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屠戮 带来尖锐的 ...

  •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像是死神的鼓点,一下下敲击着陈予凝的心房。那声音急促而密集,狠狠砸在村寨干硬的土地上,震得人心头发慌。她正蹲在院里,帮母亲翻拣晾晒的草药,指尖还残留着药草淡淡的涩味。
      下一瞬,一道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利刃般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她愕然抬头,村口方向浓烟滚滚,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空气,正无情地吞噬着邻家的茅草屋顶。
      “燕人!是燕人打过来了!” 嘶哑的呼喊,带着绝望的颤音,在空气中炸开,瞬间击溃了所有的平静。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村民们惊惶失措地奔走,哭喊与叫骂混杂在一起,兵器撞击的锐响、房屋倒塌的闷响不绝于耳。陈予凝只觉手脚发麻,脑中一片空白,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母亲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拖着她就往屋后的地窖入口跑。“快!躲进去!”
      为时已晚。几个高大健壮、身着皮甲的鲜卑骑兵,野蛮地撞破了朽坏的篱笆,闯入了她平静的家园,马蹄无情地踏碎了刚晒好的草药。他们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手中弯刀反射着刺眼的寒光。为首那人目光一扫,便如同毒蛇般盯上了挡在前面的父亲,毫不犹豫地挥刀砍去。
      “不——!”陈予凝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身躯剧烈一晃,一道血线从他胸前飙出,溅在干燥的黄土上,迅速洇开,宛如一朵朵凄艳的血色花朵。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接着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睛圆睁着,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当家的!”母亲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如同受伤的野兽般疯了似的扑上去。另一个骑兵嫌恶地皱眉,抬腿就是一脚,将她狠狠踹倒在地。他俯下身,冰冷的刀锋贴上母亲纤细的脖颈,利落一划。温热的血喷溅出来,几滴落在了陈予凝的脸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和一丝诡异的甜。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她无法呼吸。恐惧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她像一条濒死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前只剩下满目的红,父母倒在血泊里,身体的温度在飞快流逝,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
      混乱中,不知是谁猛推了她一把,将她整个人塞进了墙角的柴草堆里。厚实的柴草掩盖了她瘦小的身躯,也遮挡了大部分视线。但地狱般的声响无孔不入:马蹄杂乱地践踏,男人的狂笑,女人的哀求,孩子的啼哭……火焰舔舐木头发出的噼啪爆裂声不绝于耳,浓烈的焦糊味、血腥味、汗臭味混在一起,熏得她头晕眼花,几欲作呕。
      她蜷缩在柴草堆最深处,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用疼痛压制喉咙里的呜咽。牙齿深深陷进皮肉,血渗了出来,腥咸的味道让她短暂地清醒。透过柴草的缝隙,她看到那些骑兵在村里纵火、抢掠、杀人,动作娴熟,仿佛做过千百遍。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息都像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外面的喧嚣渐渐平息,马蹄声远了。死寂重新笼罩下来,只有木头燃烧后偶尔的爆裂声,还有风吹过断壁残垣时发出的、类似呜咽的空响。
      她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像只被吓破了胆的小兽。直到呛人的烟尘让她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肺腑都疼,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似乎真的走了。
      她颤抖着,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从柴草堆里探出头。眼前的景象让她通体冰凉,仿佛坠入了冰窖。熟悉的家园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墙倒屋塌,余烟袅袅,地上随处可见村民的尸体,姿势扭曲,死状各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几乎凝固的血腥和尸臭。
      她踉跄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向父母倒下的地方。他们的身体已经冰冷僵硬,脸上残留着最后的惊恐与不甘。陈予凝扑倒在他们身边,喉咙里终于挤出压抑了许久的、破碎的呜咽。眼泪决堤般涌出,滚烫地灼烧着皮肤,却怎么也冲不散心头那毁天灭地的悲与痛。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到嗓子嘶哑,眼泪流干,只剩下空洞的抽噎。她抬起头,看着父母冰冷的尸体,看着这满目疮痍的人间炼狱。巨大的悲伤和恐惧之下,一种冰冷而陌生的东西悄然破土而出,疯狂滋长。那是恨。
      她不知道那些人确切是谁,只依稀听到有人喊“燕人”。这个模糊的称谓,成了她心中唯一清晰的烙印。她伸出沾满血污和泥土的小手,用力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眼中燃起一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混杂着恐惧和不顾一切的疯狂。
      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为了爹娘,为了所有惨死的乡亲,她要活下去,记住这血海深仇!这份恨意,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生疼,却也成了支撑她没有立刻崩溃倒下的唯一支柱。
      接下来的日子,是噩梦的延续。
      饥饿,寒冷,还有无时无刻不钻入骨髓的恐惧,轮番折磨着她。白天,她像个孤魂野鬼,在废墟边缘游荡,搜寻任何能填进肚子的东西——烧焦的谷粒,腐烂的菜根,土里的虫子。夜晚,她就找个稍微能避风的破墙角蜷缩起来,抱着自己的胳膊瑟瑟发抖。
      身体越来越虚弱,脑袋也昏沉沉的。她常常看见爹娘的幻影在眼前晃动,听见他们在叫她的小名。有时候,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觉得自己或许已经死了,只是魂魄不肯离开这片土地。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身体和精神都濒临极限的时候,她看到远处,夕阳残照的血色光晕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步伐异常沉稳,不疾不徐,正朝着她藏身的这片断墙走来。
      是那些人又回来了?还是……别的什么?陈予凝的心脏猛地抽紧,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更深地缩进墙角的阴影里,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只露出一双被恐惧浸透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那身影越来越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让她几乎窒息。她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小鹿,呆在原地绝望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