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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入谷 情深不寿, ...

  •   次日三人用了午膳便往与周伯通分别之地走去,却午时过了三刻也不见人影。顶头上的太阳正是火辣辣的时候,郭芙与杨过习武之身,自是怡然自得,丁栓却被晒得龇牙咧嘴,烫红了脸,试探问道:“昨夜的大侠可还应约?他不能忽悠咱罢?”

      这倒也是郭芙心中疑窦,她眯了眯眼,望着好似没骨头般挂在树上的杨过:“杨哥哥,他不能忽悠咱罢?”杨过翻身下来,身上衣衫仍是东一块西一片,倒比丁栓更像逃难的,他抖抖衣摆,满不在乎道:“他又不是我的周伯伯,我如何知道他哪句真,哪句假?”郭芙教反问得哑然,磕磕绊绊道:“那我们还要等么?”

      杨过撇嘴拿乔:“你主意大得很,我说了又不顶事,我干脆不说了罢。”

      他这样的作派倒与大小武往日耍赖讨好时的故作矜持有几分相似,郭芙深谙此道,立时抓住他衣角眼巴巴道:“怎么不顶事啦?我与老顽童才见几面?我自然更信你的,你说他讲真话便真,讲假话便假,你若觉着他不来,咱也不费时等他。”杨过看她眼中诚挚,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却不知怎么牵疼了胸口,有如大铁锤重重一击,他紧紧捂住左胸,“哎哟”一声跌坐在地。

      丁栓左右看了看,心中已有计较——郭家小姐瞧着蠢笨,杨家小子看似精明,二人遇上却正好要颠个倒。他正咂摸着,那看似精明的杨家小子便不知中了什么邪祟,脸色惨白,须发滴汗地痛倒在地。郭家小姐给自己浑身上下摸索了遍也没想出办法来,只哭丧着脸蹲在那小子面前道:“杨哥哥,最后一颗九花玉露丸你昨夜喂了丁栓,现下可怎么办?”

      好哇,丁栓一听,登时甚么都明了了,原是给这毛头小子骗了个大的!他暗自咬牙,恨不得杨过即刻痛死。

      杨过缓了好一会才顺过气来,他不敢再看郭芙眼睛,只微侧过头宽慰她:“芙妹,不碍事的。金轮老贼那杵子实在厉害,给我胸口攮了一下却疼了这些多日子。待再见着他,我左右勾拳耍一套你们桃花岛的拳法,再用我古墓派剑法戏耍他一番,教他颜面扫地,看他还张狂?瞧他还能再算计你们襄阳?”

      他的脸苦白得似一张鼓皮,人却已经手舞足蹈起来,这强撑的模样惹得丁栓冷笑连连,他又不敢大声讥讽,只小声嘀咕道:“哼,原当他是个少年英侠,到头不也要讨好郭家女儿?装蒜得富贵不淫,当心给自己也骗了。”

      郭芙被杨过的滑稽样逗得笑出声来,她的笑飘飘扬,尾调勾起,似一排小钩子,大剌剌地甩进杨过心里。他的脸色更白,十指深深陷进土里,手腕上的青筋浑欲爆裂,呼吸急促而无助。

      见此情形,郭芙一呆,泪珠子又要滚落,却听见周伯通气喘吁吁的声音遥遥传来:“小兄弟!你找金轮么?我后边跟着个耍轮子的,你瞧是你要寻的金轮不?”三人俱是大惊,还未作反应,周伯通圆滚滚的身子便落了地。丁栓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大声问道:“金轮在哪?”

      “那不是么?”周伯通朝前指指,只见远处险峻湖石上隐约有几个人影正踩水飞来,为首一人脑门锃亮,应当便是金轮。

      郭芙与杨过不免也大惊失色,杨过厉声问道:“你是着意引他们来的?”

      周伯通摆手,无辜道:“我与他们半路碰上,这伙人便追着我不放,说是甚么王爷邀我‘共襄盛举’甚么的。”说着他指指头顶西偏的太阳,“若不是他们这些狗皮膏药,我岂会这时才到?走咯!小芙儿,咱去瞧妖怪娶亲。”

      他架起郭芙的左臂便使出轻功欲走,杨过眼疾手快,忙上前一掌拍向周伯通左胸,趁着他格挡的功夫将郭芙从他手中抢下。周伯通觉出杨过身怀全真教功法,顿时起了兴趣。他左手使一记空明拳法,右手探出去捞郭芙,嘴上仍旧不闲,问道:“你识得马钰和丘处机?”杨过看他左右手两模两式却行云流水,不免愈加小心,他暗自夹起一根玉蜂针,口中轻蔑道:“这两个牛鼻子小娃子我怎么不识?”

      周伯通素来瞧不上马钰和丘处机的作派,此时杨过这样的说法极为入耳,他又问:“郝大通他们怎么样啦?”杨过一听“郝大通”三字,怒气勃发,骂道:“这牛鼻子混蛋得很,终有一日,我要让他好好吃点儿苦头。”周伯通兴致越来越高,问道:“你要给他吃点什么苦头?”杨过道:“我捉着他绑住了手足,在粪缸里浸他半天。”周伯通大喜,悄声道:“你捉着他之后,可别忙浸入粪缸,你先跟我说,让我在旁偷偷瞧个热闹。”他二人边说边出招,一来一回倒分外赏心悦目。

      眼看金轮愈来愈近,这两人还没个正形,郭芙朝左右伸来的两只手各拍一下,“啪啪”两声,听她使气道:“你俩就在这话闲罢!我自个儿去对付金轮!”

      这番交谈下来,杨过暗自沉吟:“这老顽童性子率直可爱,武功又深不可测,借他对付金轮可谓一举两得。若他与金轮两败俱伤,我便带着芙妹逃跑,若他侥幸赢下金轮,左右不过走趟绝情谷罢。”打定主意后,杨过大声喝道:“老顽童!芙妹与我日前差点教这金轮打死,管你有心还是无意,这遭可是害苦了我们!”

      周伯通望他一眼,困惑道:“不是你说要耍套桃花岛的拳法,再用甚么剑法给金轮好看么?我怎么害苦你啦!你这小兄弟唇红齿白的,偏生喜欢攀污旁人!”

      饶是郭芙正焦头烂额也不禁噗嗤笑出声来,她拆台道:“你听他胡诌!老顽童你可不知,他最爱骗人啦!他哪里能给金轮教训?不被人家锤得胸口生疼便谢天谢地啦!”杨过脸一僵,胸口仍是隐隐作痛,他细细感受着,只觉并非钝器重击所致,倒像是心脏教匕首插进去浑绞,牵连着脾胃一齐狠狠发疼。

      郭芙不料她打趣一句,杨过脸色又开始急转变灰,她悔得都有些木讷了,呆呆牵住杨过的手不敢再作声。

      杨过忍过这疼才对她强笑道:“我不碍事,你别耽心。”

      这么久的功夫,以金轮的脚程早该到了,郭芙四处张望却并不见有个锃亮的脑门,她正琢磨间,杨过恍然大悟道:“这湖中奇石原是一套精妙阵法,我好像见你妈妈摆过。”桃花岛学艺时日虽少,但杨过却记忆犹新。

      郭芙仔细数了数左右两路的太湖石,点点头道:“是呀,我方才怎么没瞧出来?”她又数了数中路的石头排布,蹙眉道:“不对呀,这里巽位怎么多出一块来?”

      郭芙颇有自知之明,正疑心自己学艺不精,就听周伯通“啊呀”大叫一声,那巽位上多出的石头正缓缓上升,赫然变成一艘船——上面立着四位身着绿袍,装扮奇古之人。这四人不似金轮等人为阵法所困,他们牵着一张麻密的绿色大渔网,左足重重踏在甲板上,五个弹指的功夫便与周伯通面面相觑。

      还没等来者通报来意,周伯通便伸臂攘拳,大声叫嚷:“不去!不去!”

      其中一绿袍男子说道:“我们并非有意为难,不过尊驾踢翻丹炉、折断灵芝、撕毁道书、焚烧剑房,只得屈请大驾,亲自向家师说明,否则家师怪责,我们做弟子的担当不起。”周伯通嬉皮笑脸的道:“你就说是一个老野人路过,无意中闯的祸,不就完了?”那男子道:“尊驾是一定不肯去的了?”周伯通摇摇头。

      郭芙一头雾水,问道:“去哪?这是怎么啦?”

      听到她问话,被三位中年男子拥簇在中间的绿衫少女叹道:“少侠不知,这老顽童前辈当真胡闹得紧,折了我一株四百多年的灵芝,这原本是我爹爹在成婚那日要与继母分食的。这样罢了,他又大闹了谷中丹房——”话未落,另一人怒气勃发,紧紧接道:“可不是么。我奉师父之命看守丹炉,这老头儿忽地闯进丹房,跟我胡说八道个没完没了,说要讲故事,又要我跟他打赌翻筋斗,疯不像疯,颠不像颠。那丹炉正烧到紧急的当口,我没法理会,只好当作没听见,哪知他突然飞腿将一炉丹药踢翻了。这炉丹药的药材十分难得,再要采全,可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了。”

      杨过听着,突然抬头问道:“你们可是绝情谷的人?”

      绿衫少女眼神清澈,嘴边有粒小小黑痣,容貌甚美,听到杨过指出自己来处,不由一怔道:“你怎么晓得?”

      不待杨过回话,周伯通又笑嘻嘻大叫道:“他自然晓得,你们要抓便抓他罢,我可不去!”

      杨过心下了然,这绝情谷怕是有诈,他收回目光,与郭芙问询道:“芙妹,老顽童当真是你爹爹的把子兄弟?”郭芙也糊涂了,怎么爹爹的把子兄弟会干这些偷鸡摸狗的营生?她只道:“老顽童是我爹爹的把子兄弟,但你瞧他是老顽童么?”

      杨过生性冒进贪玩,本就与老顽童脾性相投,此时看他怀揣一身高强武功却只欲盖弥彰,闪闪躲躲,不由暗自发笑,愈发好奇他的葫芦里卖的甚么药,于是杨过笑道:“诸位也不必为难,这老顽童是我家中长辈,我们三人便与你们走一道交差。只是还劳驾各位收收这渔网,我妹子细皮嫩肉,可不兴碰着一点。”这渔网两丈见方,网上明晃晃的缀满了尖刀利刃,杨过这样说是再妥当不过,可当众人眼神汇聚过来时,郭芙还是不免脸红。

      绿衫少女眼睛不错地盯着周伯通,试探道:“老顽童前辈,这位少侠说的可能当真?”

      周伯通捻着胡子笑道:“当真!当真!早这般好好说话么,我还会不应你们?”

      郭芙随着一行人上了船,直转到山下涯洞的第八个弯里,她才一拍脑袋,问杨过道:“你可瞧见了丁栓?”杨过看她实在可爱,忍不住帮她理了理蓬乱的发辫,笑道:“你惦记那灰耗子干么?”郭芙瘪嘴道:“甚么灰耗子?你背地里不会也给我取甚么诨名罢?”

      杨过凑过脸来,贴得极近,两人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被掩在水拍石崖后的激荡里,他悄悄道:“我倒真给你起了个诨名。”

      “你快说!总爱卖关子!”郭芙也悄悄回他。

      “你听了可不许笑话我。”

      郭芙费解:“我笑话你干么?”

      杨过紧了紧拳,深吸两口气,忍着莫大的羞耻与罪恶,在郭芙耳边期期艾艾道:“襄阳城公主。”

      “甚么?”郭芙没听清。

      “襄阳城公主。”

      船激起的水浪拍到石崖上,一息之间又折返船底,颠簸的的一切终究归于平静,杨过看到郭芙亮晶晶的眼睛一闪,折出浓浓的笑意:“我爹爹知道你这样说,定要生气。”

      杨过哪管郭靖生不生气,他只急急追问:“你觉得欢喜么?”

      郭芙沉吟片刻,挥了挥小拳头道:“也不是很欢喜,公主有甚么好当的?像我妈妈做个女侠,独个儿掌着大帮派,那才自在,才气派。”她不再悄声悄气,干脆的声音在空谷里打转良久。

      绿衫少女等了许久,看他二人终于分开,她插空靠近,带着些渴求而温声道:“你们兄妹二人从来在一起么?”

      郭芙摇摇头道:“也不是,他在外学艺许多年,我们也甚少相处。”

      绿衫少女又道:“那也总归是一家人。不似我,家中没有甚么兄弟姐妹。”她顿了顿才继续道:“只不知我爹爹娶了继母可会再添个弟弟妹妹,长大了也似你们这样亲近。”

      郭芙又摇摇头道:“也不是,杨哥哥不是我家里人。但我妈妈肚子里已经装了一个弟弟,待从你家脱身,我便回家去看弟弟。”

      少女迟疑地“啊”了一声,她心思敏感细腻,偷眼看了看杨过,见他浑身沉郁萧索之气愈发浓重,忙止住话茬,找了其他事来问,两人互问互答,不一会便摸清了各自底细。

      郭芙新交了朋友,甚是高兴,拍手道:“杨哥哥,你说公孙绿萼这名字是不是极好?”

      杨过牵起嘴角,眼睛盯着郭芙仔细瞧,嘴上混不吝道:“自是美人的名字,公孙姑娘取这个名字正是再合适不过——婀娜出挑又不落俗。”这话当着姑娘的面说,未免轻薄,公孙绿萼颇为局促,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摆,只得勉强牵了牵嘴角。

      郭芙脸上红艳艳一片,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杨过却还在喋喋不休:“我曾听人说故事,古时有一个什么国王,烧烽火戏弄诸侯,送掉了大好江山,不过为求一个绝代佳人之一笑。可见一笑之难得,原是古今相同的。要见公孙姑娘嫣然一笑,那便须祖宗积德,自己还得修行三世……”

      愈说愈没边际,公孙绿萼只得接道:“杨少侠谬赞啦,我不是甚么美人,这谷中从来没一人说过我美,你又何必取笑?”杨过故作惊疑,大声道:“我瞧你们不该叫作绝情谷。”

      众人皆回头来看,公孙绿萼茫然问道:“那该改作甚么名字?”杨过道:“该称作盲人谷!聋子谷!你这么美貌,他们却不称赞你,这谷中所居可不皆为盲人!你满腹牢骚,你爹爹听不到,你同门师兄弟也听不到,只给我这个外人听到,可不该称作聋子谷?”

      原听他盛赞自己貌美,公孙绿萼难免自得又悸动。可杨过此番话脱口而出,倒不像是为她打抱不平,分明另有弦外之音。公孙绿萼登时明白过来,这剑眉星目的俊朗少年才是真正满腹牢骚而无处发泄,她不由生出些同病相怜之感。

      公孙绿萼又看向一无所察的郭芙,只觉有时过分聪明也未必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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