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照梨花先雪》迟日寻竹

123、孤风月（二） 回京城

　　江照禅自从听到随栖眠的声音后，便从地上爬了起来，一门之隔，他就这样静静地背靠着屋门，耳边是女子清冷却又不夹杂一丝情感的话语。

　　“你伤害自己，是实实在在痛在你自己身上，我与你又相识几日？自然也没多少的情谊，换句话说来，你的贴身小厮都比我对你要担心的多。江照禅你的命掌握在你自己手中，死与不死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与旁人没有一分一毫的关系，你想清楚了吗？”

　　随栖眠向来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对于江照禅，她也只当是一位认识不久的朋友，可能是出于同样的丧亲之痛，她才会来到这里，说了一些刺激他的话。

　　屋门发出吱的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江照禅显然是许久没睡，眼下两团青黑格外惹眼。

　　“我没说我要死，也不想死...我、我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江照禅的声音又哑又干，隐隐中还带着些许的哽咽。

　　随栖眠打量着眼前的人，见他只是身上因为好几日没收拾显得有些乱糟糟以外，到确实没有别的什么想要寻死的痕迹。

　　“那你为什么不吃饭？”随栖眠道。

　　江照禅抬手摸了把眼睛，头不禁低了下去，语气也略显委屈。“没胃口...不想吃...”

　　“一顿不吃饿不死，可连着好几顿都不吃，就算你不想死，你的身子也会承受不住。”随栖眠叹了口气，转而看向一旁站着的小厮，道：“你去给你家公子端一些爽口的小菜来吧。”

　　小厮脸上已经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闻言，连忙道：“好好好，我这就去。”

　　话毕，便飞快地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小厮就提着一个食盒进来，脸上洋溢着喜悦，一边将食盒里的几样饭菜端到桌案上，一边对随栖眠感谢道：“多谢随小姐，要不是随小姐你帮忙，也不知我家公子什么时候才愿意开门出来。”

　　“这与我并没有多大的关系，是你家公子自己想清楚罢了。”随栖眠淡淡一笑。

　　江照禅向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立马心领神会地退开。像是想起什么，江照禅赶忙低头嗅了嗅。

　　“怎么了？”随栖眠被他这番举动搞得有些不明所以。

　　江照禅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尴尬，也不敢直视女子的眼睛，语气讪讪：“我、我好些日子没收拾自己，感觉有些邋遢。”

　　“你知道就好。”随栖眠笑道。

　　江照禅飞快地扫了一眼女子，见她唇边挂着笑，脸立马红透了，“这个时候你难道不是应该装作什么也没发现吗？”

　　“嗯...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我觉得比起这样，你更需要的是好好收拾自己。”随栖眠见他被自己说的低下了头，画风一转又道：“怎么？方才还说想好好活着，如今饭菜都已经备好，不吃吗？”

　　江照禅那还敢不吃，连忙拿起筷子，就近夹了一些他平日里就喜欢吃的小菜，刚入口还没嚼几下，他的眼圈便蓦地红了，哽咽着：“从前在大哥的庇护下活着，我成日里只知道干一些不务正业的事情，常常把大哥他气得半死，我时常想要是大哥有一日不这样训我就好了...可真的等到这一日，我却发现自己真的好害怕，大哥不在了，我就好像失去了方向，变得茫然无措。”

　　“我是不是很没用很懦弱？”江照禅抬起眸子，眼里的泪水早就在话出口的那一刻，就先流了下来。

　　随栖眠叹了口气，她不是没见过人哭，父母还在的时候，她也很爱哭，但没了所谓的庇护后，眼泪反而成了最没用的东西，从那以后，她就在心里告诉过自己：不要哭也不能哭。

　　“没人会这样想，江照禅你做的很好，我想江大人也会感到欣慰。”随栖眠将绣帕递了过去，语气也不禁软了几分，“好了，不要哭了，再不吃饭菜都要凉透了。”

　　江照禅朝女子的方向俯身靠近，睁着一双泪意朦胧的双眸，望着随栖眠，委屈地仰着脸，语气闷闷的：“我要你帮我擦。”

　　“没手？”纪玉漾走了进来，见江照禅这副模样，声音幽幽地落下。

　　随栖眠一愣，倒是没想到他回来这里，站了起来，道：“你怎么来了？”

　　“再不来，这小子打的算盘就要实现了。”纪玉漾睨了一眼江照禅，嗤笑了声。

　　江照禅也跟着起身，只不过当他与纪玉漾面对面站在一块时，两人的身量差距便显现了出来。江照禅伸手指着纪玉漾，“你你你...”了个半天。

　　最后可怜巴巴地看向一旁的女子，随栖眠微微轻咳一声，撇了一眼看好戏不嫌事大的男人，眼神略带警告。

　　纪玉漾的唇角几不可查的向上弯起。

　　“还没说你怎么忽然来这里？”随栖眠并不觉得纪玉漾是闲着没事忽然到此处。

　　纪玉漾的神情果然正色不少，他也没避着江照禅，开口道：“京城出事了。”

　　那日纪玉漾收到还留在京城眼线的密信，信中讲述了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自从景帝将纪玉漾秘密派往洛城治理水灾后，朝堂上忽然多出了好些太后党派的人，一时间朝堂被搞得乌烟瘴气，有人冒死将关于太后私自勾结齐国的罪证递到了景帝的手中，这件事一出，毕竟事关景国，景帝便开始命人着手调查此事。

　　当年齐国战败，齐国的老皇帝便将膝下最不受宠的一位皇子送到了景国来做质子。这个人便是齐国皇室的长子齐修恒。

　　齐修恒在景国做质子的这些年，老皇帝除了最开始的注意过后，便似乎是将此人给彻彻底底忘记了一般，要不是每逢宫宴齐修恒都会出现，几乎都要忘记原来景国皇室还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深宫中的事情，就算掩饰的在小心，还是会被一些人发现，当时的雍帝正值而立之年才登上皇位，还是太子时的太子妃因为卷入了一场谋逆案，整个家族都被牵连其中，男丁斩首，女眷则流放千里永不得回京。太子妃直接选择了一杯毒酒了结此生。而皇后冯氏身后是诺大一个冯家，一入宫便被雍帝封了皇后。

　　冯朝卿与雍帝差了十岁，最开始帝后二人也倒还算是相敬如宾，没多久，冯昭卿就生下了嫡子纪洵舟。但好景不长，各大世家的势力盘根错节，雍帝为了稳固自己的皇位，便召开了每五年一次的选秀，其中各大世家的贵女也赫然在选秀的名列之上。

　　贺兰氏虽一直本本分分地替皇家守着潇湘一带，但贺兰一族有一支骁勇善战的贺家军，族中又是人才辈出，这很难不让一个帝王心生忌惮，当下，便特地下旨命贺兰家那尚待字闺中的嫡长女贺兰漱晚进宫。

　　帝王之命，臣子不敢违背，贺兰漱晚便作为秀女来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当雍帝见到贺兰漱晚的第一眼，便直接将她收进了后宫，日日恩宠，贺兰漱晚被雍帝封为了贵妃。

　　后宫的平衡被打破，多出一位受尽宠爱的贺兰贵妃，冯皇后原本牢不可摧的地位变得摇摇欲坠，情况在贵妃生下了一位皇子时，则更加岌岌可危。

　　一个受尽冷落的皇后和一个受尽白眼与欺辱的质子，两人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之中，竟然惺惺相惜起来。冯昭卿与齐修恒之间的来往，并不是没人知道，看守冷宫的一位小太监，在一次意外中，曾窥见过皇后与质子在冷宫里的一处废弃宫殿私会。

　　如今有人找到了当年的这位太监，将这件事搬到朝堂上说，再加上真的查出了太后与回到齐国的齐王这些年里果真还有联系。

　　接着水落石出的还有随将军之死的真实原因，那时，胡脱族来犯，随将军率领无数将士，却战死沙场，消息传回京城时，满朝皆惊。

　　如今有人拿出了太后暗地里勾结齐王，将景国的边防图卖给了齐王，胡脱族向来与齐国交好，随将军之死是被奸人所害。

　　即便太后乃是景帝的生母，就算是天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更何况还是株连九族的叛国罪，景帝大发雷霆，当即便派羽林卫将慈宁宫包围起来，就在此事越演越烈之际。

　　太后所在的慈宁宫却忽然走水，宫殿被大火烧的焦黑，等大火熄灭之后，里面压根就没有一具尸体，太后出逃了，且搜遍整个京城，都下落不明。

　　纪玉漾并未将随将军的事情告诉随栖眠，只说京城出事，需要赶回去。如今洛城的事情也告一段落，随栖眠也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自然是决定同纪玉漾一起回京城。

　　至于温白珩和淮亭，随栖眠很担心兄长不愿意同自己一道回京。但没想到他们主动说要一起去京城。随栖眠的一颗心才渐渐落了下去。

　　江照禅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趁着他们一行人还没动身，日日跟在随栖眠的身后。

　　“真的要走了吗？”江照禅站在府门口，看着随栖眠的眼里充满了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