮羊肉吃。”
　　叶笑冲应了一声便向茶馆走去。
　　刚过一刻时间，叶笑冲便回到客栈，神色不定。王行知打趣道：“怎么？茶馆的老先生怕你砸了人家饭碗，不让你上台说么？”
　　叶笑冲铁青着脸，黯然道：“行知兄，出事了。”
　　李青山睁开双眼，他刚感知到外面的人都行事匆匆，且都往西市而去。
　　叶笑冲道：“袁大人已被凌迟处死。此刻在西市，百姓正抢着分食其肉……”
　　此话犹如晴天霹雳，王行知什么都没说，忙起身朝外奔去，李青山与叶笑冲也紧随其后。
　　到了西市刑场，只见袁崇焕的头颅被高高挂起，刽子手正将他的骸骨剁碎，朝人群抛去。
　　而人群簇拥的地方，竟立着块牌子，上面写着：“卖国贼袁崇焕之肉，一钱一块。”那牌子下面放着一个大竹筐，里面堆满血肉。
　　袁崇焕已被崇祯皇帝下令凌迟，昨晚王行知等在大牢外时，他正受着千刀万剐之苦。
　　老百姓毫不吝啬，争相购买。
　　纵使王行知一行见惯血腥，此时也不禁反胃。他怒火中烧，已运足内力，只待一剑重重劈下，将这刑场砸碎。
　　李青山与叶笑冲一人扣住他一只胳膊，不住劝解道：“人已经死了，莫做无用之举。”
　　王行知横眼一瞧，只见他用尽心力所保护的天下苍生，此刻正生啖着好友的血肉。百姓每咬一口，都仿佛咬住他的喉咙；每骂一句，他心中便是一阵绞痛。
　　一座封了口的火山在他心里，炙热之感滚滚而上，却无处迸发。
　　李青山与叶笑冲见他定住，缓缓松开其双臂，只听他高喝一声，如虎啸龙吟，响彻天际。
　　刑场之人听到叫声，一时都向他瞧去，不知此人何故长鸣。王行知只默默转身，向客栈而去。
　　三人回到客栈，王行知上楼，敲开木云杉与何朝暮的房门。
　　何朝暮道：“王大哥，我们吃饭时便下去。”
　　王行知呆呆道：“不用忙了。”
　　木云杉停下手中动作，这才抬头瞧他一眼。
　　何朝暮不可置信道：“你是说……”
　　王行知点点头，木云杉上前抱住他腰身，隐隐啜泣道：“终是我们迟了一步。”
　　王行知下楼要了几坛酒，却也不打开，几人围坐良久，谁也说不出话。
　　过了晌午，王行知才道：“我要安葬袁大哥。”
　　李青山道：“袁大人尸骨无存，如何安葬？”
　　王行知道：“他的头颅还在西市高悬，夜里我便偷去葬了。”
　　木云杉道：“好，我们一起去。”
　　夜里，几人一同到西市，见刑场几名守卫正围坐着打牌饮酒，王行知道：“这帮混蛋！”
　　木云杉道：“他们不过是办差的，何必计较。待我将他们迷晕，咱们带上袁大人的首级便走。”
　　说罢木云杉便施展轻功，绕到几人身后，一守卫闻到湖亭香的味道，只说了一句：“真香啊。”便睡倒在桌上，其他几人也都陆续倒下。
　　叶笑冲见守卫皆已睡倒，从怀中拿出一柄飞刀，倏地掷出，便将挂着头颅的绳索切断。
　　王行知向上一跃，将袁崇焕的头颅捧起，一阵悲伤席卷而来。
　　忽一声音道：“什么人？放下袁大人的首级！”
　　几人闻声望去，与那人对视一眼，正是佘云。
　　佘云着一身夜行衣，见那盗取头颅之人是王行知，泪水倏地落下。
　　王行知柔声道：“佘兄弟，我想安葬袁大哥……”
　　佘云虽泪水狂涌，却也强忍着不出声音，缓了好一阵才道：“王大哥，你们跟我来。”
　　他将王行知五人带至城东的一座院内，轻轻叩门，不一会便见小彩探出头来。
　　佘云向众人道：“小彩昨日刚从辽东过来。”
　　几人进入院中，才发现此院落后面是处墓园，小彩看到袁崇焕的首级，泣不成声。
　　佘云已将袁崇焕的墓挖好，只等着埋葬。
　　佘云道：“王大哥，你来吧。”
　　王行知郑重点头，随即恭恭敬敬地将袁崇焕首级放好，轻声道：“大哥，今日情势不允，你只能将就些了。”
　　李青山几人也上前去，一一和袁崇焕诉说道别的话。
　　将袁崇焕的首级埋葬后，几人在坟前坐了一阵，心中皆是悲痛。
　　此处名为广东义园，是专为广东同乡所设的墓园，佘云与小彩都是潮州人士，早知道这地方。
　　佘云请众人进屋，王行知道：“佘兄弟，你接下来要做什么？若没事的话，不如与我们一起？”
　　佘云道：“我与小彩说好了，此生就留在这里，为袁将军守墓。”
　　王行知等人心中动容，王行知道：“大哥有你这样的好兄弟，也算不枉此生。”
　　佘云道：“袁将军是我和小彩的恩人，亦是我一生中最敬仰的人。他生前我帮不上一点忙，在他死后，总得做些什么才是。”
　　王行知道：“真义士也。”
　　佘云道：“王大哥，接下来你们要往哪去？”
　　此言一出，竟将几人都问住。
　　明军与后金停火，王行知也不知该往哪去。木云杉跟着他，叶笑冲跟着木云杉，二人也没有主意。
　　何朝暮道：“不如大家一起去我家过年？”
　　见几人都不答话，何朝暮讪笑道：“或者去洞庭湖，开元寺都好的，不一定非得去我家就是。”
　　木云杉道：“就去你家吧，但我想先回洞庭湖，不知师父他老人家最近怎样。”
　　王行知道：“我随你一起。”
　　叶笑冲道：“我出来这么久，也该回泉州了。”
　　叶笑冲去辽东，既是想与木云杉多待些日子，也是想着若遇到战事，与王行知一同退敌。此时木云杉有王行知陪伴，两军又停战，他只觉再无理由与几人待在一起。
　　李青山默不作声。
　　何朝暮道：“呆瓜贼，你想什么呢？”
　　李青山道：“我们先去太行山，再去苏州。”
　　众人因袁崇焕之死，本已放弃了去太行山为其正名的念头，却没想到李青山一直在惦记这件事。
　　李青山道：“袁大人活着也好，死了也罢，我们都不能让他蒙受不白之冤。到太行山以后，就让五虎向西南、西北四处洗冤，咱们负责苏州沿途。 ”
　　何朝暮道：“咱们做这些事，刘大哥和范军师他们恐怕要高兴了。”
　　李青山道：“为何？”
　　何朝暮道：“我们如此宣扬，无疑是在到处说皇帝不好，滥杀忠臣。这定然会涨起义军士气，灭明军威风。”
　　李青山道：“有这么严重？”
　　何朝暮道：“那是当然，恐怕朝廷还会将我们视作眼中钉。”
　　李青山忖了一阵道：“那就不牵连太行山五虎了，咱们自己做。能帮刘大哥也好，反正我不想帮着朝廷那边。”
　　何朝暮柔声道：“怎样都好，到时我来写冤辞，你们趁夜散出去。”
　　翌日，何朝暮买了大量竹纸，几人便向南而去，一路写，一路发，也不知有多少人愿意相信冤辞所说。
　　几人到济南时，王行知道：“明天我们就要分别，今晚不得痛饮一场？”
　　何朝暮笑道：“姐姐，你好歹管管王大哥。分别了要喝酒，重聚也喝酒，伤心喝酒，开心也喝酒，无聊要喝酒，热闹也要喝。每逢一喝就是几大坛，这可得了？”
　　木云杉道：“我才不管他，等他喝坏了身子，我就找个年轻俊俏的公子嫁了，到时天天在他跟前晃悠，瞧他气是不气。”
　　何朝暮对李青山道：“听到没有？你若是有天喝坏了身子，我也像姐姐一般。”
　　李青山一本正经：“那不太好，确实不太好的。”
　　王行知笑道：“你们怎么越说越没边了，今后我少喝就是，只不过今日是一定要喝的。”
　　木云杉道：“让我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王行知道：“虽然没几日我们与青山两口子在苏州就会再见，可再见笑冲兄就不知是何时了……”
　　王行知说罢，几人皆有些伤感，尤其是木云杉。
　　自认识叶笑冲以来，多番受他关照，她虽将他视作肝胆相照的好友，但想起叶笑冲对他的心意，终是与别人不同。她一想到不知何时再见，心中尽是不舍。
　　“好吧，今日想喝便喝。但你得答应我，以后再不能像现在这般胡饮。”木云杉道。
　　王行知连连答应，几人一同往会仙楼走去，李青山与何朝暮皆想起相识之景，不禁感慨。
　　本是普通的一顿饭，在王行知一句话下，变成了叶笑冲的送别宴。几人自袁崇焕受刑以来，心中皆覆上一层阴霾。今日的一顿酒，总算将阴霾洗净，但与叶笑冲的离别，何尝不是又一重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