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筵录》桐歌丰

4、第 4 章 谢

　　谢淮从沈皎身上缓缓移开视线，望着庙前的死士，正欲下令让人将其和陆林等人一同带回大理寺。

　　被擒的死士自知已再无可能逃脱，杜口吞声，心照不宣咬碎藏在龋洞中的毒药。

　　“拦住他们。”

　　谢淮瞧出这些死士要自尽，忙出声让人阻止。

　　终究还是迟了一步，死士们接二连三毒发身亡。

　　趁着众人注意力全在地上的死士身上，黑衣人手腕上的疼痛稍缓，便眼疾手快地托起左手，动用袖中暗器，射杀身旁禁卫，随即施展轻功跃上屋顶，逃离了破庙。

　　制住黑衣人的禁卫被暗器射中喉咙，瞪大双目，倒地而亡。

　　众人听到异响，连忙循声望去。

　　“世子，属下这便命人去追。”禁卫统领惊慌失措道。

　　谢淮望向黑衣人离开的方向，却未让人去追。

　　这些死士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能在京中豢养这么多死士，幕后之人身份肯定非富即贵。

　　“不必，先将尸体和这些死士带回府衙。”

　　芸娘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抱着怀中的尸体枯坐在地，失魂落魄，整个人宛若随之死去，眼眶红肿，毫无生气。

　　沈皎寸步不离地静静陪在芸娘身侧，表情凝重。

　　两个禁卫上前，似是来搬运尸体。见芸娘死死护着尸体，两人面露难色。

　　沈皎见状，及时为他们解围：“芸娘，先将尸体交给他们，我们先回去。”

　　听到沈皎的话，芸娘这才如梦初醒，慢慢收回了手。

　　沈皎和翠蕊俯身将她扶起，向后退开，示意禁卫抬走尸体，然后扶着芸娘走向马车。

　　马车跟着禁卫，粼粼驶向城中。

　　车中铺着褥子，一点也不觉得晃。沈皎将手炉递给芸娘。

　　“不必，多谢姑娘。”芸娘望着沈皎苍白的面色，声音嘶哑道。

　　沈皎收回手，忆起谢淮那张冷酷无情的脸，知芸娘悲恸欲绝，无心应付大理寺接下来的审问，便在脑中将此案过了一遍，为她出谋划策，“待会儿回到大理寺，若那位大人诘问起来，夫人切莫惊慌，只管将实情讲出来便是。”

　　讲出实情？芸娘不解地望向沈皎，不知为何要让她这般做。

　　她做这一切，本就为了她夫君。如今她在这世上孤身一人，已经没有什么可惦念的了。

　　她伙同黑衣人杀了王振，按大周律例，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已杀者，皆斩。她已是死罪，并不想徒劳挣扎。

　　“我杀了人，我会认罪伏法，多谢姑娘。”

　　沈皎了然。亲近之人死在自己面前的锥心之痛，让芸娘陷入绝望，丧失了生的意志，这也是人之常情。

　　黑衣人能调动如此多的死士，背后之人绝不简单。杀王振不仅是为了那封密信和与芸娘的交易，或许另有目的。此案并非绝境，仍有转圜的余地。

　　“就算不为自己，你夫君也定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沈皎虽不知陈志是如何死的，却也能猜个大半。毕竟，人在弥留之际，总归是希望爱的人能好好活下去。

　　芸娘未再说话，眼神空洞，只是一心求死，仿佛并未听进沈皎的劝慰。

　　沈皎见她听不进去，便没有再劝。

　　马车进城后，在大理寺门口停了下来。芸娘临下马车前，信守承诺，从包袱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了沈皎。

　　芸娘交给黑衣人的那封信只是一个空空如也的信封，真正的信早被芸娘取了出来，藏在了包袱中。

　　沈皎拿到信，面上并未有欣喜之色，只有满心的担忧。

　　芸娘一下马车，立刻被大理寺的官差带走了。

　　沈皎掀起车帘，朝那几人看了一眼，随即放下帘子，吩咐车夫调转车头。

　　沈皎打开信，只见上面写着，沈康部已依照旨意，日夜兼程赶往嘉雍关。望公公助之，暗中搜集其罪名。大人在朝中已安排妥当，兵部、刑部届时自有相应人手襄助公公。事成之后，必有重酬。

　　沈皎字斟句酌将信看完，捏着信，面色愀然。
　　“姑娘，信中说了什么？”

　　沈皎放下信：“当年父亲在驰援嘉雍关前，便暗中有人给王振寄来密信，让王振想办法罗织罪名，谋害父亲。”

　　但沈皎不解的是，这个共谋大计到底说的是什么，信中的大人到底是谁，也不知当年兵部和刑部中都有谁参与谋划了这件事，这些人如今又在朝中处于什么位置。

　　“姑娘，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沈皎本以为只要来京找到王振，让他认罪，将他绳之以法，便能为沈父洗冤，不料，诬害沈父的却不止王振一个，竟然还牵扯到了兵部和刑部，案子瞬间变得错综复杂。

　　“黑衣人不惜一切代价抢这封信，定是受了王振的威胁。先救芸娘和陆林，再查黑衣人身份，之后再做计较。”沈皎让翠蕊收好信，冷静地道。

　　王振失势后寄居庙中，身份一落千丈，生活困顿，故而才会铤而走险，试图以信件要挟黑衣人。

　　依黑衣人的行事作风，恐怕在拿到信后，即便不为芸娘，也会灭口王振。对芸娘的许诺，不过是个幌子。芸娘若认罪，不过是白白送死，于事无补。

　　沈皎担心芸娘会出什么事，便让翠蕊去集市买了些吃食和几床厚被子，准备去大理寺探监。

　　马车在大理寺门口停下，沈皎主仆二人走上前，向看守的狱卒说明来意，并偷偷塞了些银钱过去。

　　狱卒细细打量了一番，检查了她们带的物品，倒也没为难，收下银钱后，便将两人分别带到了芸娘和陆林的牢房。

　　“探监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沈皎道:“多谢官爷。”

　　牢门被打开后，沈皎携着食盒和被褥走进牢房。

　　芸娘缩着肩膀，蹲坐在角落，听到声响，抬起头，疑惑地望向沈皎。

　　交易已经结束，不知沈皎已经拿到了信，为何还要前来，她如今是戴罪之身，和她扯上关系并没有好处。

　　沈皎径自将带来的被褥放到一旁，打开食盒，取出饭菜。

　　“来时让翠蕊随意买了一些家常小菜，也不知合不合夫人的口味。”

　　“姑娘，这时不该来的。”芸娘望着床上的被子和桌上的饭菜。

　　“夫人没有食言，我既答应了夫人要送夫人出城，便一定会信守承诺，将夫人救出去，送夫人离开。”

　　芸娘顿时有些恍惚，总觉得沈皎与她昔日在宫中侍奉的主子极为相似。看似如菟丝花般柔弱，需依附他人才能生存，实则外柔内刚，骨子里透着一股韧劲。

　　沈皎见芸娘似有些动容，听进去了她的话，继续道：“我相信夫人的夫君也希望夫人能坚强的活下去。”

　　芸娘听着，脑海中浮现出陈志的身影。她静默了半晌，才缓缓伸出手撑着墙壁，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一步步挪到桌前。

　　沈皎见状，放下心来：“夫人，记得照我之前说的，只管讲出实情。”

　　芸娘苦笑一声：“说了又有何用？姑娘，你若见识过如今的世道，便知朝廷早已腐朽不堪，官官相护，窃弄威权。王振和他背后的势力在朝中手眼通天，谁又会为了我这样一个卑微的贱民，去得罪权贵，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沈皎在凉州这几年，见惯了生离死别，看过百姓为了抢一块饼而头破血流的惨状，她比芸娘更懂这世道的黑暗。但眼下，也只能先将希望寄托于大理寺。若大理寺里也尽是些尸位素餐之辈，到时再另寻他法便是。

　　探视时间一到，狱卒便来催促。

　　沈皎收拾好碗筷，提着食盒与翠蕊汇合，离开了大牢。

　　刚一出来，就撞见了身穿深绯色官服的谢淮。

　　谢淮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抬脚便要往狱中走。

　　“见过大人。”

　　谢淮清冷地应了一声，连脚步都未停，只留给沈皎一个冷漠的背影，径直走向狱房深处。

　　一阵清冽的幽香猝然袭来，沈皎不由得晃了晃神。她若有所思地望着那抹绯色身影，目光一路追随，直到他消失在狱门之后，才缓缓收回。

　　沈皎移开视线，同翠蕊坐上马车。谢淮方才的身影一直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她深知日后在京中行事，免不了要同这位大理寺卿打交道，便派翠蕊出去去打探。

　　回到宅院，翠蕊便出去打探消息。谢家在京中乃是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那谢淮又是大理寺卿，要找个市井中人打听他的事，实在容易不过。

　　翠蕊刚走到街上，一开口说要打听如今的大理寺卿。

　　那人一见到钱，便立刻有人凑上前来，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翠蕊将打听来的消息娓娓道出。

　　“上一任的大理寺卿得了癫病离任后，现任大理寺卿是定国公世子谢淮，这位谢世子性情冷酷，不苟言笑，办案手段也极为雷厉风行。”

　　沈皎听罢，回想起谢淮那张生人勿近的脸。她先前听父亲说起过这位定国公，定国公为大周镇守边疆数十载，不幸为国捐躯，为人也颇为仗义豪爽，未曾想，谢淮的性格与其父却大相径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