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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表明心迹 科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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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考一共持续了九天六夜。
等最后一场策论考完,出来已是下午了。
沉酌在里头整整待了九天,浑身不痛快,好像要发霉一般。
“沉兄!”
贺寻春看见他,隔得远远的便喊,跑过来激动道:“你之前同我说的好多论题都押中了,真乃神人也!”
沉酌点点头:“那便好。”
他感觉自己都快在那个狭小的考舍待得发馊了,急着找个客栈好好沐浴更衣。
王青与张炎感觉也还可以,李至前却有些垂头丧气,应该是没发挥好。
放榜还要一个月,沉酌等不了那么久,他想回杏花满,打从会说话起,不,是连话都说不明白起,从没离开过那么长时间。
因此第二天就同另外几人道了别,他直接将马车给了贺寻春几人,自己另外买了一匹快马。
少年骑着高头大马一路飞驰,回去的时间比来京都时缩短了三天,过了七八日,终于到达郢州。
雪烬正在铺子里做春茶。
蒸炉热气袅袅,她低头挑着茶叶,朝旁边伸了手:“鲤奴,给我个勺子。”
一只手拿着勺子递了过来,雪烬接过,发现不对,抬头对上一双清亮的眼。
“回来了?”
冷不丁看见沉酌,她大脑空白了一瞬,于是缓缓飘出一句废话。
“嗯。”沉酌跑得急,他胸膛微微起伏,视线落在她脸庞。
才出去大半个月,怎么感觉雪烬瘦了点?
“吃午膳没?”
“路上吃了些,”沉酌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木盒子,“咬春糖,咬春咬福,京都好多人都在吃这个,尝尝?”
雪烬接过来打开,糖已经有些化了,不过大体还好,没怎么受潮。
沉酌秀气的眉微拧,他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还是免不了化了些。
她捻了一小块放在嘴里,舌尖泛开一阵清甜。
“味道不错。”
两人言谈自然,很有默契地忽略了一些事情。
沉酌这才舒心了,唇边扬起一抹笑意,鲤奴拿着本辞典走了过来,边看书边不满地絮絮囔囔:“大人,这上头竟然写鱼龙混杂!鱼和龙本来就该待一块儿,虽说老夫没见过龙吧,但怎么能说是混杂呢……”
甫一抬头看见沉酌,那张皱巴巴的老面皮激动地扯了扯:“小酌子!”
他一把抱着沉酌肩膀晃来晃去:“怎么出去这么久?老夫好想你呀!”
沉酌被晃得站不稳,扯了扯他的胡子,从旁边包袱里拿出一样东西:“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是个制作精巧的九连环,鲤奴头回见到这东西,接过来好奇地看了看:“这是?”
“一个解闷的小玩意,还有取环口诀,不过我暂时不打算告诉你,”沉酌笑了笑,“回头我们比比,谁更快将它拆下来。”
“好啊你小子还卖关子,”鲤奴表面不满,实则兴致勃勃,“比就比,这么个小东西,小菜一碟。”
结果他掰扯了老半天,抬起头时严肃地问:“我能直接把它摔烂吗?”
直接摔烂不就一下解出来了?
沉酌嘴角抽了抽:“不玩还给我。”
“那你快告诉我口诀。”
鲤奴一把捞住沉酌肩膀,带着他上后院去了。
雪烬又塞了块咬春糖,等她转身时才意识到自己嘴角带着笑。
她嘴角缓缓垂下来。
“还有人敢打劫?”
晚饭时候,折银边夹了块萝卜边震惊道。
沉酌和他们大致说了下这趟去京都路上发生的事,还说自己遇到了几个有趣的同龄人。
“看来你这趟收获不小,”雪烬有点饱了,撑着下巴问他,“是不是一路看到百姓疾苦,终于恍然大悟自己要用你的笔和剑开创一片太平盛世?”
风吹进来扰动烛火,沉酌垂眸,如鸦羽的长睫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道:“这样的事有人去做了。”
比如贺寻春。
他抬眼,眸光落在雪烬眼中:“我有另外想做的事。”
那点光细细碎碎,却亮亮的,照得雪烬心尖一动,她别开眼,掩饰般喝了口茶。
气氛突然有些说不上来的微妙。
折银打了个饱嗝:“怎么都不说话了?酌子你考得怎么样?是不是那什么……下笔……下笔惊风雪?”
“是笔落惊风雨,”鲤奴嫌弃地看他一眼,“你这水平,还教那小家伙认字?”
折银瞪了一眼鲤奴:“你这么有水平怎么不去考?”
沉酌莞尔:“就那样吧,没什么感觉。”
“这月轮到谁洗碗了?”雪烬问。
折银与鲤奴异口同声指向沉酌:“他。”
沉酌皮笑肉不笑:“我才刚回来,你们不是说很想我吗?”
怎么到刷碗就这么没有情谊了?
“嘿嘿一码归一码,”鲤奴拎起九连环,“我还要回房间研究这玩意儿呢。”
折银连忙道:“我也要玩。”
沉酌给他带的是个金玉打成的小蜻蜓,连折金也收到了小礼物。
他俩走了,剩下雪烬和沉酌坐在桌边。
半晌,雪烬起身:“你慢慢洗,我先回房休息了。”
“雪烬。”
沉酌叫住了她,他抬头看过去,烛光下漆黑的眸子映成温柔的琥珀色。
他起身立在她面前时微微垂首,轻轻地喊:“师父,姐姐。”
像只漂亮又脆弱依恋的小兽。
雪烬有些恍然,他个子如今比她高出一个头,她得抬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少年面孔褪去些许青涩走向成熟,五官更加深邃,一双狭长凤眼往上挑的弧度竟徒增几分风流。
偏偏他看人时又专注,不自觉流露出缱绻来。
雪烬眼睛微微睁大,她往后退了半步,踢到凳子发出声音。
沉酌勾起一个笑:“我很吓人吗?”
“是挺吓人的。”雪烬目光从他脸上挪开。
她从前也只是觉得他皮相生得好了些,未曾想竟是把裹了蜜糖的刀,稍不注意靠近,便会忍不住沦陷于这种温润的锋利。
这小子绝对故意的!
他又不是没镜子,能不知道自己生了副唇红齿白的好模样?
靠她这么近做什么?
其实雪烬还真误会沉酌了,他只想同她好好说说话,自从去了京都,他已经大半个月不曾见到雪烬了。
没想到她竟然这副反应。
沉酌胸口闷闷的,尾音不自觉带了幽怨的意味:“我很想你,你没有一点想我吗?”
雪烬一颗心顿时被什么捏了两下,脑袋却是像被雷劈了,乱哄哄的。
他问她想不想他?
哪种想?什么想?
这让人怎么回答?
他为什么一副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雪烬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思绪:“你会术法,头脑又好用,我完全不用担心你。”
沉酌盯着她的脸,好像不放过任何一丝痕迹,但雪烬这么说,他还是免不了有些失落。
“是吗?”沉酌自嘲地勾了勾唇,“其实这一路我想了很多,你将我捡回来养大,教我术法,送我读书,又让我衣食无忧,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已活不到今日。”
“按理来说我不应该奢求更多,并且我还只是个寿命短暂的凡人,”他不着痕迹上前半步,刚好补上了她退后的距离,“小时候你是我的姐姐,到后来成了师父,雪烬,我被惯得太贪心了,所以,你可不可以再大方一点?”
雪烬感觉自己此刻已经是五道天雷反复轰顶外加面部像被扎了针一样的呆滞。
她听到自己呆呆地开口:“怎么大方?”
沉酌闻言,一双波光潋滟的凤眼羞赦地垂下去:“把你心里重要的位置,大方地,分一点给我。”
雪烬愣在了原地。
她从前在寒水时,也曾有过少女怀春时刻,可惜九幽白蛟一族就只剩下她这么棵独苗,别说样貌端正的男蛟了,连个蛟蛋都不可能找到。
况且她并没有同异族谈情说爱的兴趣。
加上后来坐上水脉之主的位置,诸事缠身,就更没心思去想那些儿女情长了,因此在情爱方面堪称一张白纸。
沉酌陡然来这么一通,让她直接傻在当场。
“我困了,要回房休息。”
老妖怪此刻本能地想逃避,沉酌似乎早就预料到了,眼疾手快地冲到她面前将门抵上。
他不会再让她一味躲避他的心意。
雪烬光长打架的脑子了,对这种事毫无经验,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我多少岁了?”
沉酌诚实地回答:“不知道。”
雪烬竖起两根手指:“两万岁,我两万岁了,你自己算算够不够当你八十辈祖宗?”
沉酌确实有些惊讶,他只知道雪烬活了很久,但没想到这么久:“可能是比我祖宗大些。”
雪烬:“……”
这叫大一些吗?
“那你还说这种话?”她不可思议地反问。
沉酌眨巴了下眼睛:“我只是不想欺骗自己的心。”
雪烬无言地深呼吸了一口气:“行,你知道我是妖吧?妖可以随意变幻出自己想要的样貌,你看到的这副皮囊也并不是真实的,若按我的年龄算……”
沉酌面前猛然出现了一张皱巴巴如同树皮的脸。
雪烬顶着一脸皱纹和满头白发,浑浊的双眼瞪了下沉酌:“实际上我该是这样的,你也喜欢?”
沉酌平静地看她,过了会儿,他开心地笑了起来:“原来你老了是这样,我还怕看不到你老的样子。”
雪烬一怔。
她心里不知道什么感觉,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人妖殊途,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
沉酌不为所动:“我没什么别的路要走,你的路就是我的路。”
雪烬嗤笑:“你不过活了十几年,便知道我要走什么样的路了?”
沉酌轻声道:“我只知道你有要守护的东西,还有要守护的人,虽然更多的我不太清楚,但是你想保护的,我都会陪你一起。”
“虽然……”他顿了顿,蹙起眉头,“虽然在妖族看来,我很弱,但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拼尽全力去保护你,这就是我的路。”
少年的情意直白又恳切,雪烬的心好像被烫了一下,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当初收养沉酌也只是一时心软外加积攒点功德,从未设想过今天这样。
“你怎么这么犟?”雪烬叹了口气,“不要执着一些没有结果的事了。”
沉酌眼底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的确太贪心了,明明只有短短几十年,还……”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她的耳边,突然捕捉到了什么。
雪烬薄薄的耳垂上,有两个不太明显的耳洞。
沉酌一颗心突然猛烈跳动起来。
她为什么突然打耳洞?
他上京都之前都还没有,雪烬平时从没有戴耳环的习惯,说是嫌麻烦,因此也基本不买耳环,除了他当初送的那对明月珰。
无数拒绝的言语里,他像只敏锐的狐狸,精准地抓住了唯一一丝隐藏得不那么好的痕迹。
“我的意思是,”沉酌话锋一转,“短短几十年也足够了,我的确不能陪你走完所有路,但,你可以拥有我的整个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