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照梨花先雪》迟日寻竹

124、孤风月（三） 梵音录

　　随栖眠点点头，人却已经走也到了马车旁，见江照禅还直愣愣地站在府门口，道：“回去吧，记得照顾好自己。有机会的话便来京城。”

　　“好...”江照禅垂着脑袋，声音闷闷的，见女子转身要上马车，他连忙叫住了随栖眠：“等等！等等我！我马上就来！”

　　话毕，人头也不回地就往府里跑去。

　　纪玉漾也跟着上了马车，就坐在随栖眠的对面，自然也听见了方才的对话，不由挑了挑眉，“真等他？”

　　“你不想等？”随栖眠道。

　　纪玉漾轻轻地笑了一声，男人笑起来的时候果真好看的不像话，微微上挑的眼尾下是一双如水般温和的眸子，望着一个人的时候，仿佛他的眼中只有那一人。

　　随栖眠不由恍惚了一下，见他没再开口，便也沉默。

　　不一会儿，江照禅便回来了，随栖眠撩开帘子一瞧，便看见他怀中正紧紧抱着一堆被布块包裹的东西，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是什么。

　　随栖眠问：“这是什么？”

　　“这些都是我珍藏多年的宝贝，我记得你曾提起你在京城还有位表弟，对这种游异杂记的书册十分的感兴趣。如今你也要回京城，我便想着将这些书册都拿给你。”江照禅将外面的那层布块解开，露出了里面被堆放地整整齐齐的数本书册，抬手小心地来回抚摸。

　　随栖眠有些哭笑不得，“都给我了，你怎么办？你也说了，这些都是你珍藏多年的宝贝，给我了，你难道舍得？”

　　“舍得的。”江照禅仰起脸，将怀里的东西朝随栖眠的方递去。“从今以后，我应该不会再需要这些东西了。与其沉入箱底吃灰，不如送给真正喜欢它的人...也算是为它找到一个新的去处。”

　　随栖眠点点头，“那好，给我吧。”

　　说着便伸手准备从他手中接过，随栖眠见他迟迟没松手，挑了挑眉，道：“怎么？不舍得？”

　　“没有没有...”江照禅缓缓地松开了手，只是那双眼还紧紧地停留在随栖眠手中拿着的那堆书册上，久久没有移开。

　　随栖眠弯了弯唇角，看了看怀中的东西，只从里面拿出了一本名为梵音录的书册，剩下的便全都还给了江照禅。

　　江照禅楞楞地又重新接过，神情茫然，似乎很不明白。

　　“我只要这本。”随栖眠晃了晃手中拿着的梵音录，对马车外的江照禅道。

　　“为什么？”

　　随栖眠弯了弯眉眼，笑道：“君子不夺人所好，倘若我表弟知道我将你的宝贝们都拿回去给他，他肯定会心生愧疚，既然如此，倒不如我就只拿一本，正好我表弟也托人打听这本梵音录很久了。”

　　江照禅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张了张口，好半天都没能发出声音。

　　像是知道江照禅下一刻会说什么似的，随栖眠连忙又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江照禅人的一生很难遇到一些自己真正所喜欢所追求的东西，你遇到了，所以你很幸运。多谢你送的梵音录，表弟一定会很喜欢。”

　　“好...也帮我向你的表弟问好，告诉他，我这里有很多珍藏的孤本，若是以后想看，洛城随时欢迎他。”江照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但他硬是憋着没落下泪来，望着马车内的女子，眼尾弯了起来，挤出了一个大大的堪称傻气的笑容。“仙女姐姐，我们还会再见吗？”

　　“会再见的。”随栖眠的语气很温柔，充满了安抚的意味。

　　果然，江照禅的情绪没有方才表现得那么难过，眸子里也有了几分笑意。

　　“快回去吧。”随栖眠道。

　　江照禅点点头，听话地往后走了几步，便又忽的停下，对着渐渐行驶的马车大声道：“山高水长，祝你们一路顺风。”

　　江照禅的声音顺着轻柔的风声传进马车，随栖眠最后看了一眼太守府以及那位静静站在原地，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从洛城到京城，距离十万八千里，从最开始走的水路，到了雍城又转成走陆路。赶路干累了要么就在城中客栈休息一晚，第二日一早继续出发，要么就近找一处，直接原地休整。

　　就这样转眼过了大概小一个月后，他们一行人终于快要抵达天子脚下——京城。

　　也不知是不是京城最近因为太后一事，连同城外的守卫都比从前更加森严。当车队抵达城门时，守在城门的两侧的官兵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没等官兵的下一步动作，驾着马车的逢七便从怀中掏出了一枚令牌。当此令牌一出，两名官兵的神情瞬间变得十分恭敬。

　　“原来是宁王殿下的马车，属下多有得罪。”官兵们望了一眼他身后的麻车，微微俯下身子，态度变得恭敬不已。

　　其中一名官兵朝着身后大喊道：“快放行！”

　　此话一落，原本还横挡在城门口正中央的梐枑便被人很快地向一旁移开。

　　逢七收回了令牌，在官兵们敬畏的目光中驾着马车渐渐驶进城内。

　　进了京城后，马车的速度便慢了下来，原本一直跟在车队后暗卫也隐藏身形，消失不见。

　　随栖眠与纪玉漾端坐在马车内。一个月的朝夕相处下，二人的关系显然比之从前要好上不少。随栖眠撩开帘子的一角，目光向马车外热闹的街道望去。

　　京城不愧在天子脚下，街道两侧十分热闹，来往的人络绎不绝，有卖着奇珍异宝的胡族商人、甚至有道士在街角处支一木桌，旁边挑着一把卦幡，上面几个墨书大字：道士算命，算不准不要钱。算算日子，也快要到秋闱的日子，街道上上随处可见采买笔墨的小厮，以及进京赶考的各地学子。

　　总之热闹非凡。

　　时隔数月，随栖眠再回到京城时，心里早已是另一番景象，望着外面的街景，而纪玉漾的目光则浅浅的落在女子的身上，神情温柔而又专注。

　　“等会儿我要进皇宫一趟，先送你回随府。”纪玉漾开口，就在方才，他们一行人的马车一入京城没多久后，他景帝便派人，让他直接进宫。

　　随栖眠放下帘子，闻言，转头看向他，马车内的光线算不上好，男人整个人折在一侧，半张脸则陷入在一片黑暗中，半明半暗之间，却也能从中看到他眼中的几分郑重。

　　“好。”随栖眠点点头，并没有追问的打算。

　　纪玉漾坐了起来，半边脸以及身子都在他俯身贴近的瞬间，脱去了暗色。“你不想知道我去皇宫是干什么的吗？”

　　男人的忽然靠近，令随栖眠有些措不及防，她不由的向后退去，可她本就靠着马车一侧而坐，这一退，很快她的背就紧紧贴在了马车壁上。

　　“干...干什么突然这么近。”即便是与纪玉漾关系缓和，但也没有到这种地步，且被男人的目光盯着，随栖眠自然是有些不适应眼下的这种情况。

　　纪玉漾点到为止，并没有再向前逼近一步，稳稳的停留在距离女子三寸的位置。

　　“应舒...果然还是在抗拒我的靠近。”纪玉漾轻轻叹了一声，像是一个被人抛弃了的可怜公子般，语气中还夹杂了一丝丝的委屈。

　　随栖眠很少见到这样的纪玉漾，心里难免生出些愧疚，但她一抬眸，就撞见男子那双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眸里，一下子，她的心中就涌上了一股难言的羞窘。

　　连带着耳尖都爬上了薄薄的粉色。

　　纪玉漾轻笑一声，抬手摸了摸女子的头，见她并未躲开，唇角的弧度比方才弯得更大，显然心情极好。“好了不逗你。方才是皇兄派人来，说是让我进宫一趟。”

　　忽然提及到景帝，两人之间又无端陷入一阵沉默。良久，在马车轮咕噜咕噜的行驶中，随栖眠开口了：“是关于太后的事情？“

　　在同行的路上，纪玉漾便将京城目前的局势大致讲给了她。

　　“应该是的，太后一事事关重大，想必皇兄眼下也很是焦头难额。”纪玉漾点点头。“至于温老先生和随大哥便暂时居住在宁王府，如何？

　　随栖眠道：“也好。”

　　“等我回来。”纪玉漾勾了勾唇。

　　待到纪玉漾回来后，月亮早已经挂上枝头。

　　随栖眠这一去，足足数月，她一回府，直接惊动了满府的人。

　　“栖眠啊栖眠！你说说你，就给我祖母留了一封信，便一走了之，让祖母的这颗心都差点跟着你一起去了。”随老夫人一听到随栖眠回府的消息，在丫鬟的搀扶下，急急忙忙地便赶了过来。一见到被人围在中间的女子，她的眼瞬间湿了。

　　随栖眠被江老夫人抱进怀中，感受着传来的温热，随栖眠弯了弯眉眼，笑着拍了拍江老夫人的背，道：“祖母，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让祖母您操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让祖母仔细看看。”江老夫人的一双眼有些红，苍老的纹路爬满她的眼尾，带着一种慈祥，“瘦了，怎么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